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我和姐姐是双胞胎,她明眸皓齿,我却生了一张骇人的马脸。
回家后,妈妈扯掉我的面罩,将我的脸怼到镜子前:“你怎么不去死?!”
当天下午,我吞下一整瓶药。
妈妈,我去死,我再也不拖累这个家了。
5
姐姐的声音吸引了客厅的爸妈和姐夫。
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倦,却十分本能的朝我房间走来。
“怎么了雨涵?大惊小怪的,我都要睡着了,又被你吓醒了。”
我看着地上丑陋的我。
可能是死的时间太久了,整个人又胀又肿。
那张脸更是看一眼都要连做好几夜噩梦。
我拼命挪到镜子面前,想遮住我的丑状。
可还是被抢先一步。
妈妈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姐姐脸上血色全无,跌坐在我旁边喃喃自语:
“没气了,妹妹死了…死了”
妈妈的动作变得呆滞。
她看着地上已经僵硬的我,一时之间忘了该干什么。
随即爆发的是她崩溃的哭声。
“雨柔!!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啊!!”
这一嗓子把爸爸和姐夫也喊了过来。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我真是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本来刚刚拍完照回来,大家脸上都是幸福的神色。
现在又是因为我,他们不开心了。
爸爸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来探了一下我的鼻息,然后朝着姐夫吼:
“愣什么!快叫救护车啊!”
然后脱下他身上的羽绒服盖在我身上,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雨柔?爸爸在呢?你别怕,爸爸送你去医院!”
“爸爸求你,别丢下爸爸,是爸爸不好!”
妈妈和姐姐也回过神来,伏在我的腿边哭做一团。
妈妈哭的几乎快要昏厥,我看着,心脏仿佛也被人攥紧。
我真笨。
想出这么个法子。
明明知道大家都很爱我,失去我她们一定会很难过。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让她们陷入了痛苦。
可是我没办法,长痛不如短痛。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妈妈扑上来,紧紧抱着我的头。
“雨柔,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凶你的!你别生妈妈的气了,你睁开眼听妈妈的道歉好不好!”
“对不起!我的女儿啊!”
我想上前去安慰妈妈,可我的手总是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
你放开我!
你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我,我的丑陋会吓到你的!
我不想临死前给你留下一副这么有冲击力的印象。
我希望我在你的心中也和姐姐一样。
是大美女。
这时,一旁的姐姐发现了我手边的药瓶。
“妈!妹妹吃了一整瓶药!”
说罢,她狠狠删了自己两巴掌。
“都怪我!当时开药的时候,医生就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小心病人情绪崩溃求死!”
“可我他妈忘了!我只顾着自己的婚礼!害死了妹妹!都怪我啊!”
我凑近姐姐,她脸上的巴掌印深深刺痛了我。
我想给她吹吹,却发现风伯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一定也害怕我丑陋的脸吧。
姐姐又疯狂地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我想上去抱紧她,按住她的手,告诉她这是我的决定。
不怪她。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为我哭泣。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我的人因为我的死而感到自责。
我好没用。
6
救护车很快来了,一群白大褂冲上来围在我身边。
医生见到我的丑脸也愣了一下。
随即处于职业素养,他费劲地找到我的眼睛扒开,晃了晃。
然后摇了摇头。
“太晚了!她已经去了!家属请节哀!”
一旁靠在爸爸怀里的妈妈一听这话,立马冲上来,跪在医生面前。
“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还那么小,她不能就这样走啊!我求求你们救救她,我给你们磕头!”
说完,她不顾爸爸的劝阻,砰砰在地上磕了起来。
饶是见过许多生死的医生看着妈妈的祈求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他轻轻扶起妈妈,轻声安慰: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能根据她的姿势判断,她死的时候是报着解脱的心态的,她死的没有痛苦,家属不要过度悲伤,我猜她并不想看到你们这样!”
“抓紧时间处理后事吧,让她好好地走。”
医生的话彻底给妈妈判了死刑。
一片死寂中,是姐夫最先找回了声音。
“辛苦你们跑一趟……费用我来结。”
他的动作有些机械,签字、付款,将医护人员送出门外。
救护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然后彻底消失。
“不…不会的…雨柔只是睡着了,她只是生我气了…”
妈妈喃喃着,突然挣脱爸爸的手臂,
“这里的医生不顶用!我们去大医院!去省城最好的医院!”
她扑过来,那么瘦小的身躯,不知哪来一股蛮力,竟要将我从沙发上背起。
“老杨!开车!快开车啊!”
她朝爸爸嘶喊,声音破碎。
爸爸像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试图去拦:
“惠芬,你冷静点!医生已经说了……”
“你闭嘴!”妈妈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那是他们没本事!我女儿还有救!她还有救!”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胳膊,执拗地要把我背起来。
却因为力气不够,好几次都差点和我一起栽倒。
姐姐一直捂着嘴在角落无声地流泪,妆容早已糊成一片。此刻看着妈妈癫狂的模样,她颤抖着上前,想帮忙托一下,却被妈妈一把推开:
“别碰她!你们都别碰我的女儿,我带我女儿去医院!”
