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曾以为江辰娶我是因为爱情。
直到他将我灌醉,送给街头最肮脏的流浪汉,只为博他的白月光一笑。
他站在门外听着动静,笑得残忍:“这就是你霸占江太太位置的下场。”
次日清晨,他推门准备欣赏我的狼狈。
却看见谢氏总裁谢凛正在为我披上外套,眼神温柔似水。
江辰手中的烟蒂掉落:“谢少……您怎么在这?”
谢凛揽住我的肩,声音冰冷:“江总,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婚妻子。”
“从今天起,请叫她谢太太。”
01
南城六月,连风都是黏稠的,裹着欲来的雨气。
钟意踩着细高跟,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指尖冰凉。门内的喧闹、玻璃杯清脆的碰撞、男人女人肆无忌惮的笑,透过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挺得僵直的背脊上。她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身上昂贵的、江辰指定的香水味,前调柑橘,后调雪松,此刻只觉腻得发慌,混合着心头翻涌的不安。
指节屈起,轻轻叩门。声音被里面的热闹吞没。
她加重力道,再叩。
门猛地从里面拉开,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香氛扑面而来。开门的不是侍应生,是江辰的发小之一,姓周,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种……说不清的轻慢。他侧身,语调拖长:“哟,嫂子可算来了,辰哥等你好半天了。”
包厢极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男男女女,都是熟面孔,南城这个圈子里顶会玩的那一拨。江辰坐在正中的丝绒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指间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他身边紧挨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那是苏晚,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学音乐的。
江辰抬眼看过来。隔着缭绕的烟雾,他的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像一潭望不到底的寒水。钟意的心,无端地往下沉了沉。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的喧哗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玩味的,看好戏的。
苏晚也转过头,妆容精致,眼波流转,在钟意身上轻轻一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钟意姐,你总算到了,阿辰刚才还念叨你呢。”她说着,身体更贴近江辰一些,姿态亲昵自然。
钟意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浮起惯有的、温顺得体的微笑,走过去,在江辰另一侧坐下。沙发柔软下陷,她却如坐针毡。“路上有点堵车。”她低声解释。
江辰没应,只将一杯斟满的琥珀色液体推到她面前。“迟到了,老规矩。”
那是烈酒。钟意胃里一阵抽搐。她有轻微的胃病,江辰知道。但他不知道,或者不在意。周围的起哄声又响起来:“喝!嫂子海量!”
苏晚也笑盈盈地:“钟意姐,大家都等着呢。”
钟意看着那杯酒,澄澈的液体映着吊灯细碎的光,也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端起酒杯,冰凉的杯壁激得她一颤。闭上眼睛,仰头,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烧火燎。
“好!”一片叫好声。
江辰似乎笑了笑,极淡,转手又给她倒满。“今晚高兴,多喝点。”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一杯,两杯,三杯……
钟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晃动的脸,刺耳的笑声,都隔了一层毛玻璃。只有江辰偶尔投来的目光,冷冽依旧,偶尔和苏晚低语时,侧脸线条似乎会柔和些许。那柔和,从不属于她。
胃部抽痛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勉强维持着坐姿,背脊挺直,这是她最后的体面。耳边嗡嗡作响,苏晚娇俏的声音断断续续:“阿辰,你上次答应我的那首曲子……”
“……钟意姐是不是醉了?脸好红。”
“……让她歇会儿吧,楼上不是有房间?”
似乎有人扶起了她。力道不轻,是那个开门的周少。她浑身发软,几乎是被半拖半抱着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走廊的光线昏暗,地毯绵软,踩上去像踏在云端。
迷蒙中,她好像听见江辰的声音,很近,又很远,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冰冷的温柔,对苏晚说:“晚晚,这下开心了?”
然后是苏晚吃吃的笑,像裹了蜜糖的毒针。
她被推进一个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落锁了?她不确定。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股陈旧的、说不清的味道。
她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浑身滚烫,头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恶心感一阵阵上涌。她想吐,想哭,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江辰。脚步声拖沓,沉重,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窸窣。还有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经年未洗的衣物闷出的馊臭,混合着街头尘土、廉价酒精和某种腐败食物的气息。
一个高大的、佝偻的黑影,缓缓挪到了她面前。
借着窗外微光,钟意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脏得打缕、板结成块的头发,胡须虬结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浑浊而兴奋的光。衣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黝黑,布满污垢。
是个流浪汉。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钟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短暂的压过了醉意和胃痛。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挣扎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软得像一摊泥。
那流浪汉蹲了下来,那股恶臭几乎将她淹没。他伸出黑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碰到了她的脸颊。
黏腻,冰凉。
钟意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mostly 是酸水,溅到了那肮脏的手上和地板上。
流浪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手非但没缩回去,反而更急切地朝她脖颈、肩膀摸去。
“不……不要……”她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和污渍。
就在那只脏手试图扯开她衣领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房门,而是……窗户方向?
紧接着,一道黑影矫健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动作快得只在昏暗光线中留下一道残影。那流浪汉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颈侧便遭到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软软栽倒在地,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钟意惊骇地瞪大眼睛,残留的泪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个挺拔修长的轮廓逆着窗外微光站立。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极具压迫性的存在感,与这肮脏房间、与刚才那流浪汉带来的恐惧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近乎凛冽的气息。
男人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距离很近,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雪松冷香,瞬间冲散了周遭令人作呕的浑浊空气。
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扫视了一下她的状况。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什么,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
片刻,他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面料挺括,触感微凉,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缕雪松气息。他将外套裹在她颤抖不止、衣衫凌乱的肩膀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利落。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很低,质感冷冽,如同玉石相击,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无比。
钟意茫然地看着他,意识游离在崩溃的边缘,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翻窗而入?打晕了流浪汉?他是谁?
见她没反应,男人不再多问,伸手,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的怀抱稳而有力,那雪松冷香更清晰了些,奇异地让她剧烈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一丝丝。
他抱着她,走向房门。经过地上瘫着的流浪汉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
门,并未像她以为的那样被反锁。男人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易拧开了门把手。
走廊的光线依然昏暗。就在门打开的刹那,钟意涣散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斜对面,另一扇虚掩的房门缝隙里,闪过半张熟悉的脸。
江辰。
他指间夹着烟,斜倚在门框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残忍而快意的弧度。那弧度,在看清抱着她走出房间的男人时,猛地僵住,凝固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表情。
他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魅。
抱着她的男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朝江辰的方向投去一瞥,径直走向电梯方向。他的侧脸线条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嗒”一声。
是江辰指间的烟蒂,掉落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02
电梯匀速下降,金属壁面光可鉴人,映出两个紧紧依偎——或者说,一个被牢牢禁锢在另一个怀里的身影。
钟意依旧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轻响。男人的西装外套宽大,几乎将她整个裹住,残留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是此刻唯一的浮木。她脸埋在他胸前挺括的衬衫布料里,呼吸间全是陌生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自己眼泪和呕吐物的酸腐气,难堪到了极点,却也虚弱到了无力挣扎的地步。
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甚至在她无意识的瑟缩时,略微收紧了些许,是禁锢,也是一种奇异的支撑。他始终没有说话,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平视着电梯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侧脸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雕塑般的冷感。
“叮。”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汽油和灰尘味道的凉风灌入。停车场空旷寂静,惨白的灯光将一辆辆豪车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冰冷。
不远处,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静静泊在那里,车型流畅低调,却无声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车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的年轻男人垂手而立,见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动作迅捷安静,训练有素。
抱着钟意的男人脚步未停,直接弯身,将她小心地放进后座。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冰凉。他随后也坐了进来,就在她身侧。
“谢先生。”前座的司机兼助理低声询问,目光飞快地从后视镜里掠过钟意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去医院。”被称为谢先生的男人言简意赅,声音比在房间里时更沉冷了几分,“联系陈主任,立刻安排全面检查,保密。”
“是。”助理应声,车子平稳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位,加速,驶离这栋金玉其外、内里肮脏的建筑。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钟意蜷缩在座椅角落,身上裹着男人的外套,像一只受惊过度、被捡回来的流浪猫。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冷汗涔涔,太阳穴突突地跳,残留的酒精和巨大的恐惧后遗症让她头痛欲裂,意识昏沉。但江辰最后那个僵在脸上的表情,和他指间跌落的烟蒂,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是流浪汉?为了苏晚开心?仅仅因为她“霸占”了江太太的位置?
