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色的纸片,安静地躺在餐桌上。

晓雨的尖叫仿佛还在耳边,丈夫彭俊贤打电话的声音高亢而得意。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走过去,看见母亲杨秀艳背对着我,正在冲洗一个玻璃杯。

她的动作很慢,左手撑着洗碗池的边缘,右手拿着杯子,水流冲过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背。

冲洗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右手,握成拳,轻轻抵在自己的后腰上,揉了两下。

很轻的两下。

仿佛那是一个不该被注意到的、无关紧要的动作。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花白的短发上,也照在洗碗池边那个用了很多年、边缘有些脱瓷的旧杯子上。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那无声揉腰的动作,很轻地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彭俊贤响亮的声音。

“欣妍!妈!快出来,爸的电话打通了!”

母亲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仔细擦干杯子,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起了和往常一样的、带着点局促的笑。

“来了。”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厨房。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在我家里忙碌了十五年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晓雨才到我膝盖高,而母亲的背,好像还没这么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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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录取通知书是下午送到的。

晓雨几乎是扑过去从快递员手里抢过来的。

撕开信封,看到校名和专业的那一瞬,她蹦了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妈!我考上了!第一志愿!”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更多的是狂喜。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眼眶却也热了。

彭俊贤从书房冲出来,脸上是难得的、不加掩饰的兴奋。

“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他小心地接过那张纸,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上面摩挲着。

“好!真好!不愧是我闺女!”

他重重拍了下晓雨的肩膀,随即掏出手机。

“得告诉我爸我妈,告诉他们老彭家出了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着晓雨,又看看彭俊贤手里的通知书,嘴唇抿了抿,眼里有水光闪动。

“真好。”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哑,“晓雨真争气。”

晚饭是母亲张罗的。

比平时丰盛得多。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晓雨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彭俊贤开了一瓶他珍藏好些年的酒,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了一点。

“今天高兴,你也喝点。”

他举起杯,红光满面。

“来,咱们一家人,庆祝晓雨金榜题名!这些年,辛苦总算没白费,苦尽甘来!”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晓雨叽叽喳喳说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彭俊贤不时插话,回忆他当年上大学时的趣事。

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晓雨夹菜,剥虾。

“外婆,你自己吃呀。”晓雨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碗里。

母亲连连点头:“吃,我吃着呢。”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块排骨。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晓雨接到同学电话,跑去阳台聊了。

彭俊贤酒意上头,话更多了。

“等晓雨去上学了,咱们家就清静了。妈,”他转向母亲,“你这些年带晓雨也累坏了,等晓雨一走,你也能好好歇歇,享享清福。”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彭俊贤又转头看我。

“对了,次卧那个衣柜,门老响,回头我找人来看看。还有啊,晓雨房间的书架也旧了,等她走了,我打算把那个房间重新弄一下。”

“弄成什么样?”我问。

“还没想好,总之要弄舒服点。”他抿了口酒,“咱们俩也到了该享受生活的年纪了。”

母亲站起身,开始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碟。

“妈,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洗。”我说。

“没事,你们聊,我顺手就洗了。”她端着几个盘子进了厨房。

水声又响起来。

我望向厨房。

隔着玻璃门,只能看见她模糊的、微微弯曲的背影。

彭俊贤还在规划。

“客厅的沙发也该换了,窗帘颜色太暗……”

他的声音嗡嗡的,和厨房的水流声混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家,此刻有些陌生。

直到晓雨打完电话回来,兴奋地扑到母亲身边。

“外婆,我同学约我明天去逛街,买开学用的东西!”

母亲湿着手,摸摸她的头:“好,去,外婆给你拿钱。”

“不用,我爸刚给我转钱了!”晓雨抱着母亲的胳膊,“外婆,到时候你帮我收拾行李,你最会打包了,什么都不落。”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外婆给你收拾。”

那一刻,厨房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而温暖。

我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02

庆祝过后,家里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只是晓雨不再需要早出晚归上学,多了许多时间窝在房间里,和同学聊天,或者整理旧物。

母亲依旧忙碌。

一大早起来做早饭,打扫卫生,洗洗涮涮。

好像晓雨考上大学这件事,只是日历上被轻轻翻过去的一页,日子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那天晚饭后。

晓雨出门和同学看电影去了。

彭俊贤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母亲坐在她房间的小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欣妍,有空吗?坐会儿?”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旧藤椅,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母亲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

