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我在淮海中路等红灯,一个穿黑色网纱、腰上系红绳的姑娘从我面前晃过去,肚子上的肉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像在对整条街说:看就看,不躲。
我第一反应也是“哇哦”,不是惊艳,是替她捏汗——这衣服太透了,肉色一览无遗,像把私人相册直接投屏到南京路大屏。可下一秒我就骂自己:凭什么瘦子可以露腰,她就得裹成粽子?
她站在斑马线前点了根烟,呼出的烟雾把网纱吹得鼓起来,像给自己加了一层滤镜。旁边两个穿BM风的小码女生偷偷拍照,嘴角带笑,那笑里分明写着“奇葩”。我听见她们小声说“勇气可嘉”,语气跟夸残疾人爬山一样。
绿灯一亮,姑娘把烟头踩灭,突然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大腿上的妊娠纹跟着亮相。那一刻,整条街像被按了暂停键,拍照的、嘀咕的、刷手机的,全抬头看她。她啥也没说,只是笑,笑得比淮海路的霓虹还亮。
我回家后刷小红书,果然刷到了她——视频标题简单粗暴:“200斤就不能性感?”评论区炸了锅,最高赞是“姐姐别自欺欺人了”,第二条是“网纱厂家哭晕”。我点进主页,发现她ID叫“@阿胖不卷”,粉丝才三千,但每条视频都在拆大码雷品:所谓“显瘦”的侧收连衣裙,穿她身上像捆粽子;所谓“遮肉”的蝙蝠袖,抬手就勒出副乳。她直接拿剪刀剪掉,配文:不显瘦,就显我高兴。
我连夜把购物车里的“显瘦小黑裙”删了。那裙子我犹豫半年,怕显肚子,怕胳膊粗,怕别人背后吐槽“这么胖还穿紧身”。原来我怕的不是裙子,是怕成为别人眼里的“她”。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去公司楼下那家“只做S-L”的快时尚店,问店员有没有XL,店员翻白眼:我们品牌调性不适合。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阿胖的视频,店员撇嘴:“那种身材穿啥都像床单。”我转身走了,一路在想:到底谁规定的调性?把一半女性直接开除人籍的调性,不调也罢。
中午跟做服装供应链的同事吃饭,他吐槽:大码不是不想做,是真赔钱。布损耗高30%,版师得重新打版,模特请不到,拍出来还被骂“丑化”。他叹气:商场老板最怕库存,大码一压就是三年,最后只能剪标当抹布。我反问:那阿胖们怎么办?他耸肩:等风口呗,等像Rihanna那样的大佬砸钱教育市场。
下午刷微博,看到阿胖更新了。她站在缝纫机前,旁边堆满拆下来的网纱,配文:找不到合适的,我就自己做。视频末尾,她举起一件新裙子,胸口是低V,腰侧挖空,故意把最肉的部位露出来。她说:遮了二十年,腻了,今天开始偏要亮给世界看。
我盯着屏幕,突然鼻子发酸。想起初中时我妈带我买校服,店主直接拿男款XXL给我,说女生没这么大的号。我当场哭,我妈骂我不争气。后来整个青春期我都穿男装黑T,像给自己套个麻袋。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胖不是罪,露肉也不丢人,我大概会少掉很多深夜的暴食和催吐。
下班地铁口,我又碰见阿胖。她蹲在路边帮一个摔倒的老太太贴创可贴,网纱裙扫在地上,沾了灰。老太太临走拍拍她胳膊:闺女今天真漂亮。她咧嘴笑,眼角挤出两条褶子。我鼓起勇气上去打招呼,她递给我一张自制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衣服有尺码,勇气没有。
我回家把衣柜里所有“显瘦”标签剪了。那些黑压压的束腰、收腹裤、遮臂开衫,像一层层旧铠甲,终于被我扔进垃圾袋。我留了一件最花的吊带,明天打算直接穿去公司,谁多看一眼,我就回盯过去——看啥,没看过胖子喘气?
半夜刷到阿胖直播,在线人数才两千,但她讲得超起劲:别信“胖女孩只能穿深色”,亮色才是我们的大杀器;别买“弹力牛仔”,勒出印子像香肠;更别囤“等瘦了再穿”的小码,瘦不瘦不知道,先把今天过好。弹幕飘过一句“主播这么自信,一定没男朋友”,她翻个超大白眼:我男朋友在旁边给我递水呢,谢谢。镜头一转,一个瘦高男生冲屏幕挥手,笑得比她还甜。
我啪一下点了关注。那一刻我明白,她不是在卖衣服,是在卖“不躲”的许可证。
第二天,我穿着那件吊带挤地铁,胳膊上的拜拜肉随风晃动。对面大叔盯了我一路,我瞪回去,他反而怂了。出地铁口,阳光照在肚子上,我第一次没吸腹,走得慢吞吞,却觉得风都是软的。
晚上阿胖发新视频,她站在黄浦江边,背后是一群跳广场舞的大码阿姨,全部穿着亮片吊带,肚子一个比一个圆。阿胖对着镜头喊:看,这是我们的女团!阿姨们笑成一片,江风吹起网纱,像给整座城市加了一层柔光。
我留言:明天我想穿露背,怕副乳。她秒回:副乳也是乳,露!
屏幕暗下去,我盯着反光里的自己,圆脸、双下巴、壮肩膀,却莫名顺眼。原来当我不急着道歉,世界也懒得审判。
衣服有尺码,勇气没有。
胖不胖,都先把自己当个人,再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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