结婚三年,她自问恪尽职守,温顺隐忍,努力扮演好他需要的花瓶妻子。她以为时间久了,捂一块石头也能焐热。原来在他眼里,她连块石头都不如,是可以随意丢弃、肆意践踏,甚至用来取悦别人的玩物。
心口的位置,传来迟滞的、闷钝的痛,比胃痛更清晰,更绝望。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车子驶入一家私立医院的地下通道,直接进入专属电梯区。助理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一位看起来五十余岁、面容严肃的女医生带着两名护士等候。她们看到钟意的情况,眉头蹙起,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迅速而专业地将她安置在移动病床上,推进了检查室。
“谢先生,这位女士身上……”陈主任低声汇报初步观察,语气凝重,“有轻微挣扎造成的擦伤,肩颈和手腕有淤青,但……没有遭受实质性侵犯的痕迹。主要问题是急性酒精中毒引发胃黏膜损伤,脱水,以及情绪极度应激。需要立刻输液,并做进一步详细检查。”
“嗯。”谢凛站在检查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下颌线条显得格外冷硬。“用最好的药,确保她身体无虞。另外,”他顿了顿,补充,“给她做一份详细的身体健康报告,包括……任何旧伤痕迹。”
陈主任心领神会,点头:“明白。”
检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钟意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任由摆布。冰凉的仪器贴上来,针头刺入皮肤,她只是睫毛颤了颤。身体上的痛苦似乎可以忍受,甚至是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真正让她无法承受的,是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江辰冰冷的眼神,苏晚得意的笑,还有那只伸向她的、肮脏黏腻的手……
输上液后,她被转入顶层一间极度安静的VIP病房。房间宽敞得像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南城璀璨的夜景,屋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加湿器细微的白噪音。
护士悄声退出,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背影挺拔而孤峭,像一座沉默的山岳。
钟意虚弱地靠在床头,点滴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疼痛。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也终于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救了她、又将她带到这里的男人。
“谢……先生?”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窗边的男人转过身。病房内光线明亮柔和,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五官极其英俊,但那种英俊不带丝毫温度,眉骨高,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稍浅些,是近乎琉璃的冷褐色,此刻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深邃,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凛。”他报上名字,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冽的质感。
谢凛。
这个名字在南城的上层圈子里,意味着什么,钟意并非一无所知。谢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江家的生意在谢家面前,根本不够看。难怪江辰看到他的瞬间,会是那种见了鬼的表情。
“谢谢您……救了我。”钟意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疼痛的喉咙和神经。除了道谢,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问为什么救她?怎么恰好在那里?她不敢,也无从问起。巨大的变故和羞辱感让她在他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谢凛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扫过她输液的手背,最后落回她惊惶未定、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的眼睛里。
“江辰经常这样对你?”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钟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沉默了几秒,她轻轻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这是第一次。”她顿了顿,补充,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喝多了,可能……可能是误会。”
“误会?”谢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他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之前护士留下的那件属于他的、已经沾染了污渍的西装外套。指尖拂过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深色的污渍,可能是她的眼泪,也可能是呕吐物。
“钟小姐,”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剖开她试图维持的可怜伪装,“把自己灌醉,送到一个流浪汉的房间,门外听着动静,等着看你身败名裂——你管这叫误会?”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钟意血淋淋的心口上。她猛地一颤,脸色更是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辩驳的声音。是啊,什么误会能“误会”到这种地步?自欺欺人,到了此刻,显得多么可笑而可悲。
“我……”她张了张嘴,滚烫的泪水终于再度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病号服的衣领。不是委屈,是彻骨的寒冷和绝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三年的婚姻,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守着一个永远捂不热的人,扮演着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角色。她以为的隐忍是美德,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软弱可欺。
谢凛看着她崩溃哭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另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快速滑动屏幕,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病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
良久,等她哭声渐歇,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时,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冷冽,却抛出了一个让钟意瞬间忘记哭泣的问题。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离开江辰,彻底摆脱他,甚至……让他付出代价,”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锁定她通红的、迷茫的眼睛,“你愿意吗?”
钟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因为打击过度出现了幻听。离开江辰?彻底摆脱?让他付出代价?
这可能吗?江家在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江辰更是手段狠厉,睚眦必报。她一个孤女,拿什么离开?拿什么让他付出代价?
可是……内心深处,那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和恨意,如同岩浆,在今晚的冰封之下,蠢蠢欲动。
她想起那只肮脏的手,想起江辰门缝后残忍的笑意,想起这三年来无数个独守空房、小心翼翼、被人轻视的日夜。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眼前这个强大到令江辰都瞬间失态的男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也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冷酷闪电。
“我……”她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我愿意。”
谢凛看着她眼中渐渐燃起的、混杂着痛苦与决绝的微弱火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很好。”他说,“从今天起,忘记江太太这个身份。”
“我会帮你。”
03
谢凛并没有立刻解释他的“计划”。他只是让助理送来了干净舒适的衣物,从内衣到外套,尺码精准,款式简约大方,是钟意惯常会穿却从未舍得下手的低调奢侈品牌。他甚至考虑到了她未卸的妆和一身狼狈,一位专业且沉默的女性护理人员很快出现,帮她轻柔地清洁、护理皮肤,手法娴熟,没有多余的眼神或询问。
钟意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洗去污秽,却洗不掉心底层层叠叠的寒意与耻辱。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鬼、眼窝深陷的脸,陌生得可怕。这是谁?是那个曾经对婚姻抱有幻想的钟意?还是今晚之后,必须脱胎换骨的另一个人?
换好衣服,热粥和小菜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房间。清淡适口,显然是精心准备。谢凛已经不在病房内。助理周泽——钟意听到了谢凛这样称呼他——安静地立在门边,像一个没有情绪的剪影。
“钟小姐,谢先生吩咐,请您先休息。明天上午十点,他会过来。”周泽的声音平稳无波,“有任何需要,按铃即可。门外有人值守,安全无虞。”
安全无虞。这四个字像是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将今晚所有恐怖的记忆暂时隔绝在外。钟意蜷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谢凛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离开江辰……让他付出代价……你愿意吗?”
愿意。怎么不愿意?哪怕是与魔鬼交易。
可谢凛……他图什么?堂堂谢氏继承人,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个肮脏的房间?救她是顺手,还是早有预谋?他口中的“帮忙”,代价又是什么?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方式,到来了。
上午十点整,病房门被准时推开。
谢凛走了进来。他换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少了一丝昨日的冷肃,多了些难以捉摸的随性。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身后跟着周泽,周泽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感觉怎么样?”谢凛在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扫过钟意。她换上了送来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头发梳顺挽在脑后,脸上仍无血色,但眼神里那份惊惶无措已被一种沉寂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取代。
“好多了,谢谢。”钟意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谢凛不再寒暄,将平板电脑转向她。“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附有照片。主角是她,钟意。从孤儿院时期模糊的记录,到被收养、求学、工作、与江辰相识结婚……事无巨细,甚至包括她婚后每年例行体检的数据,几笔微不足道的慈善捐款记录,以及……过去三年里,江辰名下几处房产和常用酒店的出入记录(与她无关的时间段),苏晚回国后的行程与江辰的重叠分析。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页,金融数据。江氏集团近两年的资金流向,几个关键项目的异常操作,与海外某个空壳公司的隐秘关联……还有江辰个人账户几笔大额不明支出。
钟意看得指尖发凉。有些事,她隐隐有所察觉,比如江辰的心不在焉,比如江氏近年扩张迅猛背后似乎有些说不清的影子。但更多的东西,她一无所知。这份资料,像一台精准的X光机,将她过去三年自欺欺人的婚姻生活,和江辰刻意隐藏的暗面,照得清清楚楚,丑陋无比。
“江辰的生意并不干净,至少有两笔巨额资金来路可疑,涉嫌洗钱和违规操作。”谢凛的声音冷冽地响起,“他敢这么对你,仰仗的无非是江家那点根基和你无依无靠。如果这些,”他指尖点了点平板上那些金融数据,“送到该送的地方,或者被他的对头知道……”
后果不堪设想。江辰不仅会身败名裂,江氏也可能顷刻崩塌。
钟意抬起头,看向谢凛:“你为什么……有这些?”调查她可以理解,但如此深入江辰的商业核心,绝非一日之功。
谢凛靠进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双冷褐色的眸子凝视着她,缓缓说道:“谢氏最近在南城有个重要的新能源项目,江家是竞争对手之一,手段不太光明。调查对手,是商业常规。”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至于昨晚,我得到消息,江辰可能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干扰项目,地点就在那家会所。我的人盯错了房间,或者说,江辰原本安排在那里的‘意外’,阴差阳错,让我撞见了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种过于巧合的冰冷。是江辰多行不义,还是命运将她推到了谢凛面前?