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还有一本薄薄的存折。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站在一栋老式单元楼的门口。

背景里的楼房很旧,但门口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红火。

“老房子那边……前几天,楼下的陈阿姨给我发微信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说咱们那栋楼,好像要加装电梯了。”

“是么?那挺好啊。”我说,“装了电梯,上下楼就方便了。”

“嗯。”母亲摩挲着照片边缘,“陈阿姨还说,咱们对门那户搬走了,新搬来一对小年轻,人挺和气。”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在想……晓雨这也要上大学了,家里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了。”

“我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说完,很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照片。

“老房子这么多年没住人,肯定得好好收拾收拾。楼上楼下的老街坊,也多年没见了……”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喉咙有些发紧。

还没来得及开口,彭俊贤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妈,你要回老家看看啊?应该的应该的!”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倚在门框上。

“这些年为了帮我们带晓雨,你可真是辛苦了。现在晓雨大了,你也该回去享享清福,会会老朋友。”

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上带着一种“事情圆满解决”的轻松笑容。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是这么个理。”

彭俊贤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立刻转向我。

“对了欣妍,你明天记得预约一下那个空调清洗服务。夏天快过去了,该彻底清洗一遍了。”

“还有洗衣机,也得找人上门洗洗。妈平时爱干净,但机器里面的脏东西自己弄不了。”

他说得很快,思路已经跳到别处。

“等妈回去了,次卧正好空出来,我早就想好好收拾一下那屋子了。”

母亲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收拾……做什么用?”我问。

“暂时还没想好,可能改成个小书房,或者茶室?”彭俊贤摸着下巴,“咱们家也该有个像样的待客空间了。”

“哦。”我应了一声。

彭俊贤得到回应,心满意足地回了客厅。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藤椅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母亲慢慢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俊贤说得对,”她低声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是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把铁盒放回衣柜顶上的旧行李箱旁边。

那行李箱,十五年前她来时带着的,一直放在那里,落满了时间的灰尘。

她抬手拂了拂箱子表面的灰,动作很轻。

“回去好,回去清静。”她说。

我看着她踮起脚放箱子的背影,那句“再多住段时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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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几天后的傍晚,我们正在吃饭。

彭俊贤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堆起笑。

“爸,妈!”

他接通,把手机支在餐桌上。

屏幕里出现婆婆贾桂芳那张保养得宜、笑容夸张的脸。

公公程卫国的半个肩膀也挤在镜头里。

“哎哟,吃饭呢?”贾桂芳的声音又亮又脆,“做的什么好吃的?”

“家常便饭。”彭俊贤把摄像头对着桌上的菜扫了一圈,“妈,你们吃了吗?”

“刚吃完。”贾桂芳说,“你爸非拉着我下楼遛弯,我说这天都黑了,遛什么遛。”

程卫国的声音插进来:“吃完饭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寒暄了几句,贾桂芳话头一转。

“晓雨呢?在旁边吗?快让奶奶看看咱们家的大学生!”

晓雨凑到镜头前,叫了声“爷爷奶奶”。

“哎!乖孙女!”贾桂芳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给咱们老彭家长脸!我就说嘛,咱们家的种,肯定是读书的料!”

“你那个班主任,姓……姓什么来着?王老师是吧?当年我就说她厉害,能把你教出来!”

晓雨愣了一下,小声说:“奶奶,我班主任姓李。”

“哦!李老师!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贾桂芳面不改色,“反正就是老师教得好,你自己也努力!”

她又问了晓雨学校的情况,专业好不好,宿舍条件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透着热络。

但晓雨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安静吃饭的母亲。

母亲一直低着头,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饭粒,仿佛手机里传来的热闹与她无关。

问完了晓雨,贾桂芳叹了口气。

“唉,看见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就是我和你爸啊,这年纪大了,浑身不得劲。”

“怎么了妈?哪不舒服?”彭俊贤关切地问。

“也没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贾桂芳揉着自己的膝盖,“这老房子没电梯,天天爬五楼,我这膝盖是真受不了了。一下雨就疼。”

程卫国在旁边补充:“你妈这腿脚,是越来越不行了。上次去超市买袋米,上楼歇了三回。”

“可不是嘛。”贾桂芳愁眉苦脸,“我就跟你爸说,这以后可怎么办。儿女都不在身边,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彭俊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皱起。

