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灯光晃得人眼花。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里,陈国华洪亮的笑声突然卡了壳。
他昂贵的西装前襟,被董建军不慎碰倒的红酒染了一小片深渍。
董建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来不及收起的歉意和惯有的局促。
陈国华的目光扫过亲家公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嘴角向下撇了撇。
“乡下人,就是上不得台面。”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穿了宴席上虚伪的热闹。
所有的笑容都冻住了。
董建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董澄泓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手指捏紧了桌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母亲董玉昕,缓缓站了起来。
她看着陈国华,愣了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从自己那件样式普通的深灰色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车钥匙,造型别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将钥匙轻轻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转盘上。
钥匙碰到玻璃转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亲家,”董玉昕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西山云庭七号,房子认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国华瞬间僵住的脸。
“这顿饭我们吃不起。以后,您也别来了。”
01
董澄泓推开家门时,一股炖肉的香气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
陈之桃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两居室。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式的,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米白色的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
董建军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来了?快坐,菜马上好。”
他身上的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口磨得起了些毛边。
董玉昕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朝陈之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去擦拭本就锃亮的电视柜。
“阿姨好。”陈之桃的声音比平时轻快,带着刻意的亲近。
董玉昕又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陈之桃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那目光很沉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陈之桃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拘谨。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
红烧肉炖得酥烂,清炒时蔬碧绿,西红柿鸡蛋汤飘着香油花。
董建军话不多,只是不住地让陈之桃多吃。
董玉昕吃得很少,也很慢,几乎不主动开口。
只有当董澄泓说起工作上的趣事时,她的嘴角才会极轻微地弯一下。
“之桃是做杂志的?”董建军给陈之桃夹了一块排骨,问道。
“嗯,时尚杂志的编辑。”陈之桃回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董玉昕。
董玉昕正低头小口喝汤,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靠着董澄泓和陈之桃在撑。
董建军偶尔插几句,问的都是实在话,比如工作忙不忙,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
董玉昕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在她与这份热闹之间。
陈之桃试着找话题:“阿姨在图书馆工作,一定看了很多书吧?”
“整理书。”董玉昕抬起眼,简单地说。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排斥,也没有亲近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之桃便不知该再问什么了。
饭后,董玉昕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陈之桃想帮忙,被她轻轻挡了回来。
“你坐。”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陈之桃回到客厅,坐在董澄泓旁边,小声说:“你妈妈……话好少。”
董澄泓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她一直这样,性子静,不是不喜欢你。”
陈之桃点点头,心里那点细微的别扭却没完全散开。
她看着厨房里董玉昕挺拔而沉默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与这个简朴环境不太协调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经历沉淀下来的,一种过于厚重的安静。
离开时,董玉昕送他们到门口。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不算厚的红包,塞到陈之桃手里。
“一点心意。”她说。
陈之桃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触手只觉得那红包似乎被仔细抚平过边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昏暗。
董玉昕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脸上神情看不太清。
“路上慢点。”她对董澄泓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有点轻。
直到坐进车里,陈之桃才舒了口气。
她看着手里那个朴素的红色纸包,忍不住问董澄泓:“你妈妈……好像有点难接近?”