“你想要我做什么?”钟意直接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谢凛这样的商人。
“两件事。”谢凛示意周泽打开金属箱。里面不是钱,也不是武器,而是一份厚厚的纸质文件,和一支看起来非常精致的录音笔。
“第一,”谢凛拿起文件,“这是你和江辰的离婚协议,条款完全偏向你,会最大限度保障你今后的物质生活。你需要做的,是以受害者的身份,配合我的律师,在合适的时机提出离婚,并提交你掌握的、关于江辰情绪不稳定、行为失常……可能对配偶造成威胁的证据。”他看了一眼她手腕和肩颈处尚未消退的淤青,“这些,就是证据。昨晚房间里的‘意外’,酒店监控的缺失,会是最好的背景注解。”
钟意心脏猛跳。以受害者身份离婚,分割财产,脱离江家……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路径。江辰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会同意吗?江家……”
“由不得他不同意。”谢凛截断她的话,语气毫无波澜,“当他的商业危机爆发,自身难保时,一份能快速切割、避免更多丑闻的离婚协议,是他最好的选择。甚至,他会‘主动’希望你闭嘴,拿钱走人。”
钟意明白了。离婚,是她脱离的第一步,也是谢凛打击江辰、搅乱江家阵脚的一环。
“第二件事,”谢凛拿起那支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推向她,“在离婚程序启动前,你暂时还是江太太。我要你回到江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意浑身一颤,眼底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回去?那个魔窟?
“当然,不是真的让你回去受罪。”谢凛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周泽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确保你的绝对安全。你需要做的,是留意江辰和苏晚的动向,尤其是江辰在紧急情况下,可能会联系什么人,转移什么资产,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录音笔上,“这支笔,有远程传输和自动备份功能,你需要做的,只是让它待在合适的位置。”
这是要她做内应,收集更多可能置江辰于死地的证据。
风险极大。一旦被江辰发现……
“你可以选择拒绝。”谢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疏离,“我给你半天时间考虑。选择接受,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包括离婚后的新身份和去处。选择拒绝,医院费用结清,你可以离开,昨晚的事,我不会再提,但江辰那边,你自己应付。”
他给了她选择,但这两个选择,一个通向未知的复仇与新生,一个通向几乎确定的毁灭与深渊。
钟意看着那支冰冷的录音笔,又看向平板上江辰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昨晚的恐惧、恶心、绝望,还有三年婚姻积累的冰冷与屈辱,在这一刻统统化为炽烈的恨意与决绝。
她不要就这么算了。
她不要永远活在江辰的阴影下。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与虎谋皮,她也得闯一闯。
“不用考虑了。”钟意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接受。”
谢凛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情绪,在那双冷褐色的眼底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很好。”他说,“周泽会告诉你具体的安排和注意事项。记住,从现在起,你不是任人宰割的江太太钟意。”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是即将让江辰付出代价的,钟意。”
04
回到江家别墅,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钟意拒绝了周泽派人陪同进入的建议,只让他们在远处待命。这是她的战场,第一步,必须自己走。
夕阳给奢华的别墅镀上一层暖金色,看起来宁静而美好,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她用指纹打开大门,玄关处摆着她以前喜欢的一盆蝴蝶兰,开得正好,显然有人精心照料。是管家陈姨,江家的老佣人,大概是这栋房子里唯一对她还有几分真心关照的人。
客厅里空无一人,却有隐隐的烟味从二楼书房方向飘下来。江辰在家。
钟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僵硬的手指,换上惯常那副温顺平静的表情,甚至对着玄关镜整理了一下鬓角——周泽安排的人帮她处理了身上的淤青,用了最好的药膏,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些许暧昧的、仿佛欢爱过的红痕,恰到好处。
她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支伪装成口红、静静躺在夹层里的录音笔——缓步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江辰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进来。”
钟意推门而入。书房很大,整面墙的书柜,另一面是落地窗,此刻映着窗外沉落的夕阳和江辰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房间里烟雾缭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几天不见,江辰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看到钟意,他眼神骤然一缩,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
钟意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直视,将行李箱放在门边,轻声开口:“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惊魂未定的微颤,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没有质问,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陈述。
江辰盯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回来?钟意,你这几天死哪去了?”他语气恶劣,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很难受,”钟意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努力回忆,“醒过来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很害怕,就跑出去了。后来……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在街上游荡,最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她语速缓慢,断断续续,完美扮演了一个受惊过度、记忆混乱的受害者。
这是她和周泽反复推敲过的说辞。模糊,留有空白,符合一个遭遇“意外”(尽管她不能直接指控)后精神受创的女人的反应。酒店那层的监控“恰好”在那段时间故障,江辰无法查证。而一个“流浪”几天的妻子突然回家,比直接失踪或立刻报警,更能搅乱江辰的心神,也给了谢凛那边操作的时间。
江辰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破绽。“旅馆?哪家旅馆?为什么不打电话?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一步步走近,压迫感随之而来。
钟意瑟缩了一下,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要落不落。“我……我不记得了……手机也不知道丢在哪里……我很害怕,阿辰……”她唤了他一声,带着哭腔,是过去三年她最熟悉、最让他受用的示弱姿态,只是此刻,内里全是冰冷的算计。
江辰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她脆弱惊惶的模样,眼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似乎收敛了些许。也许他觉得,在他那样的“安排”下,她能完整回来已经是奇迹,精神失常、记忆混乱才是正常反应。
“苏晚很担心你。”他忽然说,语气缓和了一点,却带着刻意的提醒。
钟意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更加难堪和痛苦的神色,眼泪终于滑落,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苏晚妹妹没事吧?那天她也喝了不少……”
她将话题引回那场宴会,模糊焦点,同时以退为进。
江辰皱了皱眉,似乎不想多谈那天的事。“她没事。”他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她全身,尤其在脖颈手腕处停留片刻,看到那些淡化的红痕,眼神暗了暗,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快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分待着。这几天公司事多,我没空管你。收拾一下自己,像什么样子。”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拿起一份文件,摆出送客的姿态。“出去吧。晚上让陈姨给你弄点吃的。”
“好。”钟意低声应了,弯腰提起行李箱,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刹那,她挺直了背脊,脸上所有脆弱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丝成功的锐光。
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江辰没有立刻发难,说明她的表演和谢凛那边可能已经开始施加的压力,让他暂时无暇深究,或者,他内心也有鬼,不敢逼得太紧。