“爸,妈,你们别这么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顶什么用哟。”贾桂芳又叹口气,“隔着这么远,你们工作又忙。我们俩老的,也就是互相凑合着过。”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有些明显了。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只是动作更慢了。

“妈,你们先别想那么多,注意身体。”彭俊贤说,“有空我回去看你们。”

“你有这个心就行。”贾桂芳说,“行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挂了啊。”

视频通话结束。

餐桌上一时安静。

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彭俊贤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夹菜。

他像是想着什么心事。

母亲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碗筷。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哗哗的,持续不断。

晓雨看看我,又看看她爸爸,小声说:“我也吃好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筷,也进了厨房。

“外婆,我帮你洗。”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彭俊贤。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爸妈年纪确实大了。”

我没接话。

“爬五楼……是挺不方便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慢慢喝着。

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04

那通视频电话之后,彭俊贤变得有些沉默。

偶尔会拿着手机,看着他爸妈的朋友圈发呆。

朋友圈里,贾桂芳发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空荡荡的楼梯,配文“每天都要征服这座山”。

一张是超市里堆积的促销大米,配文“便宜也不敢多买,扛不动”。

还有一张是社区医院的诊室,配文“人老了,零件就是容易坏”。

每一条下面,彭俊贤都点了赞,有时候还会评论一句“妈,注意身体”。

他没再提母亲回老家的事。

也没再提预约清洗家电的事。

但他开始频繁地在家里走动,目光常常落在母亲现在住的次卧里。

那天是周末,晓雨一早就和同学出去了,说要买行李箱。

母亲在阳台晒衣服。

彭俊贤拉着我,走到次卧门口。

“欣妍,你过来看。”

我跟着他走进去。

房间不大,朝北,光线有些暗。

家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放着母亲的铁皮盒子,还有一盆她养的绿萝,叶子油绿,长势很好。

窗台上晾着她手洗的几件旧内衣。

一切都整洁,简单,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生活过的、朴素的气息。

彭俊贤却像没看见这些。

他用手比划着。

“你看,这个衣柜搬走。床也搬走。”

“这面墙,可以打一整排书架。那边,放一张茶台,要那种实木的,有质感。”

“窗帘换成竹帘,透气,光线也好。地上铺个榻榻米,或者软垫。”

“到时候,我那些哥们儿来了,也有个像样的地方喝茶聊天。”

他说得眼睛发亮,仿佛那间“禅意茶室”已经呈现在眼前。

“那妈回来住哪?”我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他反应过来,“妈不是要回老家了吗?她回去住自己房子,多自在。”

“万一……以后想来住几天呢?”

“那就住客房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晓雨房间不是空出来了吗?收拾收拾,给爸妈或者妈偶尔来住,足够了。”

“晓雨房间留给客人住,晓雨放假回来住哪?”

“挤一挤嘛。”他有些不耐烦了,“回家也就住几天,在客厅打个地铺也行。实在不行,去住酒店。孩子大了,不能总想着家里给她留房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兴奋地规划着“茶室”的男人。

看着这个似乎已经把岳母的离开、女儿的房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丈夫。

阳台传来母亲抖开被单的声音,啪,啪,清脆而有节奏。

彭俊贤沉浸在他的蓝图里。

“这事得抓紧。等妈一走,我就联系人过来量尺寸。最好在入冬前弄好。”

他掏出手机,开始翻找装修公司的电话。

阳光从北窗斜射进来,照在母亲那张旧书桌上。

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转身离开了那个房间。

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台的门开着,母亲晒完最后一件衣服,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晾衣杆。

她的背影在明亮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我闭上眼。

耳朵里是彭俊贤在次卧里打电话咨询装修的、隐约而兴奋的声音。

还有母亲在阳台上,那轻而规律的擦拭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两根不同的线,被无形的手,慢慢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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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回老家的日子,似乎被默认了下来。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

几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那个铁皮盒子,还有几本她从老家带来的旧书。

她整理得很慢,一样一样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好像每一样东西,都连着一段舍不得轻易扯断的时光。

晓雨觉察到了什么,变得有些黏人。

总挤在母亲的小房间里,帮她叠衣服,或者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她收拾。

“外婆,你回去以后,要经常给我发微信。”

“嗯。”

“我放假就回去看你。”

“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教你打视频电话,这样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

母亲笑了,摸摸她的头:“好,外婆学。”

彭俊贤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忙着在网上看茶台和书架的样式,手机里存满了图片。

家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着某种变化发生的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天是周三下午。

我调休在家,母亲在拖地。

敲门声又重又急,不像快递,也不像邻居。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心里咯噔一下。

门外站着程卫国和贾桂芳。

两人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行李箱。

我打开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贾桂芳满脸笑容,额头上还有汗。

“哎呀,想来就来了,跟自己儿子家,还用提前报告啊?”

