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就是我那位认识了十二年的男闺蜜——站在我家流理台旁边,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话是对着我说的,眼神却飘忽着,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有点模糊,又有点烫人。
他说:“林茜,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
话没说完。
我老公陈默正好从阳台收衣服回来,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就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
周扬后半句“喜欢你”,像一块滚烫的糖,黏在了突然安静的空气里。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我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忽然变重的心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陈默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会不会被我的羊毛衫染上颜色?
陈默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没有多看周扬一眼,只是平静地走进来,把那摞衣服放在餐椅上。然后他转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问我明天早上想吃面条还是馄饨一样,用那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语气,问: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趟民政局。”
2.
我和陈默结婚五年。
认识他,是在和周扬成为“铁哥们”七年之后。周扬是我的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虽然我是女的。我们一起通宵复习,一起吐槽老师,失恋了互相递纸巾(主要是他递给我),毕业了合租房子分摊房租。他见过我顶着鸟窝头、满脸痘痘的样子;我也在他被初恋甩了,哭得鼻涕泡都出来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嘲笑过他。
我们之间,干净得像透明玻璃。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是我“安全区”的一部分,是我在复杂世界里,一块不会变的背景板。
陈默不一样。他是闯进来的。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极有分寸的男人。第一次约会,送我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不会自作主张开进去。下雨了,伞大部分倾向我这边。记得我不吃香菜,喝豆浆要放三勺糖。结婚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林茜,我不敢保证让你天天开心,但我保证,你往后每一天醒来,都知道这个家是稳的。”
他确实做到了。这五年,日子像他叠的衬衫,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周扬呢?他就像我生活里一个固定的频道。我结婚时,他是我的“伴郎闺蜜”,忙前忙后,笑得比谁都开心。我和陈默吵架,他会发消息:“陈默人不错,你别太作。”有时候我们三家(周扬后来也谈了女朋友)一起吃饭,他和陈默还能喝两杯,聊几句球赛。
我以为这种平衡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杯红酒,和那句没头没尾,却又意思再明白不过的话。
3.
陈默问完那句话,就转身进了卧室。
周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对我说什么,又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最终只是狼狈地把酒杯放下,声音干涩:“那个……茜茜,我先走了。对不起。”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在尖叫:快去跟陈默解释!一个却在茫然:解释什么?解释周扬只是一时糊涂?还是解释我其实一直知道,或者一直假装不知道?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居然有点发抖。结婚五年,我们从来没红过脸,更别提这种戏剧性的场面。
推开门,陈默坐在床边,正在解手表。咔哒一声轻响,表带松开。他没抬头。
“陈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刚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看一部早就知道结局的烂片。“林茜,我们结婚五年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所有提前想好的辩解,全都堵了回去。
是啊,五年了。五年,足以让两个人熟悉到像左手摸右手,也足以让一些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慢慢沉积下来。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我徒劳地重复,“他就是……可能喝多了,胡言乱语。”
“他没喝多。”陈默很平静地打断我,“那杯红酒,他端了半个晚上,一共就喝了三口。林茜,我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把表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把手续办了。”
4.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背对背睡在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整条长江还宽。我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扬上次来家里吃饭,夸我新买的裙子好看,陈默在一边默默给我剥虾。
想起有一次我手机坏了,急着找一个旧文档,周扬说他电脑里有备份,大晚上开车送过来。陈默给他倒了茶,客气地送到门口。
想起周扬去年分手,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稀里哗啦。我躲在卫生间压低声音安慰了他半小时。出来时,陈默还没睡,在看书,只淡淡说了句:“下次可以到客厅说,卫生间信号不好。”
我以为那是他的理解和信任。
现在才明白,那可能只是一种克制,或者,是失望的积累。
他真的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门口吗?阳台收衣服,需要那么久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心里:他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什么?他在等,等我自己处理干净,或者,等一个像今天这样,让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而我呢?我真的像自己宣称的那么无辜吗?
我享受周扬随叫随到的陪伴,享受那种被另一个异性欣赏和在乎的感觉,并且心安理得地把它归为“纯洁的友谊”。我下意识地比较,陈默沉稳但无趣,周扬活泼懂我;陈默是现实的柴米油盐,周扬是回忆里的风花雪月。我把周扬当成婚姻之外一个安全的情感补充,却没想过,这对于陈默,是一种什么样的忽略和伤害。
我一直以为,把周扬留在生活里,是保留了一份青春的退路。
现在才懂,婚姻这条路,从来就不能有退路想。想着退路的时候,脚下的路就已经开始塌了。
5.
第二天是周六。
陈默像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煎蛋,牛奶,烤得焦黄的面包片。我们沉默地吃着。餐桌上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我昨天说的是认真的。”他吃完,擦擦嘴,开口。
“我知道。”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一圈奶沫,“我不想离。”
他沉默了很久。
“林茜,我要的不是你不‘想’离。我要的是你‘不能’离。这中间的区别,你明白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红血丝,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我不能接受我的妻子,心里有一个‘备用选项’。哪怕这个选项从未启用过,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侮辱。”他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过去我以为我能包容,我以为时间久了,那种‘友情’自然会褪色。但我发现我错了。它没有褪色,它反而因为我的包容,变得更理所当然,更理直气壮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给你时间处理。彻底处理干净。在那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我先搬到公司宿舍住几天。你想好了,告诉我答案。是去民政局,还是……”
他没说“还是”后面是什么,但我知道。
还是,我把心里那个模糊了边界的人,彻底请出去。把“我们”的世界,修补得密不透风。
6.
陈默搬走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在书架的底层,发现了一个落灰的盒子。打开,里面是我们的结婚证,一些婚礼上的照片,还有几张电影票根,景点门票。都是刚结婚那两年存的。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真傻,眼睛里全是光。
我拿着照片,坐在一地阳光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后悔。后悔把这双曾经充满光的眼睛,弄丢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周扬的微信对话框。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他给我发了个搞笑视频。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分享、吐槽、闲聊。我曾经觉得这些记录如此珍贵,是我平凡生活里的快乐源泉。
现在看,每一句普通的闲聊,在那个叫“陈默”的背景下,都显得刺眼无比。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只发了很简单的几句:
“周扬,那天晚上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我们别再单独联系了。我老公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祝你幸福。”
点击发送。然后,拉黑,删除联系人。
动作很快,怕自己后悔。
但做完这一切,心里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大石头,好像突然被搬开了。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轻松。原来,斩断退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难的是下决心。
7.
陈默搬走一周。
这一周,我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没给他发信息,没打电话。我知道,他需要空间,我也需要时间,让这个决定沉淀下来。
周末晚上,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蒸了鱼。然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回家吧。”
半小时后,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袋,风尘仆仆。看着餐桌上的菜,又看看我。
我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我。抱得很紧。
“对不起。”我说。
“菜要凉了。”他说。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像往常一样。没提周扬,没提那晚,没提民政局。
有些伤口,需要无声的愈合。说破了,反而不美。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水流哗哗,他的背影宽阔而安稳。
那一刻我无比确信,我差点为了一段虚幻的“知己”情谊,弄丢了我人生中最实实在在的靠山。
婚姻是什么?或许就是,当你终于狠心拆掉了所有华丽的备用桥梁,才会死心塌地、全心全意地去修好脚下这座可能有些平凡、却唯一能通向彼岸的独木桥。
它不需要那么多观众,尤其不需要,一个以“闺蜜”之名,始终站在桥边鼓掌的人。
夜很深了,他躺在我身边,呼吸平稳。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这次,中间再也没有那条看不见的长江。
有些路,只能两个人走。人多了,太挤,容易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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