最终,是爸爸和姐夫合力,才将几乎虚脱的妈妈暂时按住。
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痛楚。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嘶声道:
“……好,我们去!再去看看。”
爸爸的车直接奔向全市最好的中心医院。
妈妈紧紧抱着裹在毯子里的我,在后座不停地念叨:
“雨柔不怕,妈妈带你找更好的医生…马上就到了…”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值班医生看到我的脸也不禁唏嘘。
他眉头紧锁,但还是迅速做了检查。
片刻后,他摘下听诊器,语气带着不忍:
“生命体征完全消失,瞳孔固定扩散…没有抢救的必要了,请节哀。”
“你们再看看!再看看啊!”
妈妈又要跪下,被爸爸死死抱住。
妈妈还是不相信。
爸爸红着眼眶,机械地驾驶着汽车,像个无头苍蝇般,又冲向一家又一家医院。
从最后一家医院出来时,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白。
车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妈妈不再哭喊,不再哀求,她只是紧紧、紧紧地抱着我。
脸贴在我早已冰凉的脸颊上,一动不动。
姐姐依偎在姐夫怀里,眼泪已经流干,目光呆滞。
爸爸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飘在他们上空,看着他们为我痛苦,可我无能为力。
不过好在长痛不如短痛。
以后没有我这个累赘,你们会过的很幸福。
良久之后,妈妈和爸爸说:
“回家吧,我们带雨柔回家!”
7
回到家后,姐夫联系了殡仪馆。
妈妈拿出了过年给我新买的衣服要给我穿上。
“我们雨柔要漂漂亮亮地走!到了那边不能让他们看清!”
可我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了,还维持着在镜子前蜷缩的姿态。
柔软的衣服像遇到了坚硬的石膏,袖口怎么也套不进去。
妈妈试了几次,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呼吸开始急促。
“妈,我来吧。”姐姐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接过衣服,跪在我身边,试图轻轻扳动我的手臂。
但我僵直的关节纹丝不动。
我看着二人费力的模样,疯狂地在空中活动我的肢体。
可是没用,地上的我始终如一潭死水。
姐姐用了点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不知是衣料撕裂声,还是别的什么。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刚才触碰的地方。
“我…我弄疼她了…”
“我弄疼雨柔了!妈!她会不会疼啊!她冷…她身上好冷…”
姐姐失控地尖叫起来,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
我想上前去抓住她,告诉她我不会痛。
没事的。
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姐夫用力抱住姐姐,她把脸埋进姐夫怀里,发出动物般的哀嚎,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
与姐姐的崩溃截然相反,妈妈却异常地安静下来。
“都让开。”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妈妈去卫生间打来一盆温水,拧了热毛巾,先敷在我僵硬的肘关节处。
等了一会儿,又小心地、一点点地揉按。
温热的气息短暂地驱散了皮肤上一点寒意,关节似乎微微软化了些许。
她趁机将手臂套进袖管。
穿好衣服后,她又拿起梳子,蘸了点水,将我枯乱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顺,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
殡仪馆的人很快来了。
妈妈坚持不让别人碰。
她和爸爸合力把我抬到床上。
轻轻吻了吻我的脸。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到我的眼角,然后再滑落。
妈妈,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受你眼泪的温度了。
工作人员抬起我准备走。
妈妈却又再次拦住了她们。
她跑到我的房间,从一堆面罩里找到最漂亮的那个。
跑出来温柔地戴在我的脸上。
“妈妈知道你害怕你的脸被别人看到,妈妈记得!你安心地去吧!”
“下辈子,祝愿我的女儿能当个正常人,别再选择我们了…”
一行人陪着我来到了殡仪馆。
我感觉我的灵魂正在消散。
不!
别这么快!
再让我多看看她们!
殡仪馆里好冷。
我的尸体先被放进了一个冰冷的柜子里。
然后爸爸妈妈和姐姐姐夫去办手续。
在这里,我碰到了好多尚未消散的灵魂。
我的第一反应是捂着脸,怕她们被我吓到。
可耳旁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你好漂亮,这么漂亮的姐姐也会死吗?”