程卫国已经弯下腰去提那个最大的编织袋。

“快,帮把手,这东西沉。”

我赶紧帮忙把行李拖进来。

母亲听到动静,拿着拖把从客厅走过来,看到公婆,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拖把。

“亲家来了,快进来坐。”

贾桂芳的目光在母亲手里的拖把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

“秀艳也在啊,正干活呢?真是勤快。”

她说着,人已经走进客厅,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打量。

“这房子,还是晓雨小时候我们来那次见过的吧?格局好像变了点?”

程卫国把行李放在玄关,也背着手走进来。

“嗯,客厅采光还行。就是这家具,旧了。”

母亲去厨房倒水。

我给他们拿了拖鞋。

“俊贤知道你们来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贾桂芳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腿,“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了,他说好,让我们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昨天?

彭俊贤昨晚回家,一个字都没提。

母亲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公婆面前的茶几上。

“亲家,喝水。”

“哎,谢谢。”贾桂芳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她看向我,笑容愈发亲切。

“欣妍啊,这次来,我们就不打算走了。”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

程卫国清了清嗓子,接过话。

“是这样。我们俩年纪大了,那老房子爬楼实在不方便。你妈膝盖不好,我血压也高。想来想去,还是得来跟儿子一起住,有个照应。”

“我们跟俊贤说了,他也同意。”贾桂芳补充道,语气笃定,“他说家里有空房间,正好。”

母亲站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次卧的方向。

那里,门开着一条缝。

能看见她刚刚整理到一半的、放在床上的旧衣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彭俊贤回来了。

他看到玄关的行李,又看到客厅里的父母,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慌张,然后迅速被一种堆起来的笑容掩盖。

“爸,妈!你们到啦!怎么不让我去车站接你们?”

贾桂芳立刻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拉住儿子的手。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紧紧攥着彭俊贤的。

“接什么接,我们又不是找不着。儿子啊……”

她拉着彭俊贤的手,把他带到沙发边,让他坐下。

自己就挨着他坐下,手还握着他的。

“爸妈这次来,就是想明白了。老了,就得跟着儿子。以后啊,我们就住这儿了。”

她拍了拍彭俊贤的手背,声音里带上了点哽咽。

“儿子,爸妈以后,可就靠你了。”

程卫国也看着彭俊贤,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彭俊贤坐在父母中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又扫过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母亲。

客厅里安静极了。

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我看见彭俊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母亲身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的犹豫褪去,换上一种近乎“果断”的神情。

他轻轻抽出被母亲握着的手,站了起来。

06

彭俊贤站起来,动作有些突兀。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次卧。

那是母亲住了十五年的房间。

我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加快。

母亲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刚拖过、还有些湿痕的地砖。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贾桂芳和程卫国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期待和理所应当的表情。

彭俊贤推开次卧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分钟,或许更短,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他的黑色皮质钱包。

他走回客厅中央,站在母亲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母亲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彭俊贤没有看母亲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钱包上,手指有些用力地抠开搭扣。

他从里面的夹层里,抽出两张红色的纸币。

一百元面额。

两张。

新崭新的,大概是从银行取出来还没怎么用过。

他捏着那两张纸币,递向母亲。

动作有点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一些,显得很“爽快”。

“这钱你拿着。”

母亲没动,只是看着那两张鲜红的钞票。

“路上买点吃的。”

彭俊贤见她不接,手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母亲的手。

“早点回去安顿。老家那边,这么久没住人,肯定得好好收拾,早点回去好。”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为你好”的关切。

“这边您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和欣妍呢。”

贾桂芳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亲家,你辛苦这么多年,也该回去享享福了。”

程卫国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客厅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死死盯着那两张钱。

盯着彭俊贤那只拿着钱、停在半空的手。

盯着母亲脸上,那些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我看见她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

她的手有些抖,皮肤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她没有去接那两张钱。

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彭俊贤那只拿钱的手。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或者很烫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彭俊贤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松了松。

