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老槐树的叶子打得噼啪作响,像是千只鬼魂在拍手。石女镇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几盏孤零零的油灯。镇子最东头的石家院子里,石小菊跪在青石板上,任凭雨水打透她单薄的衣裳。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连块石头都不如。”父亲石老倔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石头至少还能用来砌墙,你这样的石女,活着浪费粮食。”
石小菊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块青石碑。碑上刻着“贤孝贞烈”四个大字,是她曾祖母的贞节牌坊。雨水顺着碑身淌下来,像是无休止的眼泪。她已经这样跪了两个时辰,膝盖下的青石被焐出了些许温度,与雨水带来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
石女镇的规矩,女人若过了二十岁还没嫁人生子,便要每月初一在自家院子里跪拜贞节碑。若是过了二十五还没能“破石”,就要被送到镇外的女贞祠,终身守贞。石小菊今年二十四,还剩最后一年。
“起来吧。”母亲王桂香披着蓑衣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爹睡了。”
石小菊摇摇晃晃站起来,膝盖早已麻木。王桂香扶着她走进柴房,那是她睡觉的地方。自打十八岁那年被镇上的老稳婆诊断为“石女”,她就从正房搬到了这里。
“喝口姜汤。”王桂香从怀里摸出个温热的陶碗。
石小菊接过来,却不喝:“娘,我想去县里看看。”
“疯话!”王桂香慌忙捂住她的嘴,“让族长听见,打断你的腿!”
石女镇的族长石仁义,是方圆百里最讲规矩的人。据说他家里收藏着十本《女训》,每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镇上每一个女人的命运,都在他的“规矩”里。
石小菊躺下时,听见正房传来父亲含糊的梦话:“石头...都是石头...”
她睁着眼,看柴房的屋顶。雨水从茅草的缝隙滴下来,她放了个破碗接着。滴答,滴答,像是时间在催促着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镇子西头就响起了唢呐声。石小菊透过柴房的缝隙看去,是张家的姑娘出嫁。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被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子经过时,石小菊看见新娘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瞧人家张家闺女,十八岁就定了亲,二十岁就怀上了。”石老倔在院子里磨镰刀,“哪像你,石女一个。”
石小菊不说话,只是默默打扫院子。扫到贞节碑前时,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字。石碑冰凉,可她的手指触上去,竟觉得有些烫手。
“小菊啊。”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石小菊转头,是族长石仁义。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族长。”石小菊低下头。
石仁义绕着贞节碑走了一圈,点点头:“嗯,你跪拜的痕迹还在,是个守规矩的。”他停下来,盯着石小菊,“二十五岁前,还有希望。镇东头王麻子家老三,前些日子从省城回来,说是学了新医术...”
“我不嫁王老三。”石小菊脱口而出。
石仁义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你说什么?”
石小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腿一软跪下来:“族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石女镇的规矩,石女只能嫁石女该嫁的人。”石仁义用拐杖点着地面,“王老三不嫌弃你是石女,愿意给你个名分,这是天大的恩情。你以为你还有挑拣的资格?”
石老倔闻声出来,一听这话,抄起扫帚就往石小菊身上打:“不识抬举的东西!族长给你说媒,你还敢挑三拣四!”
扫帚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石小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王桂香跑出来拦住丈夫,连声向族长赔不是。
石仁义摆摆手:“罢了,姑娘家害羞,我懂。三天后,王老三来相看,你们准备准备。”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石小菊趴在地上,背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她抬眼看向院门,门外的世界被窄窄的门框框成一副画,画里有棵老槐树,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泥巴。
“我想去县里看看。”她又一次低声说,这次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天夜里,石小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被嵌在镇口的牌坊上。牌坊上密密麻麻全是石头女人,她们的眼睛会眨,嘴巴会动,都在无声地尖叫。醒来时,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接雨水的破碗里,盛着半碗月光。
第二天,石小菊去镇上的溪边洗衣。溪水清亮,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她把衣服浸在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旁边是几个洗衣的妇人,正在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了吗?县里来了个洋医生,说是能治各种怪病。”
“什么洋医生,都是骗人的。”
“也不一定,李家村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媳妇,去了一趟,回来就怀上了。”
石小菊的手停在水里。水很凉,冻得手指发红。
“小菊啊。”一个妇人注意到她,“你家是不是要和镇东头王麻子家结亲了?”