她的童言童语听的我哭笑不得。
我差一点忘了,我现在是正常的脸,是和姐姐一样的大美人。
我看向小女孩,才发现她没有下半身。
8
女孩和我讲,她是出车祸来的,她看着爸爸妈妈在下面痛哭她好难受。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告别厅外一对崩溃的夫妻。
女孩低头,
“妈妈哭晕过去两次了,爸爸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好多。”
“姐姐,你说,是不是我不乱跑,乖乖牵好妈妈的手,就不会这样了?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早已麻木的心脏。
原来,死后并非无知无觉,而是要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离开。
看着自己的离开如何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最爱的人。
周围还飘荡着其他的灵魂。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正看着窗外儿女吵架。
一位穿着婚纱的新娘正望着远处哼歌。
殡仪馆里挤满了没说完的话和放不下的牵挂。
“姐姐,你家人来了。”女孩碰碰我。
爸妈和姐姐姐夫从走廊那头过来。
妈妈被爸爸架着走,爸爸的背驼得很厉害。
姐姐抓着姐夫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们走进办公室签字。
妈妈手抖得写不好名字。
姐姐扭过脸憋着哭。
爸爸眼睛看着表格,但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工作人员带他们走向存我的冰柜间。
妈妈在门口僵住,爸爸拍了拍她的背。
门开了,冷气扑出来。
我转过身,不忍再次看到他们伤心的面容。
火化结束后,爸爸捧着黑色骨灰坛,开车带我们去了城东的海滩。
这是我最后一次做爸爸的车。
我奋力挤在妈妈和姐姐中间。
感受着她们的温度。
可妈妈看不到我,她的眼神空洞。
怀里抱着我的坛子。
坛子很凉,可妈妈却像感受不到一样,紧紧地抱着。
恨不得把坛子揉进她的骨血。
姐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对着坛子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希望下辈子,我们可以换一下,我去承受你的痛苦。”
傻姐姐,我那么爱你,我怎么舍得你被人戳脊梁骨呢?
下辈子,我们都要漂漂亮亮的!
最好还能成为一家人!
海边的风很大。
爸爸走到一块礁石边,把坛子放下。
他打开盖子,伸手抓了一把骨灰,撒向海里。
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我终于见到大海了。
从小因为我的马脸,我的自卑。
我很少出门。
我只能在手机上看着海面,看着晚风,看着落日。
现在我终于亲自体会到了。
好美,好温柔。
妈妈突然跪下来,手撑着粗糙的砂石。
她没有去碰骨灰,只是盯着坛子,声音哑得像破掉的风箱:
“雨柔,常来梦里看看妈妈……妈妈好想你……”
她反复说着这句话,越说越轻。
爸爸沉默地继续撒着。
他的动作很慢,风把一些灰吹回他脸上,他也没有擦。
好像是我回来了。
我在为他擦去伤心的泪水。
姐姐走过来,也抓了一把。
她的手一直在抖。
骨灰从她指缝漏下去,混进海浪里。
“妹妹,你的痛苦结束了,姐姐希望你以后都能平安快乐。”
姐姐小声说着,豆大的泪珠却掉进坛子里。
坛子很快空了。
爸爸看着坛底,还剩几块没烧化的小骨头。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把骨头仔细包好,抱在怀里。
“这些就留给我们当个念想吧。”
妈妈还跪在那里,不肯起来。
她和我说了好多话。
说她的爱,说她的恨,说她的悔。
说到最后,我和她都释怀了。
我的一生,不怪任何人。
上帝是公平的。
他夺走我的脸,却给了我一个充满爱的家庭。
爸爸妈妈们往回走了。
风把他们的背影吹得很单薄。
我看着他们走远,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地方,忽然松动了。
再睁开眼时,我在一条灰扑扑的路上。
路很宽,看不到头,两边是浓浓的、化不开的雾。
前面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人影幢幢,都看不清脸,安静地往前挪动。
排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轮到我。
前面是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脸很白,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非常厚大册子。
他头也没抬:“姓名。”
“杨雨柔。”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缓缓划过,然后停住。
他抬眼看了看我。
“陈雨柔,寿数未尽,自戕身亡。”
“前世容貌有损,亲缘纠缠,心结深重,郁郁而终。”
他合上册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上辈子你受苦了,下辈子给你安排个好人家。父母是富贵阶层,资产丰厚。你会身体健康,容貌出众,一生顺遂,无忧无虑,这算是补偿。”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愣了一下。
“怎么?不满意?”
他见我迟疑,微微挑眉。
我点点头:
“我能自己选吗?”
“选什么?”
“我…我不要富贵人家。”
我吸了口气,说得有点急,
“我还能遇到我原来的爸爸妈妈吗?我还想做他们的孩子,行不行?”
他重新打开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又仔细看了看。
“你们缘分很深,”他慢慢说,
“但上一世牵绊太深,纠缠太苦,已经损了双方的福报。他们需要时间疗伤,走完他们的命数。你也需要真正的新生,了断前尘。”
他抬眼直视我,
“强行再凑到一起,未必是好事,可能又是新一轮的痛苦,有些线,断了比连着好。”
我低下头,眼睛有些酸涩。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一家人,都被我的脸困住太久太久,彼此都伤得太重。
我们都需要解脱。
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家的温暖。
“那…能不能让我离他们近一点?能再遇到就行?”
“哪怕我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们过得幸福,也行,求求你了,判官大人!”
判官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
他提起一杆黑色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笔,在那本大册子的某一页上,慢慢勾画了一下。
“准了,去吧。”
他放下笔,朝旁边挥了一下袖子。
脚下的路突然亮起光。
我好像看见前面有三个小小的人影。
是爸爸妈妈和姐姐!
我难掩激动,大步上前追赶他们。
(故事完)
(上文链接会更新在留言区,也可到我个人主页提前看)
文|木子李 故事虚构,不要对照现实,喜欢的宝宝点个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