她回到二楼的卧室。这个她住了三年、却从未感到属于她的房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沉寂,深处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她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那支“口红”,拧开底座,露出极细微的接口。周泽给过她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增强兼充电器。她将“口红”放在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插上伪装成首饰架的充电器。红灯微闪,旋即转为常绿,表示连接正常,远程传输开启。
从现在起,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只要超过一定分贝,都会被记录,并实时传输到另一个地方。
她走到窗边,望向别墅外宁静的庭院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车流。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周泽安排的人应该正严密监视着这里,确保她的安全,也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江辰,游戏开始了。
你施加给我的恐惧和耻辱,我会一点点,连本带利,还给你。
05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
钟意严格遵守着一个“受惊后遗症患者”和“心怀愧疚妻子”的角色。她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或花园里,沉默寡言,偶尔眼神失焦,对着某处发呆。面对江辰时,她总是微微低头,轻声细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挥之不去的惊惧。江辰起初还带着审视,几次试探性地问起那晚细节,都被钟意以“头疼”、“记不清”、“好像做了个噩梦”等含糊过去。她甚至主动提起,想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晚上总睡不好,害怕”。
这反而让江辰似乎放下了部分戒心。一个真正遭遇了那种事(在他认知里)的女人,精神崩溃、寻求帮助才是合理的。他敷衍地答应了,却并未真的安排。钟意也不催促,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加深她“受害者”且“无力反抗”的标签。
苏晚来过一次电话,是打到家里座机,陈姨接的。钟意就在旁边,听到苏晚娇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或者说是打探):“陈姨,意姐姐怎么样了?那天之后我一直很担心,阿辰也不让我多问……”钟意示意陈姨把电话给她。
“晚晚,”她对着听筒,声音虚弱但努力显得平静,“我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休息几天就好。谢谢你还惦记着。”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那天……后来你们玩得还开心吗?我没扫大家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苏晚的笑声传来,有些干:“哎呀,意姐姐你说什么呢,你不见了我们都急死了,哪还有心思玩。你没事就好,好好休息,等我忙完这阵子去看你。”
挂断电话,钟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苏晚语气里的那丝不自然,她听出来了。这对男女,一个狠毒,一个虚伪,倒是绝配。
江辰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沉。书房里经常传来他压低的、焦躁的讲电话声,偶尔还有东西摔碎的声响。谢凛那边的压力,显然开始起作用了。钟意放在卧室的“口红”尽职地记录着一切,虽然隔着门板和距离,大部分内容模糊不清,但一些关键词还是被捕捉到:“资金链”、“审查”、“谢家”、“项目丢了”、“赶紧处理干净”……
江辰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坏,对佣人呼来喝去,对钟意也更加不耐。有一次晚饭时,因为汤的味道不合口,他竟直接将碗扫落在地,汤汁溅了钟意一身。钟意只是默默站起身,低声说:“我去换件衣服。”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平静得反常。
江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鸷。
钟意知道,他在怀疑,在不安,却又抓不住实质的把柄。她这种逆来顺受、却又透着死寂的态度,反而像一根软刺,扎得他更加烦躁。
这天下午,钟意正在花园里修剪一株有些萎靡的玫瑰——这是她以前打发时间的方式,如今成了她传递信息的一种掩护。周泽通过一个加密的社交账号,用只有他们懂的暗语告诉她,江辰的几个重要海外账户有异常调动迹象,似乎想转移部分资产。
她需要确认,并尽可能弄清转移的路径和目的地。
晚上,江辰罕见地早归,但一进门就钻进书房,再没出来。连晚饭都是陈姨送进去的。钟意吃完自己那份,安静地坐在客厅看电视,心思却全在楼上。
深夜,别墅里一片寂静。钟意确认江辰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他应该还没睡。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没有回卧室,而是走到与书房相邻的、一个小型起居室的阳台。这个阳台和书房的小露台是相连的,中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雕花铁栏和茂密的盆栽。
她隐在窗帘后,屏住呼吸。
书房的隔音很好,但此刻窗户似乎开了一条缝,隐约有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是江辰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和……一丝狠厉。
“……必须尽快!对,瑞士那个账户……不行,那边最近查得严,走香港,用老渠道……分批,小额,别引起注意……谢凛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死我,他妈的……肯定有人给他递了刀子……”
钟意心脏狂跳。瑞士账户?香港渠道?老渠道?
“……姓谢的怎么会盯上那几笔旧账?见鬼……你确定没人泄露?内部清理干净没有?尤其是……财务部那个王……”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紧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和走向窗户的脚步声。
钟意立刻缩回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退回起居室,轻轻带上门,快步回到自己卧室,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刚才听到的信息碎片,极其重要。她立刻走到梳妆台前,假装涂抹护肤品,指尖却快速在手机加密记事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瑞士账户(疑似主要转移目标)、香港渠道(中转)、老渠道(可能涉及地下钱庄)、财务部王(可能是知情或经手人,需要灭口或封口?)。
她将信息通过加密方式发送给周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太险了。如果江辰走到窗边,或者她弄出一点声响……
但值得。这些信息,对于谢凛来说,无疑是精准的打击坐标。
第二天,江辰一大早就阴沉着脸出门了。钟意注意到,他出门前,特意去书房待了十几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黑色公文包。
一整天,钟意都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谢凛那边会如何利用这些信息,更担心江辰狗急跳墙。周泽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静待。”
傍晚,江辰没有回来。陈姨接到电话,说先生有应酬,不回来吃晚饭。
直到晚上十点多,别墅外才传来汽车引擎声。钟意从卧室窗口看到,不是江辰常开的那辆车,而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江辰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似乎喝了酒,但脸色在路灯下却是一种骇人的青白。跟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一左一右,几乎是“陪”着他走到门口。
那不是他的保镖。钟意认识江辰的保镖,不是这两个人。这两个人身上有种更冷硬、更不容置疑的气息。
江辰进了门,那两个男人却没跟进来,站在门外,像两尊门神。
陈姨迎上去,似乎想问什么,被江辰粗暴地挥手打断:“滚开!”
他踉跄着上楼,直接冲向书房,“砰”地一声摔上门。紧接着,里面传来巨大的、像是掀翻桌子的巨响,和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钟意站在楼梯拐角阴影里,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谢凛的刀子,落下第一刀了。
而且,效果显著。
江辰在书房里砸了半夜的东西。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声息。
第二天,钟意下楼时,江辰已经坐在餐桌边。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昂贵的衬衫皱巴巴的。他看到钟意,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你很高兴吧?”他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疯狂,“看到我这样?”
钟意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声音平静无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江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谢凛!是不是你勾搭上了谢凛?啊?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些陈年旧账,他怎么会挖出来?!”
他终于将怀疑的矛头,直指向她。
钟意抬起眼,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这讥诮刺伤了江辰最后的理智。
“贱人!”他抓起手边的咖啡杯,狠狠朝钟意砸过来!