石小菊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衣服。
“王老三虽说脸上有点麻子,但人实在。你是石女,别太挑了。”
“我不是石女。”石小菊突然说。
妇人们都愣住了。溪水哗哗地流,像是时间突然加快了速度。
“你说什么傻话,老稳婆都诊断了...”
“我想去县里看看。”石小菊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想让洋医生看看。”
妇人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洋医生?你知道县里多远吗?三十里路!”
“就是,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县里,成何体统!”
“石女还想让洋男人看?羞不羞!”
石小菊抱起洗衣盆,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妇人们的议论声,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回到家里,石老倔正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她,冷哼一声:“族长说了,王老三明天就来相看。你好好收拾收拾,别给我们石家丢脸。”
石小菊把洗衣盆放下,深吸一口气:“爹,我想去县里。”
石老倔手里的竹篾啪地断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我想去县里,让洋医生看看。”石小菊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坚持说完了,“也许...也许我不是石女。”
石老倔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扁担:“我打死你这个不知羞的东西!石女就是石女,去看什么洋医生!让洋男人看你身子,我们石家的脸往哪搁!”
扁担呼啸着落下,石小菊没有躲。第一下打在肩上,她晃了晃。第二下打在背上,她跪倒在地。第三下、第四下...她趴在地上,眼前是院子里青石板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着,像是无数条蜿蜒的河流。
王桂香从厨房冲出来,扑在女儿身上:“别打了!要打就打我!”
石老倔喘着粗气,扁担悬在半空:“你就护着她吧!护出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天晚上,石小菊发起了高烧。王桂香偷偷煮了姜汤,一勺勺喂给她。柴房里弥漫着姜的辛辣味,混杂着霉味和雨水的湿气。
“娘,”石小菊烧得迷迷糊糊,“我梦见自己变成鸟,飞过了镇口的牌坊。”
王桂香擦擦眼泪:“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但石小菊没有睡。半夜,烧退了,她睁着眼,看着从柴房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镇上的私塾先生说过,月亮上住着嫦娥,一个女人,独自住在月亮上。
“她不孤单吗?”小石小菊问。
“她是神仙,神仙不会孤单。”私塾先生说。
可石小菊觉得,神仙也会孤单。就像她现在,躺在柴房里,觉得自己离整个世界都很远。
第三天一早,王老三来了。他穿着崭新的蓝布衫,脸上的麻子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石老倔和王桂香满脸堆笑,把他迎进堂屋。石小菊被逼着换了件红衣裳,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小菊妹妹。”王老三搓着手,“我听说你喜欢绣花?我也会点针线活。”
石小菊不说话。
王老三有些尴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从省城带的,雪花膏,抹脸用的。”
石老倔赶紧接过:“哎呀,破费了破费了。小菊,还不谢谢王三哥!”
石小菊抬起头,直视王老三:“你能带我去县里吗?”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石老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桂香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
王老三愣了半天,结结巴巴说:“去...去县里干什么?”