董澄泓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她就是那样的人。但对我爸,对我们家,没得说。”
车子驶离老旧的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陈之桃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闪过。
她脑海里,却还是董玉昕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很多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
02
陈国华选的见面地点,是一家新开的本帮菜馆。
装修是复古海派风格,黄铜吊灯,丝绒座椅,服务生穿着挺括的制服。
董建军和董玉昕到的时候,陈家人已经在了。
陈国华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起身招呼时,手腕上的表盘在灯下反光。
李淑芬一身藕色套装,颈间系着丝巾,笑容恰到好处。
“哎呀,亲家公亲家母,快坐快坐!”陈国华声音洪亮,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
董建军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身上那件为了今天特意换上的、领口仍有些僵硬的衬衫。
董玉昕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开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落座后,陈国华开始熟练地点菜。
“他们家的红烧肉是一绝,比什么五星级酒店的都地道。”
“这个黄鱼,一定要葱油的,新鲜。”
“再来个蟹粉豆腐,女士们爱吃。”
他每报一个菜名,就抬头看董建军一眼,似乎期待对方的附和或惊叹。
董建军只是点头,嘴里说着“都好,都好”,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裤缝。
董玉昕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着手,目光平静地掠过菜单,又掠过陈国华意气风发的脸。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
陈国华开了瓶白酒,要给董建军倒。
董建军忙摆手:“我……我不太能喝。”
“诶,男人嘛,少喝一点,高兴!”陈国华不由分说,已经倒上了小半杯。
酒过一巡,话题自然绕到了各自的“情况”上。
“我啊,早些年也是苦过来的。”陈国华抿了口酒,嗓门不减,“跑工地,拉板车,什么都干过。能有今天这点小产业,全靠自己拼。”
他拍了拍董建军的肩膀:“老哥,我一看你就知道,也是实在人。在厂里干技术,稳当!”
董建军讪讪地笑,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李淑芬在一旁微笑补充:“我们国华就是太拼,落下一身毛病。现在条件好了,我就劝他,该享受享受了。”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董玉昕素净的开衫和董建军那件显然不常穿的衬衫。
“亲家母在图书馆工作?那可是个好地方,清静。”陈国华转向董玉昕。
董玉昕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才抬起头:“嗯,整理书,没什么技术含量。”
她的语气太平淡,让陈国华准备好的、关于“文化人”的恭维话卡了一下壳。
“清静好,清静好。”他打了个哈哈,转而谈起最近正在看的一个楼盘。
“地段是偏了点,但环境好,以后养老不错。就是价格嘛……”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对我们来说倒也不算负担,就是看值不值。”
董澄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之桃的手。
陈之桃脸上有点热,夹了块鱼肉放到董建军碗里:“叔叔,您尝尝这个。”
整顿饭,董玉昕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听。
听陈国华高谈阔论生意经,听李淑芬委婉地提及他们对婚礼的诸多设想。
偶尔,她的目光会落在儿子董澄泓脸上,看他努力调和着两边的话题。
或者,落在陈之桃身上,看这个年轻女孩眼中时而闪过的、对她父亲言论的不自在。
那目光依旧是沉静的,像一口古井,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太多涟漪。
只是在陈国华又一次高声说起“这人啊,到什么层次,就得有什么样的活法”时,董玉昕垂下了眼。
她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骨瓷小碗,碗里清汤映出头顶吊灯扭曲的光影。
她的手指,在桌下,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结账时,陈国华抢着买了单。
数字不小,他刷卡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凉意。
陈国华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锃亮。
“我送送你们?”陈国华客气道。
“不用不用,我们坐公交,很方便。”董建军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陈国华坚持,最后还是董澄泓说他和陈之桃打车送父母回去,才作罢。
看着董澄泓拦下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陈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拉开自家车门,对李淑芬说:“看见没?太老实,也不是好事。以后之桃要是受了委屈,估计那边也指望不上。”
李淑芬坐进车里,叹了口气:“人是木讷点,但看着不像坏的。就是那董澄泓妈妈,话太少,摸不透。”
陈国华哼了一声,发动车子。
“摸不透?我看是没什么可说的。小家小户,也就这样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
出租车里,董建军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许久,才喃喃地说:“之桃她爸爸……挺能干的。”
董玉昕坐在他旁边,一直看着前方。
听到丈夫的话,她极轻微地侧了下头,视线落在董建军有些疲惫的侧脸上。
她的手,轻轻覆盖在董建军放在腿边的手背上。
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并不细腻的触感。
董建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再说话。
董澄泓从副驾驶座的后视镜里,看到父母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因今晚饭局生出的烦闷,悄悄散了些。
他回头,对后座的父母笑了笑:“爸妈,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董玉昕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内光线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刹那。
03
婚礼细节的商量,约在了陈家。
陈家的客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装饰。
李淑芬热情地拿出几本酒店宣传册,摊开在玻璃茶几上。
“我看了好几家,这家国际酒店的大厅最气派,层高高,水晶灯漂亮。”她指着其中一页,“就是餐标贵些,但一辈子就一次,风光点好。”
董建军和董玉昕坐在客位的沙发上,微微倾身看着。
董玉昕的目光扫过宣传页上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图片,没说话。
董建军搓了搓手,问:“这……一桌大概多少钱?”