钟意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瓷杯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碎片和深褐色的液体四溅。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门外的两个黑衣男人,他们立刻推门而入,目光如电扫视室内,最后落在江辰身上,其中一人冷硬开口:“江先生,请注意您的行为。谢先生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江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那两个男人,又瞪向钟意,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终究没敢再动。
钟意慢慢站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溅到手上的几滴咖啡渍。她看向江辰,第一次,用清晰而平静的语调说道:
“江辰,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报应,不是不来,只是时候未到。”
说完,她不再看江辰狰狞扭曲的脸,转身,步伐平稳地上了楼。
回到卧室,关上门,她才放任自己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刚才那一刻,面对江辰的暴怒和指控,她竟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和一丝……快意。
是的,快意。
看着他从高高在上、掌控一切,跌落到焦头烂额、疑神疑鬼,甚至被谢凛的人公然监视、警告,这种感觉,如同闷热夏日里喝下的第一口冰水,凛冽,刺激,直达心底。
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江辰的崩溃,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的角色,还需要继续演下去。在谢凛给出下一个指令前,她必须稳住,必须从江辰这里,挖出更多、更致命的东西。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眼神幽暗却异常明亮的自己,轻轻抚过那支静静立着的“口红”。
“时候未到,”她低声重复,“但不会太久了。”
06
江辰被谢凛的人“看管”起来了。
表面上,那两个黑衣男人是“保镖”,负责江先生“近期安全”。实际上,他们寸步不离地跟着江辰,除了去公司(江氏总部最近气氛也极其压抑,据陈姨从司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有税务和经侦部门的人进驻“了解情况”),江辰几乎无法单独行动,连打电话都似乎在被监听范围内。
江辰像一头困兽,暴躁易怒,却又无可奈何。他看钟意的眼神,日益阴毒,却又掺杂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恐惧的忌惮。他不再轻易对她动手,甚至减少了语言上的直接攻击,但那种沉默的恨意,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凉。
钟意乐得清静。她扮演着一个被丈夫阴晴不定吓到、愈发沉默畏缩的妻子,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去花园,或者去市区的画廊、书店——当然,每次出门,周泽安排的人都会以各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跟在附近。江辰的人(如果他还有能力调动的话)或许也在监视她,但她不在乎。谢凛既然敢让她回来,就有把握护她周全。
她与周泽的联系更加隐秘和频繁。通过那支“口红”和手机加密通道,她传递着江辰在家里泄露出的一切有用信息:他半夜惊醒的梦呓(含糊地提到“码头”、“货柜”),他与律师紧急会面时的只言片语(“尽量保住海外资产”、“国内……断尾求生”),甚至有一次,他醉酒后对着空气咒骂,提到了一个名字:“林三”。周泽很快反馈,林三是南城早年一个颇有势力的灰色地带人物,后来洗白做物流,和江辰有过不少合作,尤其涉及一些“特殊”货物的进出口。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谢凛那边的人迅速串联起来。一张针对江辰及其背后势力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这天,钟意收到周泽发来的一个简短指令:“设法拿到江辰书桌上,黑色鳄鱼皮记事本的内页照片。注意,他有随身携带的习惯,但每晚回家后会放在书房抽屉。机会只有一次,务必小心。”
黑色鳄鱼皮记事本。钟意见过,江辰很宝贝那个本子,以前从不让她碰,说是记录重要商业灵感。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商业灵感那么简单。
机会在两天后出现。
江辰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公司处理危机,走得匆忙,连那两个“保镖”都跟得紧,似乎没来得及带上那个本子。钟意从卧室窗口确认车子离开,立刻下楼。
陈姨在厨房准备晚餐。钟意走到书房门口,心脏砰砰直跳。书房门没锁——大概江辰觉得家里有那两个“保镖”在,且钟意一直“安分守己”,没必要锁。
她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书房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她快步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拉开左侧第一个抽屉——她曾偶然瞥见江辰将本子放进去。
抽屉里有些杂乱的文件,但没有那个黑色皮本。
她心一沉,又拉开其他几个抽屉,都没有。难道他带走了?或者放在了更隐秘的地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书桌桌面。文件堆下,似乎压着一角黑色。
她轻轻移开文件。果然是那个黑色鳄鱼皮记事本!他竟然随手放在了桌上,大概是走得实在太急。
钟意迅速拿起本子,触手冰凉柔韧。她快速翻动内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号、缩写、数字、日期和人名。有些她能看懂,是公司项目和财务数据;有些则像是暗语,完全不明白含义。她来不及细看,拿出手机——周泽提前给了她一个伪装成普通拍照软件、实则具备高速连拍和即时加密传输功能的APP。
她将本子平摊在桌上,调整好光线,打开APP,对准内页,手指按住拍摄键。软件发出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咔咔”声,页面被快速、清晰地一页页捕捉。
正拍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陈姨的声音:“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钟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江辰回来了?!怎么可能?!
紧接着,是江辰不耐烦的回应:“忘了拿份文件!”
脚步声正快速逼近楼梯!
钟意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飞快地将手机塞进口袋,合上记事本,按照原样放回文件堆下,然后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书桌旁高大的盆栽绿植。她闪身躲到绿植后面宽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紧紧贴住墙壁。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江辰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径直走向书桌。他看都没看别处,直接翻找桌上的文件,嘴里低声咒骂着。很快,他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随手拿起旁边那份黑色记事本,一起夹在腋下。
钟意躲在绿植后,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她能闻到江辰身上传来的烟味和一股焦躁的气息,近在咫尺。
江辰拿到了东西,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钟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辰慢慢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书房,最后,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有一片很小的、不起眼的玫瑰花瓣。大概是刚才她移开文件时,不小心从袖口或身上掉落的,她今天下午在花园待过。
江辰盯着那片花瓣,眼神骤然变得阴鸷无比。他缓缓走向书桌,伸出手指,捻起了那片淡粉色的花瓣。
钟意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江辰捏着花瓣,慢慢地、一点点地碾碎,汁液染红了他的指尖。他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盆高大的绿植上。
他一步步走了过来。
钟意闭上了眼睛,指尖掐进掌心,等待着暴露,等待着最坏的结果。她甚至能听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声。
就在江辰的手快要碰到绿植枝叶的瞬间——
“先生!”陈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慌乱,“公司又来电话了,说很急,让您务必马上回去!”
江辰的动作僵住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收回手,又冷冷地瞥了一眼绿植,似乎想穿透叶片看到后面。但他最终没再停留,夹着文件和记事本,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很快远去,下楼,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离开的声音。
直到别墅重新恢复寂静,钟意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太险了……只差一点。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书房,回到自己卧室,反锁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APP显示,拍摄任务已完成,图片已加密传输。她打开预览,快速翻看刚才拍下的内容。大部分页面都清晰可辨。
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日期和代号,旁边潦草地写着:“HK-Chanel-Shipment-Final clearance before storm.”(香港-香奈儿-货运-风暴前最后清关。)
另一页,则是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旁边标注:“L3’s cut. Keep low.”(林三那份。保持低调。)
还有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指向一个缩写为“XLD”的项目,旁边打着巨大的问号和感叹号,以及一行小字:“Xie knows? How?!”(谢知道?怎么知道的?!)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钟意看来依旧如同天书,但她知道,对于谢凛那边专业的团队,这些可能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最后几把钥匙。
她将手机紧紧握在胸前,冰凉的机身贴着她依旧狂跳的心口。
刚才与暴露擦肩而过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但另一种情绪,却更加强烈地涌了上来——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与魔鬼周旋、并侥幸成功的,冰冷而战栗的兴奋。
她知道,随着这些照片的送出,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风雨的钟意。
07
黑色记事本照片送出的第二天,南城的商业版图和地下世界,同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财经新闻爆出,江氏集团多个在建项目因资金链问题暂停,股价开盘即跌停。紧接着,有匿名举报材料直指江氏涉嫌利用虚假贸易洗钱、骗取出口退税,数额巨大。税务、经侦、海关等多部门联合组成的调查组,高调入驻江氏总部,带走了包括财务总监在内的数名高管。
江辰作为集团实际控制人,虽未被直接带走,但被明确要求“随时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本市”。那两名黑衣“保镖”依然形影不离,如今更像是官方默许的“监视者”。
江家别墅,彻底被阴云笼罩。佣人们噤若寒蝉,连陈姨都忧心忡忡,私下里对钟意叹气:“先生这次……怕是难了。”
江辰几乎不再回家,整天泡在公司或不知名的地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偶尔回来,也是满身酒气,眼窝深陷,脾气坏到极点,看谁的眼神都像要杀人。他不再试图从钟意这里寻找“背叛”的证据,或许在他看来,大厦将倾,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是否勾结外人,已经不重要了。又或者,他已经无力追究。
钟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依然扮演着那个怯懦沉默的妻子,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眼神越来越冷,脊背越挺越直。谢凛通过周泽传来消息,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就绪,时机即将成熟。同时,他提醒钟意,江辰走投无路之下,可能会做出极端行为,让她务必提高警惕,非必要不离开别墅,尤其注意江辰可能接触的任何可疑人物。
极端行为?钟意想起记事本里提到的“林三”,和那个“风暴前最后清关”的标注。江辰会不会利用最后的机会,转移剩下的非法资产,甚至……潜逃?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周泽。周泽只回复:“已监控。勿忧。”
又过了几天,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将别墅照得一片惨白。
钟意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雨声的异响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撬动窗户?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缩。她的卧室在二楼,窗外是阳台。难道……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挪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她看到阳台栏杆外,竟真的挂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深色雨衣,动作敏捷,正在试图撬开她阳台门的锁!
