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承训这人,史书上就露了两次脸,可每次都像是把脖子架在刀上。

头一回是后汉乾祐元年,那年正月,吴越王宫里的雪还没扫干净,他一个内衙指挥使,大半夜被叫到思政堂,国王钱倧把门窗都关死了,屋里就他跟另一个叫水丘昭券的,桌上摊着胡进思的兵籍册子,钱倧拿指甲在上头划拉一下,说这人手握禁军,我想办了他,你们俩给出个主意,水丘昭券先说话,胡家几代人都管着兵,根扎得太深,得慢慢来,何承训往前凑了半步,“缓则生变,愿假臣禁军三百,明日仗朝,缚而诛之”,这话说的,够狠,钱倧听完琢磨半天,最后还是没下决心,就一句“再商量商量吧”。

第二次出场,史书上就八个字,冷得像铁块砸在骨头上,“承训惧事泄,趋告进思”,他怕事情败露,跑去跟胡进思告密了,当天夜里,胡进思就带兵进了宫,先把思政堂给锁了,再把殿前护卫全换掉,钱倧被挪到义和院,成了个挂名太上王,何承训呢,因为“提前报告有功”,官职暂时没动。

这之后,史书里再也找不着他这个人了,什么“忠勇金带”,什么“火烧漕船”,连他哪年死的,埋哪儿了,都不知道。

可就在这两段记录的缝隙里,还是能瞧见一个人怎么活下来,又怎么消失的,胡进思搞完兵变,扶了钱弘俶上位,自己还是中书令,吴越国的大印,其实就在他袖子里揣着,何承训本来以为告密能换个平安,结果发现想错了,新国王钱弘俶每次上朝,胡进思都按着剑站在殿角,那眼神扫过朝臣名册,总在何承训的名字上多停那么一会儿,就那一会儿,比流放还难熬。

乾祐二年三月,胡进思突然死了,书上写是“病疽”,可当时中原那边有史家记的是“被人下毒”,不管怎么死的吧,钱弘俶总算能自己说了算了,头一批命令就是换掉宫里的旧人,何承训的名字就在单子最底下,贬去秀州当都监,马上出京,秀州那地方,离杭州不到两百里路,可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带去的人不到五十个,住的营房都破破烂烂,晚上潮气能爬满墙,盔甲上都长白毛,更难受的是看人脸色,有人瞧不起他卖主求荣,有人又防着他心眼太多,一起吃饭都没人跟他碰杯子。

又过了一年,后周广顺元年正月,钱弘俶大赦天下,按规矩要给贬官们挪挪地方,可名单里偏偏没有何承训,史书也没解释为啥,但同一年四月有条记录能对上,吴越给后周送礼,单子里有个“金涂内衙指挥使印”,就是何承训当年用的那枚,这印被熔成银块,刻上“归顺”俩字送去了北方,官印都没了,人自然也就没有再被赦免的道理了。

何承训就这么彻底消失了,后人写史,就把他钉在“告密”这两个字上,好像他这辈子就为了那八个字活的,可要是回到那个下雪的夜里,面对权臣,水丘昭券选了“缓”,他选了“急”,都是在赌,只不过他赌输了又想掀桌子,最后就成了叛徒,历史没给他多写一笔,咱们也没必要替他说话,能肯定的就两件事,他确实建议过钱倧赶紧动手,他也确实把这计划告诉了对手,剩下的空白,就留着吧,没法再给他添上什么虚构的“忠勇”或者“智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