李淑芬报了个数。
董建军沉默了一下。那数字,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工资。
董澄泓见状,开口说:“阿姨,酒店是挺好的。不过我和之桃觉得,也许不用这么铺张,温馨一点也挺好。”
陈之桃坐在母亲旁边,也点头:“对啊妈,有些费用能省就省点。”
陈国华端着茶杯从书房走出来,接了话:“省什么?该花的就得花。我陈国华嫁女儿,场面不能寒酸了,让人笑话。”
他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语气不容置疑:“酒店就定这家。车队我也看好了,头车用劳斯莱斯,后面跟一排奔驰,看着就提气。”
董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有点凉了。
董玉昕依旧沉默着。她的视线从酒店宣传册,移到陈国华志在必得的脸上,又移到儿子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还有彩礼,”李淑芬笑着,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咱们这边风俗,一般是八万八起步,图个吉利。当然,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
这回,连董澄泓都感到了压力。
他工作几年有些积蓄,但大部分计划用来付婚房的首付。
家里的经济情况他清楚,父母攒下的钱有限。
“阿姨,彩礼的事……”董澄泓斟酌着措辞。
“我们出六万六。”董玉昕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李淑芬:“家里就这个条件,六万六,是我们的心意。多了,拿不出。”
话说得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卑微。
李淑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看了眼陈国华。
陈国华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亲家母,这话说的。”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我们不是图钱,是图个礼数,图个好看。六万六……说出去,不大好听吧?”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说过别人听的。”董玉昕平静地说。
陈国华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董建军忙打圆场:“之桃妈妈,我们尽力,尽力……”
“爸,”董澄泓打断父亲,转向陈国华,“叔叔,彩礼多少,其实不代表什么。我和之桃感情好,以后一起努力,比什么都强。”
陈之桃也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妈,澄泓他们家挺实在的。多少真的不重要。”
李淑芬拍了拍女儿的手,没说话。
陈国华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董澄泓,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董玉昕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行吧,你们看着办。反正我就这一个女儿,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商量婚房时,董澄泓提到自己看中了一套两居室二手房,首付他出大头,家里支持一点,贷款他自己还。
陈国华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发表意见。
临走时,李淑芬还是客气地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董家三人。
董建军叹了口气,背似乎更驼了一些。
董玉昕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妈,”董澄泓低声说,“彩礼的事,要不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董玉昕打断他,声音很稳,“说六万六,就六万六。多了,没有。”
她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种不容置辩的东西。
“结婚是你们两个的事。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打肿脸充胖子,没意思。”
董澄泓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母亲心里好像有一杆很稳的秤。
秤的一头是现实,另一头是尊严。
她一直在小心地平衡着。
走出电梯,春夜的风带着凉意。
董建军默默走在一旁。
董玉昕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很自然,却让董澄泓微微一怔。父母感情好,但这样外露的举动很少见。
“回去吧。”董玉昕说。
她的声音融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
董玉昕和董建军坐在后排。
董建军看着窗外,忽然说:“之桃她爸……也是好心。”
董玉昕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好心,有时候也伤人。”
她的目光也投向窗外,城市灯火快速向后掠去,在她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点。
董澄泓坐在前排,听着父母低低的对话,心里那堵无形的墙,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给陈之桃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吗?”