不是江辰。江辰没有这样的身手,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回家。
是谁?林三派来的灭口的?还是江辰别的仇家?
恐惧瞬间攫住了钟意,她后退两步,第一反应是去按床头那个连接着别墅保安系统和周泽那边紧急联络的警报按钮。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又停住了。
不能按。按了,就会打草惊蛇。这个人显然是冲着“江太太”来的,如果警报响起,别墅里的保镖(包括谢凛安排的和江家原有的)会立刻行动,这个人很可能会逃掉,或者,在混乱中做出更疯狂的事。
她需要抓住他,至少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她快速环顾卧室,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一个沉重的黄铜摆件上。她轻轻拿起摆件,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然后,她走到门边,将卧室门从里面轻轻反锁——这样,即使阳台的人进来,一时也无法从门口逃脱,外面的保镖听到动静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做完这些,她躲到了衣帽间厚重帘幔的后面,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铜摆件。
“咔哒”一声轻响,在雷雨的掩护下几乎微不可闻。阳台门的锁,被撬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湿气的冷风灌入。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矫健的男人闪身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他进来后,迅速关上门,隔绝了部分风雨声。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男人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隆起的被子上。他显然以为目标还在熟睡,从雨衣下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向床边靠近。
一步,两步……
就在他举起匕首,准备向床上刺去的瞬间——
钟意从衣帽间的帘幔后猛地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黄铜摆件狠狠砸向男人的后脑!
“砰!”一声闷响。
男人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背后会有人偷袭。他反应极快,踉跄了一步,却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猛地转过身,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向钟意刺来!
钟意早有准备,一击之后立刻向后急退,同时大喊:“救命!!有贼!!!”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穿透雨夜,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刺耳。
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知道自己暴露了,不顾后脑的疼痛,发狠般扑向钟意,匕首直刺她胸口!
钟意避无可避,只能抬起手臂格挡。
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卧室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踹开!
两道黑影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劲风。是谢凛安排的那两个黑衣男人!他们竟然一直在附近守着?!
其中一人飞起一脚,精准地踢在持刀男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匕首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墙上。
另一人则一个利落的擒拿,将男人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心,反剪双臂,瞬间制服。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钟意跌坐在地,手臂上被匕首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睡衣的袖子。她看着眼前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制服男人的黑衣保镖之一迅速检查了一下男人的状况,从他身上搜出一些零碎物品,然后对着耳麦低声汇报:“目标已控制,钟小姐受伤,需要处理。”
很快,周泽带着一名提着医药箱的医生匆匆赶来。医生熟练地为钟意清洗、包扎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周泽则面色凝重地检查了那个被制服的闯入者。
“是职业的,身上很干净,没有标识。”周泽对钟意低声说,“但应该是冲着灭口来的。谢先生推测,可能是江辰或者他背后的人,想在你提出离婚、或者说出更多秘密之前,让你‘意外’消失。”
钟意脸色苍白,裹着毯子,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江辰呢?他在哪里?”
周泽看了一眼手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今晚他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和林三见面。这边出事的同时,那边似乎也得到了消息,林三提前离开了,江辰还在会所,但很慌乱,试图联系我们,要求见谢先生。”
“他想谈条件?”钟意问。
“垂死挣扎罢了。”周泽语气平淡,“谢先生不会见他。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经侦那边已经掌握了江氏和林三勾结洗钱、走私的关键证据,今晚的袭击,只是加速了他的灭亡。天一亮,逮捕令就会下来。”
钟意沉默地点了点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捆得结实、堵住嘴、眼神怨毒却难掩恐惧的杀手,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包扎好的纱布。
最后一次了。这是江辰最后一次,试图伤害她。
窗外,暴雨渐歇,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黎明将至。
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08
天刚蒙蒙亮,一夜风雨洗刷后的南城,空气清新,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
江辰是在那家私人会所的套房里被带走的。据说他当时形容枯槁,眼珠布满血丝,试图打电话找关系,却频频被拒。当执法人员亮出证件和逮捕令时,他并没有激烈反抗,只是踉跄了一下,脸色灰败得像一具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是在被带上车的前一刻,他忽然回头,死死盯着会所门口某个方向——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露出钟意沉静淡漠的侧脸。
四目相对。江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吼叫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底溃败后的绝望。而钟意,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即将被扫进历史尘埃的丑角。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的视线。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钟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解脱的虚脱,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江辰的时代,对她而言,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如同按下了加速键。
江辰被正式批捕,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证据确凿,案情重大,不允许取保候审。江氏集团股票停牌,资产被冻结,清算程序启动。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合作伙伴纷纷撇清关系,落井下石者不乏其人。苏晚的名字也短暂地出现在一些小报花边新闻里,但很快就像水滴入海,消失无踪。听说她连夜离开了南城,不知所踪。
钟意作为江辰的妻子,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关注和询问。但在谢凛强大的律师团队运作下,她以“长期遭受精神压迫和潜在人身威胁”、“对江辰违法犯罪活动毫不知情且也是受害者”为由,迅速启动了离婚程序。鉴于江辰已是羁押状态,且案情重大,离婚诉讼推进得异乎寻常顺利。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条款优厚的离婚协议,在法院的调解下,很快达成了实质性的和解。钟意放弃了江家大部分婚内财产(那些大多已被冻结或涉及问题),但获得了江辰个人名下几处干净的、位于海外的房产和一笔可观的、来源清晰的经济补偿。这足以保证她今后衣食无忧,远离过去的一切。
与此同时,谢凛主导的新能源项目顺利推进,政府嘉奖,股价飙升,谢氏在南城的地位更加稳固如山。江辰的倒台,似乎只是为谢氏这艘巨轮的前行,扫清了一小块微不足道的暗礁。
一切都在谢凛的掌控之中,精准,高效,冷酷。
钟意搬出了江家别墅,暂时住在谢凛安排的一处安保严密的公寓里。离婚手续基本落定,伤口也已愈合,只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横在白皙的小臂上,像一个小小的、永久的句号。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谢凛的“帮助”并非无偿,但他们的交易,随着江辰入狱、离婚完成,似乎也已经结清。她得到了自由和安身立命的资本,谢凛清除了商业对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两不相欠。
她通过周泽,委婉地表达了感谢和告辞之意,并询问谢凛何时方便,她想去当面致谢并道别。
周泽的回复来得很快:“谢先生请您今晚七点,到云顶餐厅。他在那里等您。”
云顶餐厅,南城最高的旋转餐厅,以奢华和视野绝佳著称,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预约。
钟意有些意外,但没多想。或许,这就是谢凛式的告别,一场礼貌而体面的终点晚餐。
傍晚,她换上了一条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眼神平静,再无往日阴霾。她不再是江太太钟意,但新的身份是什么,她还未想好。不过,没关系,她有时间,也有底气,慢慢寻找。
周泽亲自开车送她到云顶大厦楼下。“钟小姐,谢先生在顶楼等您。我就不上去了。”他递给她一张精致的黑色房卡,“这是餐厅的贵宾卡,您直接出示即可。”
钟意接过房卡,道了谢,独自走进直达顶楼的专属电梯。电梯平稳上升,脚下的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
“叮。”
电梯门打开,却不是预想中开阔明亮的餐厅大堂,而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安静走廊,灯光柔和。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士早已等候在侧,见到她,微微躬身:“钟小姐,这边请,谢先生已经在了。”
他引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唯一的一扇双开门前,轻轻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钟意怔住了。
这不是餐厅的公共区域,而是一个极其宽敞私密的观景包厢。360度的环形落地玻璃窗外,是整个南城璀璨辉煌的夜景,仿佛触手可及。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银质烛台里摇曳的温暖烛光,和窗外流泻进来的城市星光,将房间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点缀着新鲜的白玫瑰。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醒酒器。而谢凛,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窗外万千繁华都压成了背景。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烛光与城市灯火交织的光影落在他英俊的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硬,却让他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具压迫感。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钟意,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
钟意定了定神,走到餐桌一侧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为她斟上温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无声流动的灯河。
“谢谢您今晚的款待,谢先生。”钟意率先开口,语气真诚,“也再次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没有您,我不可能这么快摆脱过去。”
谢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醒酒器,为自己和她各倒了小半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摇曳,映着烛光。“各取所需而已。”他语气平淡,举了举杯。
钟意也举起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杯壁,醇厚的酒液滑入喉间。
“我打算下周离开南城,”钟意放下酒杯,说出自己的打算,“可能先去欧洲走走,散散心,然后再决定在哪里定居。总之,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留给她的,几乎全是糟糕的回忆。
谢凛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冷褐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想好去哪里了?”
