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经济学家凯恩斯在一篇题为《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的文章中提出过一个令人振奋的猜想,即未来将是一个休闲的时代,到2030年,由于技术的极大进步,人们每周仅需工作15个小时就能满足个人的需要,然后会为如何打发剩余的时间而发愁。

如今已是2026年,距离凯恩斯笔下的“休闲时代”只剩四年,我们却普遍陷入另一种时间体验:不是盈余,而是短缺;不是从容,而是匆忙。

在《为什么速度越快,时间越少》中,学者马克·泰勒描绘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当代场景:永不停歇的电话与视频会议、微信群与邮件里不断弹出的任务、“赶DDL”和“冲KPI”成为职场常态,速度成了现代社会的核心关键词。

的确,在当下,人们不仅工作节奏快到飞起,闲暇时光也常被“倍速看剧”“特种兵旅游”“吃快餐”填满。这引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技术在不断承诺“节省时间”,为何我们反而越来越忙碌?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的“社会加速”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解释。他指出,现代性的核心正是系统性加速,即科技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步调加速,三者形成自我驱动的循环,不断重塑社会结构与人的生存状态。

加速社会打乱了工业时代相对稳定的人生时间轴,代之以高度个体化、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路径。年龄焦虑、职业恐慌蔓延,人们仿佛被卷入一场没有终点的竞赛。

更关键的是,加速带来了一个令人疲惫的悖论:我们加速本是为了节省时间、丰富生命,结果却陷入时间匮乏与经验贫瘠的困境,普遍患上“时间缺乏症”。即时通信技术瓦解了工作与生活的物理边界,手机让办公场所无处不在。卧室、咖啡馆、地铁,甚至行驶的车内,都能瞬间转为工位。时间不再只是钟表上均匀流淌的单位,而是被任务与通知切碎、侵占的流动空间。

加速加剧了竞争与不确定性。过去几代人共享的稳定经验与职业路径迅速过时,知识正在“速朽”,人们焦虑于所学无法应对未来。于是,“效率”被奉为生存法则,从个人到组织,不断追求更快、更多,仿佛慢下来就意味着落后。

在这种逻辑下,“忙”甚至异化为一种道德资本。排满的日程、“996”的作息、无法停歇的节奏,被许多人视为努力与价值的证明。一旦闲下来,人们反而可能被“空闲的罪恶感”笼罩。

忙碌和加速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副作用,除了身心的疲惫与倦怠之外,还导致了长远规划的消失和长期记忆的瓦解。时间的纵深感被压缩,“未来”被折叠进一个个待办事项的短周期里。当生存节奏以冲刺状态持续,眺望未来的能力便可能逐渐退化,人们在“旷野”中全力奔跑但却没有方向。

更隐蔽的瓦解发生在记忆的领域。长期记忆需要沉淀与重复,需要与稳定的时空坐标相联结。但在信息流与任务流的轮番冲刷下,经验变成散落的碎片,昨天与去年的边界日渐模糊。我们或许记得无数即刻的“热点”,却难以串联起一条属于自身成长的叙事线索,于是,我们被困在了“当下”。

在“加速”成为常态之前,人类如何理解时间与美好生活?

回望历史,许多智者曾将“休闲”置于美好生活的核心。柏拉图视有意义对话的时光为休闲,亚里士多德认为休闲是追寻善与幸福的途径。马克思则指出,休闲不仅是休息,更是“发展智力、在精神上掌握自由的时间”。梭罗隐居于瓦尔登湖畔,在散步、阅读与耕种中,寻得心灵的宁静与创作的源泉。

在中国传统的智慧里,闲暇与修身、养性、悟道亦是紧密相连。孔子赞许“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生活情致,向往朴素简单“乐亦在其中”的生活,认同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境界,将闲暇转化为内在精神的充盈。庄子“逍遥游”的理想,更是挣脱世俗时间束缚的精神翱翔。“坐忘”“心斋”的修养,正是通过主动的内心清静,在纷扰世间开辟出一方自在悠闲的天地。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小说《慢》中写道,“速度是迷狂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如今,网络和飞机高铁已经把现代人从自然节律的漫长包裹中释放了出来,人们无需感知四季更迭、月相潮汐,而是遵照机械化、标准化的钟表时间秩序。这种解放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连接,却也悄悄抽走了人与天地万物应和的那份深层安全感,人们正在失去属于自己心灵和身体的、可体验的时间。

技术进步并不自动指向美好生活,它提供便利,却也常裹挟我们偏离生命的本质。真正的丰盈在于我们如何定义并支配属于自己的时间,如何真正与自然世界发生连接。

或许,我们亟需一场“时间观的革命”——真正的自由,并非在单位时间里做更多事,而是能够主动按下暂停键,去体验甚至享受一段“无目的”的时光,它可以是一次专注的品茗,一段无目的的漫步,一场与友人的畅谈,或是单纯地看云卷云舒、听夜雨敲窗,想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恬淡,感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温情。在这些时刻里,我们不再被时间驱赶,也不再追赶时间,而是成为时间的朋友,在它的流动中感受生命的完整与温度。

在加速的洪流中,找回时间的主权,或许才能获得这个时代最为珍贵的心灵解药。

作者:原理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来源:长安街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