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了趟老家,刚进村口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步一挪地往村西头走。走近了才看清,是我舅。他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手指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都起了毛边。我喊了声“舅”,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哎呀,是俺外甥啊,你咋回来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酸了。我舅今年都68了,按说这个年纪,该在家享清福了,抱抱孙子,溜溜弯,跟老伙计们凑一起唠唠嗑。可他倒好,一把年纪了,还得背着蛇皮袋去镇上收废品,风里来雨里去的,为了那几块几十块钱,拼着老命干活。说句心里话,我舅这一辈子,真的太可怜了。
我小时候,舅舅可不是现在这模样。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身强力壮,是村里有名的木匠。他手艺好,打的柜子、桌子又结实又好看,周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干活。我记得那时候,舅舅家的院子里总堆着各种各样的木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刨子,“沙沙沙”地刨着木板,刨花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他也不掸一下,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活儿,专注得很。
那时候舅舅家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愁吃穿。舅妈身体不太好,不能干重活,家里的重担全落在舅舅一个人身上。他白天给人做木匠活,晚上还要回家伺候舅妈,照顾两个年幼的表弟。那时候我总爱往舅舅家跑,舅舅每次都会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给我,或者给我做个小木枪、小陀螺,我能玩上好几天。
我以为舅舅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等表弟们长大了,他就能歇歇了。可谁也没想到,命运这东西,真的太会捉弄人了。大表弟十七岁那年,跟着村里的人去城里打工,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为了给大表弟治病,舅舅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卖了,还借了一大笔外债。可就算这样,大表弟的腿还是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干不了重活。
那时候舅舅才四十多岁,头发就开始变白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镇上打零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搬砖、卸水泥、给人拉货,只要能挣钱,他都愿意做。晚上回来,还要给大表弟按摩腿,照顾舅妈,忙到后半夜才能睡觉。我妈心疼他,总让他来家里吃饭,他每次都推脱说“不了,家里还有活要干”,就算来了,也总是挑最便宜的菜吃,从不肯多夹一筷子肉。
好不容易熬到小表弟长大了,本以为家里能好过点,可小表弟偏偏又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他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瞎混,后来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刚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欠了一屁股债。那些债主天天上门催债,把舅舅家的门窗都砸了,舅妈吓得整天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差。
舅舅为了给小表弟还债,把家里最后的一点口粮地都卖了,还到处求亲告友借钱。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岁了,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可还是不得不去工地上干活。工地上的老板看他年纪大,不愿意要他,他就给人说好话,说自己能干,不偷懒,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就这样,他在工地上干了两年,每天扛着沉重的钢筋水泥,从一楼爬到十几楼,一天下来,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去年舅妈去世了,临终前拉着舅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老陈啊,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没能让你享过一天福,还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累。”舅舅握着舅妈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舅妈走后,舅舅变得更沉默了,每天除了干活,就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舅妈的照片,一看就是大半天。
现在大表弟虽然能自理了,但因为腿有残疾,只能在村里的小作坊里干点轻松的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勉强够自己花。小表弟虽然戒了赌,但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偶尔打打零工,还总爱伸手向舅舅要钱。舅舅心疼儿子,只要手里有钱,总会给小表弟一些,自己却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一分钱。
前几天我去看舅舅,他正在院子里整理废品。蛇皮袋里装着瓶子、纸箱、塑料盒,堆得像小山一样。他看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说:“外甥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杯水。”我跟着他进屋,屋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桌子上放着一碗咸菜和两个馒头,那是他的午饭。
我问他:“舅,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干这个啊?累不累啊?”舅舅叹了口气,说:“不累咋整啊?你大表弟日子过得不容易,你小表弟又不争气,我不干活,谁养活他们啊?再说了,我干惯了,闲着也难受。”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饼干,递给我说:“外甥,你吃,这是我昨天在镇上买的,挺好吃的。”
我看着手里的饼干,心里像针扎一样疼。这几块饼干,在我们看来不算什么,可对舅舅来说,可能是他舍不得吃,特意留给我的。我忍不住问他:“舅,你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你后悔吗?”舅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后悔啥啊?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照顾他们,谁照顾他们?为人父母,不就是这样吗?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我苦点累点不算啥。”
那天我在舅舅家待了一下午,帮他整理了废品,陪他聊了聊天。临走的时候,我偷偷在他的枕头底下放了两千块钱。我知道,这点钱对他来说,可能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帮他。舅舅送我到村口,看着我上车,不停地叮嘱我:“外甥,路上小心点,到了城里给我打个电话,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我。”
车子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舅舅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还站在村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佝偻着身子,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槐树。我忍不住哭了,心里想着,我舅这一辈子,咋就这么难呢?
68岁,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可他还在为生活奔波,为孩子们操劳。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孩子们,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他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耕耘着,从不抱怨,从不索取。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或许,对于舅舅来说,孩子们的平安健康,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孩子们能过得好,就是他最大的幸福。哪怕自己苦点累点,哪怕自己一把年纪还得为生活奔波,他也心甘情愿。
这就是我的舅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一个可怜又伟大的父亲。他的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可他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他让我明白,最伟大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默默无闻的付出;最珍贵的情感,从来都不是花言巧语的奉承,而是血浓于水的牵挂。
希望老天爷能善待我舅,希望他以后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一点,希望他能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希望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也希望所有像我舅一样的老人,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都能安享晚年,不再为生活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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