“还没有具体计划,走到哪里算哪里吧。”钟意笑了笑,有些释然,“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谢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钟意,你恨江辰吗?”
钟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认真想了想,摇头:“以前或许有怨,有不甘。但现在,没有了。恨一个人太累,他已经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我不需要再把他的影子背在身上。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过去了的人。”
这是她的真心话。经历了生死边缘的恐惧,参与了步步为营的算计,看着仇人高楼坍塌、锒铛入狱,那些激烈的恨意,仿佛也随着江辰的倒下而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废墟。她不想,也不必再恨了。
谢凛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劫后重生的通透和淡然。
“很好。”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放下过去,才能往前走。”
晚餐在一种略显安静却并不尴尬的氛围中进行。菜品极尽精致,味道无可挑剔。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欧洲几个适合散心的小镇,艺术展览,甚至一本最近流行的书。谢凛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见解独到,显示出极广的阅历和深厚的学识涵养,与他冷酷商人的外表颇有反差。
钟意渐渐放松下来。抛开最初的紧张和交易关系的考量,今晚的谢凛,更像一个彬彬有礼、令人如沐春风的绅士。这或许就是他习惯的社交面具,但至少,此刻让她感到舒适。
餐后甜点和咖啡送了上来。侍者再次退去。
谢凛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目光重新落回钟意脸上。那目光专注而深邃,让钟意刚刚放松的心弦,又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钟意,”他放下杯子,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南城?”
钟意握着咖啡勺的手指微微一滞。“留在南城?”她有些不解,“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理由可以创造。”谢凛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谢氏旗下新成立了一个艺术基金会,主要方向是扶持青年艺术家和艺术品保护。我记得你的履历里,有艺术史和策展相关的学习和工作经验。”
钟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调查过她,她知道,但连她大学选修过艺术史、毕业后在画廊短暂工作过都记得?
“基金会需要一个负责人,既要懂专业,也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致,能够应对复杂的行政和人际。”谢凛继续道,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计划,“我认为你适合。”
这是一个橄榄枝,一份工作,一个……留在南城、并且能站在一个全新高度的机会。
钟意震惊地看着他。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今晚是告别,是终点。谢凛却为她推开了一扇新的门。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谢先生,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您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欠您一个巨大的人情。您不需要为我安排这些。”
“交易是完成了。”谢凛承认,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里面有一种钟意看不懂的、复杂而强势的东西,“但我认为,你的价值,不止于此。你冷静,坚韧,懂得审时度势,也能在绝境中保持清醒和底线。这些品质,比一份漂亮的履历更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钟意的心上。
“而且,我帮了你,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江辰。”
钟意屏住了呼吸。
“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不只是江辰倒台。”谢凛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落到他掌心的、独一无二的珍宝,“我想要你,钟意。”
“我想要你,彻底告别江太太的身份。”
“然后,以全新的姿态,站在我身边。”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流转,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见证。
钟意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设想过许多种与谢凛道别的情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谢先生,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拒绝?疑惑?巨大的信息量让她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
“不用立刻回答我。”谢凛似乎看出她的无措,语气缓和了些许,但那份强势的意味并未减退,“基金会负责人的offer,你可以考虑。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事业起点,无关任何人,只关乎你自己的能力和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靠近她。那清冽的雪松冷香再次将她笼罩,混合着红酒和咖啡醇厚的气息,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至于我所说的‘站在我身边’,”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那是一个更长远的邀请。你可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告白又带着强势占有意味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周泽会送你回去。考虑好了,随时告诉他你的决定。”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处于震惊中的钟意,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转身,走向包厢另一侧的门,离开了。
留下钟意独自一人,面对着满城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和面前早已冷却的咖啡,心乱如麻。
全新的……开始吗?
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09
接下来的几天,钟意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谢凛的提议和他的……“邀请”,如同两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搅得她思绪纷乱,寝食难安。
离开南城,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平静自由的生活——这是她之前为自己规划好的、最稳妥安全的未来。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飞向广袤而无拘束的天空。
可是,谢凛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门后,是站在南城之巅的事业起点,是彻底洗刷过去耻辱、真正被人仰望的全新身份,是……一个强大到令人心悸的男人的注目与“邀请”。
她承认,谢凛说的对,她的确不甘心。不甘心只是作为一个“受害者”和“前江太太”的符号,灰溜溜地离开。她内心深处,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渴望站在阳光下,被人看见,被人尊重,而不是怜悯或遗忘。
谢氏的艺术基金会负责人,这个位置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它能让她重新拾起曾经热爱却因婚姻搁置的专业,能给她一个足够高、足够干净的起点,让她凭借自己的能力,真正立足。
然而,这一切的背后,站着谢凛。那个救了她、利用了她、最终也给了她新生的男人。他的心思深沉如海,他的手段凌厉果决,他的“想要”,绝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欣赏那么简单。那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占有,一种将她纳入自己羽翼和掌控之下的强势姿态。
接受这份工作,无疑意味着与谢凛绑定得更深。她能把握好吗?能在他的阴影下,真正活出独立的自我吗?还是最终,会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华丽、却也更高深莫测的牢笼?
她反复权衡,犹豫不决。
周泽没有催促她,只是每日准时送来新鲜的花束和精致的餐点,周到妥帖,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谢凛的存在和耐心。
直到第五天,钟意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以前大学里一位非常赏识她的艺术史教授,杨教授。杨教授退休后一直致力于民间艺术保护,在业内德高望重。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钟意离婚和近况,特意打来电话问候。
“钟意啊,听到你的事情,我很痛心,但也很欣慰你能走出来。”杨教授的声音温和慈祥,“我记得你以前对非遗保护和青年艺术家扶持特别有兴趣,也有想法。最近我听说谢氏集团要成立一个大型的艺术基金会,方向很正,力度也大,是个难得的好平台。你有考虑过往这个方向发展吗?如果需要推荐,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钟意握着电话,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杨教授是真正关心她、欣赏她才学的人,与利益无关。而教授的话,也恰恰印证了谢凛所说的基金会并非虚言,且的确是一个有份量、有前景的平台。
“谢谢您,杨教授。我……确实在考虑。”钟意轻声说。
“考虑就好。你还年轻,有才华,不应该被过去埋没。不管做什么决定,记住,遵从自己的内心,做真正能让自己发光的事情。”杨教授语重心长。
遵从自己的内心……
挂断电话后,钟意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南城熟悉的街景。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痛苦和不堪,但也留下了她青春时代的梦想和热忱。如果就这样离开,那些痛苦固然被抛在身后,可那些未曾绽放的梦想,是不是也被一并埋葬了?
谢凛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可能很难再有的、足以让她梦想重新起飞的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想起那晚在云顶,谢凛最后说的话:“你可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笃定,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挣扎,也自信最终她会做出他期望的选择。
这种被掌控、被预料的感觉并不舒服。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她潜在的价值和可能性?
