作出抉择的那一天
黎荔
那日的雨,下得实在平常。
雨丝细密如牛毛,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刚刚长出绿叶,雨水顺着叶脉汇聚成珠,然后无声地滴落。公交车上人影稀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浮。我靠窗坐着,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水彩画。
其实那日我有三个选择:去一所以美丽樱花著称的西部高校面试,去火车站送一位即将远行的朋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回到床上继续睡觉。前一夜我辗转反侧,把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像排列一副不知结局的扑克牌。可当清晨真正来临,一切似乎又变得不再重要。想着去一趟也没什么,于是我穿上一套较为正式的衣服,带上简历、坐上公交去参加面试了。
面试在一栋长满了爬山虎的老校舍里进行。会议室狭小而整洁,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面试官是一位体格高大的老教授,嗓门煞是洪亮,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轻敲桌面。我们聊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些关于专业、经验和职业规划的寻常对话。他问及我对未来的设想,我说了些模糊而稳妥的答案。其时,我对自己未来的去向也没有想好,到底是北上还是南下,到底是读博还是工作?一切答案都在风中。面试结束,那位系主任教授点点头,说:“有消息会通知你。”他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就像高坡上滚落的石头。
走出老校舍时,雨已经停了。天空依然是那种沉闷的灰色,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出几缕苍白的天光。我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路过一家旧书店时,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纸张和时光的气味。书架高耸至天花板,书脊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斑驳而柔和。我在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本《草叶集》,书页边缘已经微微卷曲。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给吾爱,愿诗与远方同在。1983年秋。”那墨迹已褪成淡褐色,像秋天最后一片枫叶的颜色。我站在那里,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这是谁的爱情?这对恋人后来怎样了?这行字写下的那一天,对他们而言又是怎样的一天?
那一刻,我想起了卡尔维诺的话:“时间流逝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感觉和思想稳定下来,成熟起来,摆脱一切急躁或者须臾的偶然变化。”我买下了这本书,在似有若无的雨中漫无目的闲逛。夜晚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回到宿舍,我翻开那本《草叶集》。在书中某页,有一片薄薄的银杏叶书签,已经干枯得近乎透明,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如精细的地图。惠特曼的诗句跃然纸上:“我辽阔广大,我包罗万象。”
那一刻,窗外的夜空深蓝如墨,几点疏星隐隐闪烁。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天即将结束了——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这沉闷得几乎令人倦怠的一天。我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正式面试,买了一本旧书,看见了一场寻常的雨和雨后寻常的夜晚。日记本上,我最终只写了一行字:“雨。面试。旧书店偶得《草叶集》。”
多年以后,当我在书架上偶尔翻开这本书时,才恍然明白:那日的面试决定了我的职业道路,那本旧书引领我走向对文学的终身热爱,那位面试官后来成为我职业生涯的顶头上司和领路人,而从那家旧书店开始,我养成了此后常访旧书店的习惯。原来那日,我站在分岔路口,风云千樯,却以为只是寻常过客。我以平静之心,签下了命运的契约,像在春天播下一粒种子,不知它终将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了过往,也撑起了未来。
命运从不敲锣打鼓地宣告它的降临。它只是悄悄地藏在一片梧桐叶滴落的水珠里,藏在一行褪色的赠言里,藏在一次普通的会面里,藏在一个寻常的雨天里。我们总以为重大时刻应当有惊雷闪电作为注脚,应当有某种神圣的启示照亮前路。可实际上,生命中最关键的转折往往发生得如此寂静,如此不经意,以至于我们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想来,每个抉择之日都是一扇看不见的门。我们推门而入时,只看见门后寻常的走廊,要走上很久很久,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完全不同的风景里。那些看似随意的选择——读哪本书、走哪条路、对谁微笑、在哪个时刻停下脚步——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开来,终将触及遥远的彼岸。
走笔至此,夜深了。望向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经历“普通一天”的人,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一个小小决定,或许正在悄悄改写一生的轨迹。命运从不喧哗。它总在平凡中悄然落子,于无声处听惊雷。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抉择,实则是生命最深的凿刻。我们以为是日常的一笔,回望时,已是人生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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