“看洋医生。”石小菊一字一句地说。
“啪!”石老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滚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石小菊站起来,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反而笑了。她看着王老三:“你不敢,是不是?你怕我真的不是石女,怕我真的能生孩子,然后你就会发现,你配不上我。”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堂屋里炸开了。王老三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最后猛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石老倔追出去,连声赔罪,但王老三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小菊站在堂屋中央,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她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贞节碑立在院子中央,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黑色的剑。
“我要去县里。”她对赶回来的父亲说。
石老倔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你去,去了就别回来!我们石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石小菊点点头,转身走进柴房。她没什么可带的,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三块银元。她把它们包进一个小布包,挎在肩上。
走到院门口时,王桂香追出来,塞给她两个窝窝头:“路上吃。”
石小菊接过窝窝头,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忽然抱了抱她。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拥抱母亲。王桂香的身体僵了僵,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石小菊走出院门,走上石板路。镇子刚刚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早起的妇人看见她,交头接耳。她不理,只是往前走。
走到镇口时,她看见了那座贞节牌坊。牌坊很高,石柱上刻满了名字。她曾祖母的名字在最上面,已经有些模糊了。石小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牌坊。阳光从牌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忽然,她看见牌坊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是一株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坚硬的石头,野草却活下来了。
石小菊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通向未知的远方。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女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她转过身,踏上土路。路很崎岖,但她走得很稳。肩上的小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银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前方,太阳正从山后升起,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
三十年后,石女镇已经改名为石口镇。镇口那座贞节牌坊在一次暴雨中倒塌了,镇上人懒得重修,就把碎石拉走铺了路。如今镇上的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一个秋日的午后,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镇子,停在老槐树下。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手里牵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
“外婆,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小女孩仰头问。
女人点点头:“是的。”
她们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还是那条路,但两旁的房子已经翻新过,白墙黑瓦,透着些新农村的气息。走到镇子最东头,女人停下脚步。那里原本是石家院子,现在变成了一片菜地。只有那块贞节碑还在,倒在地上,一半埋在土里。
女人蹲下来,用手拂去碑上的泥土。“贤孝贞烈”四个字露出来,依然清晰。
“外婆,这是什么?”小女孩问。
“这是一块石头。”女人说,“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到一边去摘野花了。女人站起来,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菜地的主人走过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打量了女人一会儿,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小菊?”
女人笑了:“是我,德顺叔。”
“哎呀,真是小菊!”老汉激动得搓着手,“听说你在城里当了医生,还是妇产科医生?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啊...”
“我回来看看。”石小菊说,“镇上变化真大。”
“可不是嘛,牌坊都倒了。”德顺叔说,“你爹妈前些年都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
石小菊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我回来给他们上过坟。”
德顺叔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当年你走了以后,镇上可热闹了一阵子。族长气得大病一场,说你是石女镇的耻辱。可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姑娘去了县里、省城,有的还上了大学。现在想想,你可是开了个头啊。”
石小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菜地。菜地里种着白菜,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对了,镇东头王麻子家老三,前些年得了中风,现在瘫在床上。”德顺叔摇摇头,“他老婆跑了,儿子也不管他,挺惨的。”
石小菊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德顺叔,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镇上如果有人需要去城里看病,可以找我。”
德顺叔接过名片,小心地揣进怀里。
天色渐晚,石小菊带着孙女准备离开。走到镇口时,孙女忽然指着路边的草丛:“外婆,你看,有花!”
石小菊看去,草丛里开着几朵野菊花,小小的,黄黄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叫她“小菊”。母亲说,菊花不怕冷,秋天开了,能一直开到霜降。
“要摘吗?”孙女问。
“不摘,”石小菊说,“让它们开着吧。”
她牵着孙女的手,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口镇在夕阳下安静地躺着,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那座倒塌的牌坊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车开了,驶上通往县城的公路。这条路现在修得很平整,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孙女在车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朵路上摘的野菊花。
石小菊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故乡。忽然,她想起当年离开时,母亲塞给她的窝窝头。那两个窝窝头,她一路都没舍得吃,直到进了县城,才拿出来。那时它们已经硬得像石头,可她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像被翻动的书页。她忽然明白,有些石头,看似坚硬,却能被一滴水穿透;有些规矩,看似牢固,却会在无人注意时悄然崩塌。而她自己,曾经被叫做“石女”的她,最终没有变成牌坊上冰冷的石头,而是成了一滴水,一条河,奔向了自己的大海。
前方,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像是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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