她不想再做被动承受的那一个。无论是江辰的欺凌,还是命运的拨弄,抑或是谢凛的“给予”。她想要主动选择,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接受这份工作,不代表接受他所有的“邀请”。她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纯粹的职业机会,一个证明自己、实现自我的平台。至于谢凛……她需要划定清晰的界限。
这个决定很冒险,像是在悬崖边行走。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失去这份工作,再次离开而已。而她已经有了离开和重新开始的资本。
想通了这一点,钟意感觉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她不再彷徨。
她拨通了周泽的电话。
“周助理,麻烦转告谢先生,”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基金会负责人的职位,我接受。谢谢他的赏识和提供的机会。”
电话那头,周泽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好的,钟小姐。谢先生会很高兴听到这个决定。相关合同和入职事宜,我会尽快安排人与您对接。”
“另外,”钟意顿了顿,补充道,“请代我向谢先生表达感谢。关于他其他的‘邀请’,我目前无法给出答复。我希望,我们能先从纯粹的同事关系开始。”
她要把界限,先划在这里。
周泽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我会如实转达。”
电话挂断。钟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新的征程,开始了。这一次,她将凭自己的双脚,站稳。
10
谢氏艺术基金会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总部设在谢氏集团大厦的附楼,独占三层,空间开阔,设计极具现代艺术感,又兼顾了办公的实用性与舒适度。
钟意很快投入了工作。交接给她的团队很小,但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人,专业扎实,干劲十足。她需要从零开始,搭建基金会的架构,明确年度计划和资助方向,建立评审机制,还要与各大美术馆、艺术学院、非遗保护机构建立联系……千头万绪。
谢凛说到做到,给予了她充分的授权和信任。基金会的预算批得很快,需要协调的集团内部资源,周泽那边总是能高效解决。谢凛本人几乎没有直接干涉过基金会的具体事务,只定期听取她的书面汇报,偶尔在集团高层会议上碰面,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地颔首致意,态度疏离而专业,仿佛那晚在云顶说过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这反而让钟意稍稍安心,能够更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它让她重新找回了活力和价值感。每天接触的都是充满创造力的艺术家和作品,讨论的是如何让艺术更好地滋养社会,这让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而不仅仅是一份谋生的工作。
她搬离了谢凛安排的公寓,用离婚分得的钱,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环境清幽的高级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养了几盆绿植,生活简单而有规律。除了工作,她开始重新拾起画笔(纯粹自娱),定期去健身房,偶尔和杨教授或新认识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喝下午茶。她的气色越来越好,眼底的阴霾逐渐被自信沉静的光芒取代。
关于她和谢凛的“流言”,在集团内部和小范围圈子里,不可避免地悄悄流传。毕竟,一个毫无相关大型机构管理经验的“前江太太”,空降到如此重要的职位,很难不让人联想。但钟意用行动逐渐赢得了尊重。她专业、勤奋、思维清晰,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经手的第一批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公开征集后,评审过程公开透明,选出的艺术家和方案都颇具水准,让人挑不出毛病。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
她和谢凛,在工作场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直到基金会成立后第一次大型活动——“新生”当代艺术展开幕酒会。
酒会在集团旗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这是基金会成立后的首次公开亮相,意义重大。钟意作为基金会负责人,需要全程主持、接待重要嘉宾、介绍展览理念和艺术家。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忙碌,确认每一个细节,力求完美。
酒会当晚,钟意身着一袭量身定制的珍珠白色缎面长裙,款式简约大方,剪裁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又不会过于喧宾夺主。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佩戴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优雅,又散发着一种沉静自信的美。她穿梭在宾客之间,与艺术家、评论家、收藏家、媒体人士交谈,介绍作品,应对自如,笑容得体,言谈间显露出深厚的专业素养和对艺术的真挚热情。
谢凛到场的时间稍晚一些。他出现时,原本有些喧闹的宴会厅明显安静了一瞬。他穿着经典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气质冷峻,瞬间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他简单与几位重要的政商界人士寒暄后,便径直走向了正在与两位资深策展人交谈的钟意。
“钟小姐,”谢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穿透力,“展览很不错。辛苦了。”
钟意转过身,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今晚的谢凛,在璀璨的水晶灯下,英俊得有些不真实,那股强大的气场也更为迫人。她稳住心神,微微一笑,落落大方:“谢谢谢先生肯定,这是整个团队的功劳。也感谢集团的大力支持。”
态度恭敬,语气真诚,是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回应。
谢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冷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光一闪而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向她示意,然后便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等待他的一群人。
整个酒会,他们再无更多交流。但钟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会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她,停留片刻,再移开。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一种无声的……观察,或者说,欣赏。
酒会很成功。媒体好评如潮,基金会和“新生”展览一炮而红,几位参展的年轻艺术家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钟意的工作能力得到了业界和集团内部的一致认可。
庆功宴安排在酒会之后,在一个更私密的高级俱乐部。基金会核心团队和几位重要合作伙伴参加。气氛轻松了许多,大家举杯庆祝,欢声笑语。
钟意喝了几杯香槟,脸颊微红,心情愉悦。这是她靠自己的能力赢得的成功,意义非凡。
谢凛也出席了庆功宴,坐在主位,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比平日温和些许。期间,一位合作方的老总,许是喝得有点多,笑着对钟意说:“钟总真是年轻有为,人又漂亮,不知道将来哪个有福气的能娶回家哦!”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谢凛的方向。
气氛瞬间有一丝微妙的凝滞。
钟意脸上的笑容未变,刚要开口化解,却听谢凛的声音淡淡响起:
“李总说笑了。钟小姐是谢氏重要的高管,她的才华和精力,应该更多地放在事业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轻易将那个略带暧昧的话题挡了回去,同时也抬高了钟意的身份——她首先是谢氏的高管,是凭才华立足的专业人士。
那位李总讪讪一笑,连忙转移了话题。
钟意垂下眼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心头的波澜。谢凛的话,维护了她的职业尊严,也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再次清晰地定义在“上司与得力下属”的范畴,至少在公开场合。
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不,不是失落。或许是困惑。谢凛的心思,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难以揣测。
庆功宴散场时,已近凌晨。钟意有些微醺,站在俱乐部门口等代驾。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谢凛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钟意迟疑了一下:“不用麻烦谢先生了,我叫了代驾,很快就到。”
“这里不好等,晚上不安全。”谢凛转过来看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上来。”
简短的两个字,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钟意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晚风带着凉意。她最终没有再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谢凛的雪松冷香。他将隔板升起,后座形成了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两人都没有说话。钟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酒意微醺,神经却因为旁边男人的存在而有些紧绷。
“今晚做得很好。”谢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谢。”钟意轻声回应。
“基金会交给你,我很放心。”他继续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你比我想象的,更出色。”
这是很高的评价。钟意转过头,看向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映亮他的半边脸庞,英俊得近乎凌厉。
“是谢先生给了我机会。”她真心实意地说。
谢凛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深处涌动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他缓缓说道,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斜,那股强烈的存在感和雪松香气再次笼罩了她,“而你是那个,让我觉得值得给出机会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在寂静的车厢里,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钟意的心尖。
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他眼底自己有些慌乱的倒影。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因为酒意和此刻的暧昧氛围而更加发烫。她想后退,背脊却已抵住了柔软的真皮座椅。
“谢先生……”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钟意,”他却打断了她,叫她的名字,不再是“钟小姐”,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重量和温度,“我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重新看进她的眼睛。
“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的耐心,并非没有限度。”
这句话,像是一个温柔的警告,又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承诺。
说完,他直起身,重新靠回自己的座位,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贴近和暧昧只是她的错觉。
“到了。”他看着窗外她公寓楼下熟悉的景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车子停稳。司机下车,为钟意拉开车门。
夜风一吹,钟意清醒了不少。她道了声谢,下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公寓楼。直到进入电梯,冰冷的金属壁面映出她绯红未退的脸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凛……
他到底,想要什么?
而她,又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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