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暮春的日头照着太皇河南岸的土地,空气中浮动着焦土、血腥混杂的浑浊气息。这气味自刘村弥散开来,随着本该柔顺的风,隐隐飘向周遭十数里的乡野庄院。
刘村那圈原本还算齐整的土围子,此刻望去,宛若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东面被撞塌的丈许宽缺口,像一张狰狞的裂口,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暴烈。
墙垣之内,许多屋舍被烟火熏得黢黑,门窗歪斜破碎,但凡值些钱的物事早已被席卷一空,只余下破烂家什扔弃在巷陌,混杂着打翻的坛罐、洒落的粗粝杂粮,以及几滩已然发黑板结的污血。侥幸未毁的房宅,也多是门户洞开,一片死寂。
然而这片死寂并非绝对,在村中偏西、显是未被贼兵重点光顾的几处旧院附近,渐渐有了些小心翼翼的人气。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如同惊魂未定的地鼠,从各自藏身的角落、地窖、柴草垛中慢慢探出身来。
他们多是村里的佃户、贫户,或只有几亩薄田、家无余财的“穷刘姓”。昨夜那可怕的景象令他们肝胆俱裂,可此刻,当确认那些凶神恶煞的贼兵确已退走,只留下这片狼藉时,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与对最原始活命的渴望,压过了恐惧。
他们畏缩地聚拢到空场边缘,不敢近前,彼此用眼神与极低的气声交换着讯息。
“真……真走了?”
“走了,天未明便往河滩去了,动静大得很!”
“这粮米……是留给咱的?”
“谁知哩……听人说,那个引路的刘怀水,被贼头封了咱刘村的‘族长’了……”
提及刘怀水这名号,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混杂着鄙夷、妒羡与难言情绪的骚动。恰在此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与杂沓的脚步声。
人群顿时如惊雀,几欲四散,待看清来者不过十余人,为首那个骑在一匹瘦马上、穿着件不甚合体绸缎短褂、趾高气扬的,正是刘怀水时,又都止住了脚步,眼神复杂地望过去。
刘怀水此刻只觉脚下踩了云絮。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人人侧目的破落户、险些丧命的俘虏,摇身成了手握“权柄”、有“大军”撑腰的“刘族长”。
他指了指空场上的粮袋,“此乃上头赏下的粮米!按户分发!每户先领一袋!助咱渡过眼下难关!往后,咱刘村,有我刘怀水……不,有本族长在,定领着大伙儿,过上安稳日子!”
人群静了一霎,随即响起嗡嗡议论。有人将信将疑,有人面现喜色,毕竟一袋杂粮能顶半月,更多人则是麻木茫然。几个胆大的,在刘怀水与其手下示意下,开始畏缩上前领粮。有人带头,余者便慢慢围拢。领到粮米的,紧抱口袋,快步躲回自家残破尚可容身的屋中。
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基于最基础活命需求的“秩序”,开始在这片废墟上重新滋生。刘怀水坐于马上,看着领粮的人群,初次尝到了“发号施令”的滋味,尽管这滋味如脚下废墟般虚浮不实。
刘村之变,犹如巨石投入表面凝滞的深潭,激起的波澜在短短半日间,便扩散至周边每一处严阵以待的庄圩。消息通过种种渠道传来:有逃出的刘村富户或亲眷带来的泣诉。有被遣出打探的胆大庄丁亲眼所见。更有各村之间暗中递送的、夹杂着各样猜测与渲染的口信。
与刘村相距不远的王村,土墙后的气氛已悄然不同。午时轮替换下的庄丁们,蹲在墙根阴凉处嚼着杂面饼,动作迟缓,低声交谈的内容已非咒骂贼寇、表决死之心,而是压着嗓门的嘀咕。
“当真?贼有这般……好心?”
“千真万确!俺表舅的连襟便是刘村的,刚跑过来投亲所言!他说贼兵进了村,眼珠子只盯着高门大院,踹开穷家门瞅瞅,没油水,压根懒得搭理。隔壁吴老六想逞强,掮了把锄头拦在门前,被一刀砍翻……可若是你不拦挡,缩在屋里,他们看都不看你一眼!”
“那……刘村那些老爷们……”
“啧啧……你说,若是贼兵打咱王村……”
话未说尽,意味皆在沉默中。几个庄丁互觑一眼,复又低头啃饼。有人心下开始拨弄小算盘:自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屋内除了两石留着度夏的麦子,一口破锅,几张烂席,还有甚值得抢?守在墙头,万一贼兵箭矢飞来,或是墙破短兵相接,死了残了,家里婆娘娃娃谁管?逃?往何处逃?家中那点积蓄,够在路上走几日?到了外乡,人生地疏,怕比被抢了还凄惨……
类似的嘀咕与盘算,在李村、丘村、乃至更小些的庄圩土墙后,悄然蔓延。于绝大多数佃户与贫苦自耕农而言,“忠义”、“守土”的大道理,在“刘村样例”面前,显得苍白而迂远。
他们祖辈匍匐于此,忍熬着水旱蝗灾、租税盘剥,所求不过一碗活命饭,一间避雨屋。如今,一股似“只拔肥鹅毛、不掐蝼蚁命”的“新势”袭来,他们的恐惧中,难以避免地掺入一丝复杂的、为自家身家性命计议的功利权衡。守圩的劲头,眼见着消褪几分,动作带了迟疑,眼神开始游移。
这般微妙而险峻的变迁,岂能瞒过墙内那些心思缜密、时刻察辨人心动向的乡绅族长?