那两张一百元,轻飘飘地落在了母亲的手心里。

母亲捧着钱,低下头,看着它们。

看了很久。

久到贾桂芳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久到彭俊贤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

终于,母亲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纸币对齐,边缘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然后,她拉开自己身上那件旧外套的拉链。

那外套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

她把折好的钱,放进外套内侧一个带按扣的小口袋里。

按扣扣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嗒”。

她拉好外套拉链,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仿佛要确认那两百块钱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

她看了看彭俊贤,又看了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或许稍微长了那么半秒。

然后,她转身,默默地走向次卧。

她的背影挺直了一些,脚步很稳。

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很轻。

却像一把锁,把什么彻底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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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声门响之后,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贾桂芳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开始指挥程卫国把行李往客厅空处挪。

“老头子,先把东西放这儿,别挡着路。”

彭俊贤站在原地,看着次卧紧闭的房门,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我。

“欣妍,”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你帮妈……帮她把东西收拾一下。早点收拾好,她也能早点走。”

“一会儿你把次卧清出来,爸妈今晚先住晓雨房间。”

他顿了顿,又说。

“明天我再联系人来,把次卧的东西都搬走,该扔的扔。打扫干净,爸妈好搬进去。”

他说得很流畅,仿佛这计划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把岳母送走,把父母接来,房间腾换,一切顺理成章。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只有对即将到来的、父母常伴身边的“圆满”生活的隐约期待。

还有一丝,事情“办成了”的轻松。

那两百块钱,那两句轻飘飘的话,似乎已经把他心里那点可能存在的、对岳母的歉疚,彻底打发了。

“欣妍?”他见我站着不动,催促了一声,“去啊。”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转身,没有走向次卧。

而是走向我和彭俊贤的主卧。

推开房门,走进去。

反手,关上门。

咔哒。

清脆的反锁声,从门后传来。

隔绝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我没有开灯。

房间里有些暗。

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傍晚灰蒙蒙的天光。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而缓慢。

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又好像能听见外面极细微的动静。

彭俊贤似乎过来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拧动。

他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声:“欣妍?”

我没应。

他停顿片刻,脚步声离开了。

外面传来他和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行李拖动的声音。

渐渐地,那些声音也模糊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路灯刚刚亮起,发出昏黄的光。

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退出了通讯录。

打开了另一个软件。

开始缓慢地、一条一条地打字。

打在备忘录里。

不是信。

是一些更简单,更冰冷的东西。

标题是:十五年。

下面开始列:1.幼儿园三年,每日早晚接送,风雨无阻。市场价……

2.小学六年,每日准备早、午两餐(午餐盒饭),辅导作业。市场价……

3.初中三年,陪读,夜间加餐,照料生病。市场价……

4.高中三年,营养餐,心理疏导,陪考。市场价……

5.日常家务,洗衣做饭,清洁打扫。十五年,市场价……

6.牺牲个人晚年生活,远离故土亲友。情感价值,无法估价。

7.……

我一条一条地列。

尽量客观,尽量用数字。

可那些数字,落在屏幕上,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它们加起来,也抵不上次卧里,那十五年清晨的粥,深夜的灯,生病时额头上温暖的手,还有那无数次被忽略的、揉着腰的侧影。

列了很久。

直到眼睛酸涩,手指僵硬。

我按下保存。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妈?”

是晓雨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嗯,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和同学在外面。外婆呢?让她接电话呀,我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回去试试!”

我沉默了一下。

“晓雨,”我说,“听妈妈说。”

“外婆……要回老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啊?什么时候?不是说过段时间吗?”

“就这两天。”我顿了顿,“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和同学在奶茶店。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你听好。你之前不是说,想提前去学校那边看看,熟悉环境吗?”

“是啊,怎么了?”

“妈妈帮你和外婆订明天的车票。”我说得很快,但清晰,“你们一起走。你先送外婆回老家,安顿好。然后你自己再去学校那边看看,或者直接回家。暂时……先别回我们现在这个家。”

“妈……”晓雨的声音变了,带着困惑和一丝惊慌,“到底怎么了?你和爸爸……”

“别问那么多。”我打断她,“照妈妈说的做。现在,立刻用手机软件订票,两张,明天最早的。订好把车次发给我。”

“钱我马上转给你。给你和外婆的。”

“妈!”

“晓雨!”我的语气严厉起来,“听话!”

