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匠农夫
一、被窄化的经方
栝蒌薤白半夏汤,出自《金匮要略·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张仲景原文明载:"胸痹不得卧,心痛彻背者,栝蒌薤白半夏汤主之。"
千百年流转,此方在现代中医临床中逐渐被人为地"窄化"了——它成了冠心病、心绞痛的"专方",仿佛离了心电图上的ST段改变、离了冠状动脉造影的狭窄报告,这方药便无用武之地。
这是何等的可惜。
医匠农夫行医数十载,深知经方之妙,在于识证,而不在于识病。方中栝蒌实涤痰宽胸,薤白通阳散结,半夏降逆化痰,白酒温通血脉。四味相合,专为"痰饮痹阻、胸阳不振"而设。痰饮在胸,未必都是冠心病;胸阳不振,也未必只见于心脏。
二、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
约二十年前,医匠农夫接诊一奇案。
患者年三十六,胸痛已近一月。痛处不固定,时左时右,每逢阴雨天便加重,晴天则稍缓。曾在某三甲中医医院住院治疗,心电图、心肌酶谱、冠脉CT,种种检查做遍,均不支持心脏器质性病变。医生们束手无策,查无实据,只能建议"观察""随访"。
患者归家,妻子不解,以为丈夫装病偷懒,言语间多有埋怨。患者有苦难言,身心俱疲,几近抑郁。
后经人介绍,求诊于医匠农夫。
诊其脉,弦滑而沉;察其舌,苔白腻而厚。问其症,胸闷如窒,嗳气则舒,阴雨天加重——此分明是痰饮内停、胸阳被遏之证。湿气弥漫之日,痰饮借天阴而加重,故而痛甚;阳气暂通之时,阴霾稍散,故而痛减。
医匠农夫当即处以栝蒌薤白半夏汤原方原量:
> 栝蒌实一枚(约46g),薤白三两(约45g),半夏半升(约65g),白酒一斗(约2000ml),同煮取四升,温服一升,日三服。
患者持方而去,将信将疑——毕竟大医院的专家都查不出毛病,这几味寻常药材能管用?
三、原方原量的力量
三日后,患者复诊,面带喜色。
"一剂下去,胸痛便减轻了七八分;两剂服完,痛已全消;第三剂,简直是巩固疗效了。"
医匠农夫闻之,并不意外。
此方之妙,全在"原方原量"四字。今人用经方,往往畏其药重,随意删减。栝蒌实只用十五克,薤白只用九克,半夏只用六克——如此轻描淡写,如何撼动胸中胶固之痰饮?
仲景原方,栝蒌实一枚,重者可达四五十克;薤白三两,约合今之四十五克;半夏半升,约合今之六十五克;更以白酒为引,温通经脉,助药力直达病所。药量充足,方能涤荡阴霾,通利胸阳。
医匠农夫常告诫后学:经方之用,要么不用,用则原方原量。不然,如隔靴搔痒,徒费时日。
四、识证不识字
此案之所以曲折,在于现代医学检查"不支持心脏疾病",便使医者们缩手。
然而中医看病,从来是识证不识字——识的是"痰饮""气滞""血瘀"之证候,而非"冠心病""心绞痛"之病名。
患者胸痛、胸闷、阴雨天加重、舌苔白腻、脉弦滑——这不是典型的痰饮痹阻胸阳吗?栝蒌薤白半夏汤,正是为此证而设。至于病名是什么,是冠心病还是肋间神经痛,是胃食管反流还是心脏神经官能症,都不重要。
经方的精髓,在于方证对应。有是证,用是方。若拘泥于西医病名,便是舍本逐末。
五、古方的当代回响
栝蒌薤白半夏汤,本为胸痹而设,然其应用远不止于此。
凡属痰饮内停、胸阳不振者,无论其表现为胸痛、胸闷、短气、咳嗽,还是胃脘胀满、嗳气不舒,皆可辨证使用。现代常见的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慢性胃炎、肋间神经痛,乃至某些精神情志类疾病,只要病机相合,此方皆可建功。
医匠农夫此案的启示在于:
第一,经方不可窄化。 古方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其适用范围远超过现代某一具体疾病的范畴。
第二,药量不可轻忽。 经方原量,是古人反复实践的经验总结。随意减量,往往事倍功半。
第三,辨证不可拘泥。 现代医学检查是重要参考,但不可被其束缚。中医的优势在于辨证论治,在于整体观念。
二十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季节,一剂原方原量的栝蒌薤白半夏汤,解了患者的躯体之痛,也解了其心头的郁结。患者的妻子终于明白,丈夫不是装病,而是真的病了——只是这病,不在心脏的血管,而在胸中的痰饮。
古方如新,历久弥香。愿后之学者,能透过病名的迷雾,看到证候的本质;能放下对药量的畏惧,体会到原方原量的力量。
这,便是医匠农夫二十年前那个医案留给我们的思考。
医匠农夫谨记:经方之用,贵在识证,贵在原量。莫让古方明珠,蒙尘于窄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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