当日下午,丘家庄园那座最是坚固、被视为最后壁垒的三进祖宅密室内,一场气氛沉凝的聚议正在进行。厚重的房门紧闭,窗牖覆以棉帘,隔绝内外声响。室内只燃一盏油灯,光线昏晦,映照着数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丘尊龙端坐主位,面色沉静若水。其左首是侄子丘世裕,此刻难得不见平日浮躁,眉峰紧锁。右首是王村来的代表,大财主王世昌与大地主王忠厚兄弟。
李栓柱率先开言,声调低沉:“刘村情状,列位想必皆已知晓。据逃出之人所言,兼某今晨冒险抵近察看,贼军进退颇具章法。围三阙一,破墙后直扑高门大户,掠劫财货粮秣极有准的,于寻常穷户则秋毫无犯,甚而……留些许粮米。此绝非寻常流寇乱匪所为,其军中必有知兵之人调度,那姓赵的军师,恐非易与之辈!”
王世昌接道,语气沉重:“刘村圩破,固因其本身不固,然贼军战法得当,亦是主因。更堪忧处,”他略顿,目光扫过众人,“经此一事,各村人心浮动。我方才来时,见壮丁交头接耳,神色惴惴,已非往日气象。长此以往,恐守志先溃!”
丘世裕按捺不住道:“那咱该当如何?莫非学那些泥腿子,也思量贼来了如何缩头?还是……干脆也收拾细软,走为上策?”他道出了诸人心中盘旋却未敢明言的念头。
“不可!”丘尊龙斩钉截铁开口,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仪,“刘村是刘村,我等是我等。丘、王、李三村,圩高粮足,族兵精壮,岂是刘村可比?况县尊已六路求援,周边州县乃至府城,援兵不日即至。此时若因刘村小挫便闻风先遁,将来何以立足于乡土?何以面对官府?何以统领族众?我丘家,誓与庄园共存亡!”
此番话语,铿锵沉著,立在了宗族大义与乡土责任之高处。王世昌、王忠厚、李宗林等人纷纷颔首附议,至少表面如此。
“尊龙兄所言极是!”李宗林捻须道,“吾等累世居此,根基在此,岂可轻弃?况且,贼军此举,看似狡黠,实露其短。彼不敢久占刘村,不敢分兵驻守,抢掠即走,正显其兵力有限,心虚气怯,恐被我官兵合围。我等只需坚守待援,便是大功一件!”
聚议似达成了共见,那就是坚守,以待援军。众人复又计议了一番如何加派巡哨、激励士气,如许以守圩者事后犒赏、严密监看村中穷户动向等细务。
然则,待聚议散罢,诸人面上神情肃穆告辞离去后,密室灯影所映,却是各自眼中难以全然掩饰的深沉思虑。
王世昌回到王村自家书房,立时召来最亲信的管家,紧闭门户。“方才席间所言,是为安众人之心!”他压低嗓音,面上再无方才的坚毅,“咱自家心中须有掂量。刘村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大哥你即刻密为措置,将还剩下的的金珠细软,再检点一番,备妥最结实的箱笼。后园角门那条通往后山竹径的僻道,遣人悄悄清理,勿得声张。马厩里那几匹上好的骡马,随时备好鞍辔……切记,此事绝密,万不可令外人,尤是族中旁支与壮丁知晓!”
同样,在李村,李宗林回到族长宅邸,唤来子侄,低声吩咐:“自今日始,夜间值守,吾家子弟须得参与,尤是靠近咱家院落的那段圩墙。另者,暗地里备办些干粮、饮水,置于祠堂后堆放旧物的厢房,以备不虞。对外,仍须言辞决绝,誓与圩墙同存亡!”
而在丘家庄园,丘尊龙独留密室良久。他铺开一张简略舆图,目光巡弋其上,最终落于标记念慈庄处。侄媳祝小芝携女眷们已在彼处,这令他稍感宽怀。然庄园本身……他手指划过庄园轮廓,眼神暗了下来。
丘世裕或难以承担大任,族兵须牢牢握于丘世昌与己手。至不济之情势……他目光投向庄园东南角那看似寻常的柴房,那里有一条极隐秘的、通往庄外的地道入口。或许,该遣人再去察勘那地道是否畅通,其内所藏少量应急之物是否完备。
至于巡检李栓柱,他策马返回自家那不大的巡检司衙署时,眉峰始终未展。他思及席间众人表面同心下的各怀机杼,念及各村圩头那些眼神闪烁的庄丁,更想起刘村废墟上,那个被贼兵扶立、小人得志的刘怀水。
局面,正滑向一个更繁复、更险恶的境地。他摸了摸腰间佩刀,望向太皇河方向,彼处,抢掠得手的贼兵正在休整消化,下一口,将噬向何方?王村?李村?抑或丘村?而看似坚固的土圩之内,人心这道屏障,已现出目力难辨、却足以致命的裂痕。
他唯一能为之举,便是加派巡骑,更频密地往来于各庄之间,既为震慑可能的窥伺,亦为给那些日渐惶惑的人心,强行注入一丝虚弱的“官府犹在”之念。
然则,此念能维系多久,连他自家亦无从知晓。夜幕,再次垂落于这危机四伏的河畔平野,将种种谋算、惊惧、权衡与残存的希冀,一并吞入无边的昏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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