电话那头,晓雨的呼吸声重了。

过了几秒,她带着鼻音说:“……好。我订。”

“嗯。订好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

很快,微信提示音响起。

晓雨发来了订票成功的截图。

明天上午,九点十七分的高铁。

两张票。

我给她转了钱。

然后,我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文件袋。

里面有一些证件,几张卡,还有一把单独的、有些生锈的钥匙。

我把文件袋塞进随身背的大包里。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彻底黑了。

就那样坐着,在黑暗里。

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公婆对房间布置的讨论声。

听着彭俊贤偶尔的、带着笑意的应答。

听着这个家,正在我眼前,无声地拆解、重组。

变成另一个我完全陌生的模样。

直到夜深。

直到门外所有的声响都归于沉寂。

直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苍白的光痕。

08

凌晨四点左右,我悄悄打开了主卧的门。

家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客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程卫国节奏分明的鼾声。

彭俊贤睡在主卧,大概以为我赌气,后来也没再来敲门。

我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次卧门口。

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

我轻轻敲了敲门,很轻的三下。

几乎没有声音。

但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了。

母亲已经穿戴整齐。

还是那身旧外套,脚边放着她那个小小的、十五年前带来的旧行李箱。

还有一个半旧的布包。

她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亮,没有睡意。

我侧身进去,反手带上门,按下门锁。

没有开灯,借着窗外一点微弱的天光。

“票订好了,九点十七分。”我用极低的声音说,“晓雨和你一起走。”

母亲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需要问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看着那个小箱子和布包。

“嗯,就这些。”母亲的声音也很轻,“别的,都不是我的。”

我心里狠狠一酸。

“妈,”我抓住她粗糙的手,“再等我一会儿。”

我回到主卧。

彭俊贤睡得很沉,背对着我。

我迅速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号旅行袋。

没有拿衣服。

那些衣服,大多是他买的,或者是他喜欢的款式。

我只拿了几件最简单、最舒适的旧内衣和T恤。

然后,我走到晓雨的房间门口。

公婆睡在里面。

我拧开门把手,动作放到最轻。

借着客厅夜灯微弱的光,我看到那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和行李箱堆在墙角。

床上,贾桂芳和程卫国睡得很熟。

我走进去,没有看他们。

径直走到晓雨的书桌前。

桌上有她没带走的几本课外书,一个旧台灯,还有她和外婆的合影。

我把合影轻轻放进旅行袋。

然后,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些晓雨的旧证件,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那是母亲攒的,里面全是晓雨从小到大的照片。

每一张后面,都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我拿起相册,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公婆。

他们似乎对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毫无知觉。

或许,他们已经把这里理所当然地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我拿着相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关好门。

回到次卧,我把相册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们走吧。”我说。

母亲拎起箱子和布包。

我提着旅行袋。

我们像两个影子,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向玄关。

换鞋的时候,母亲的行李箱轮子不小心蹭到了鞋柜,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客房里,程卫国的鼾声停顿了一瞬。

我和母亲同时僵住,屏住呼吸。

几秒后,鼾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

我轻轻拧开防盗门。

凌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涌了进来。

我们侧身出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玄关的夜灯,在地上投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客厅沉浸在黑暗里,寂静无声。

我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决绝。

电梯下行。

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母亲始终沉默着,抱着那本相册。

箱子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回响。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让母亲坐上副驾。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街道空旷,路灯通明。

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或者运送货物的三轮车。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后视镜里,我们住的那栋楼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我没有开往火车站。

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我们去哪?”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去我们自己的地方。”我说。

车子在寂静的城市里穿行。

最终,停在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门口。

这里离市中心有点远,但很安静。

我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带着母亲,走上三楼。

打开302的房门。

一股久未住人、但还算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小两居。

我婚前用自己攒的钱和母亲给的一点资助买的。

很小,很旧。

但产权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些年一直简单装修了出租,租客刚搬走不久,还没来得及找新的。

家具简单,但还算齐全。

“暂时住这里。”我说,打开灯。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空荡荡但干净的房间。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屋子。

她慢慢走进去,放下箱子和布包。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

鱼肚白从东边蔓延开,染上淡淡的橙红。

“这里,”母亲轻声说,“挺好。”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我走到她身边。

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看着那轮朝阳,一点点挣出地平线。

把金色的光,洒进这个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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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天色大亮的时候,我才开机。

手机瞬间被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挤爆。

几乎全是彭俊贤的。

从一开始带着睡意的疑惑:“欣妍?你一大早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