很快收到回复:“到了。我爸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爱你。”
他看着最后两个字,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可那股沉甸甸的、夹在中间的无力感,却挥之不去。
他知道,陈之桃也开始感觉到那堵墙了。
04
周末,董澄泓回家吃饭。
董玉昕在厨房忙活,董建军下楼买酱油去了。
董澄泓想找本旧书看,进了母亲的小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只是次卧隔出的一角,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书柜。
书柜里塞满了书,大部分是旧的,有些还是图书馆下架的、封面磨损的读物。
他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百年孤独》,翻了翻。
一张照片从书页中滑落,飘到地上。
董澄泓弯腰捡起。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有些卷曲发黄。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在一片湖水前。
男的穿着白衬衫,风姿俊朗,笑容明亮,眉眼间有股锐气。
女的穿着素色连衣裙,长发挽起,面容清秀,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羞涩的笑意。
是母亲。
董澄泓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年轻时的董玉昕。
虽然气质与现在沉静的模样有所不同,但五官轮廓分明。
她身边的男人,却不是父亲。
董建军年轻时的照片董澄泓看过,憨厚朴实,与照片上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截然不同。
背景里,湖水对岸,能看见几幢建筑的轮廓,样式别致,像是……别墅?
董澄泓觉得那建筑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翻过照片背面。
没有字,只有一片空白,因年久而微微泛黄。
他拿着照片,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个人。
父亲知道吗?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董建军说话的声音。
董澄泓下意识地把照片夹回书里,将书塞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心怦怦跳了几下,像无意间窥见了某个被时光严密封存的角落。
吃饭时,他忍不住多看了母亲几眼。
董玉昕神情如常,安静地夹菜,吃饭。
她五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皮肤白皙,眉眼清隽,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只是那种美,被长年累月的沉默和朴素生活磨砺得近乎黯淡,像蒙尘的玉。
“看什么?”董玉昕察觉到儿子的目光,抬眼问。
“没……没什么。”董澄泓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妈,你年轻时候……有没有照片?我想看看。”
董建军笑道:“你妈不爱拍照,那时候照相也贵。好像就我们结婚时拍过两张,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董玉昕淡淡地说:“都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异样。
可董澄泓却觉得,母亲平静的语调下,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掩盖了过去。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
还有背景里那眼熟的建筑……
这些问题像小小的钩子,挠着他的心。
但他没有问出口。
有些界限,他知道不该轻易跨越。
尤其当它可能关联着母亲沉默了大半生的秘密时。
离开家时,董澄泓又瞥了一眼那个旧书柜。
它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回到自己和陈之桃租住的小公寓,陈之桃正窝在沙发里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见他回来,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回来啦!叔叔阿姨还好吗?”
“嗯,挺好。”董澄泓回抱她,鼻尖是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这温馨寻常的一幕,却让他忽然想起照片上母亲年轻的笑脸。
那么明亮,带着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
和现在母亲眼中那深潭般的沉静,判若两人。
时间到底带走了什么,又沉淀了什么?
“发什么呆呢?”陈之桃捏了捏他的脸。
“没什么。”董澄泓笑了笑,把她搂紧了些,“就是在想,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陈之桃把头靠在他肩上:“反正不能像我爸那样,整天面子面子的。也不能……”她顿了顿,“不能有解决不了的矛盾。”
她说得轻巧,董澄泓心里却沉了沉。
真的不会有解决不了的矛盾吗?
那堵无形的高墙,似乎正随着婚期的临近,一砖一瓦地垒高。
而母亲书里的那张旧照片,更像一个不祥的隐喻。
预示着平静水面下,或许藏着更汹涌的、未被触及的暗流。
05
订婚宴的日期定了下来。
陈国华坚持要办得正式,包下了那家国际酒店的一个中型宴会厅。
请柬发出去了不少,多是陈家的亲戚朋友和生意伙伴。
董家这边亲戚少,只请了几位至亲。
宴席前一周,陈之桃回了趟父母家,商量一些最后的细节。
吃饭时,陈国华状似随意地问:“董家那边,彩礼最后定的是多少来着?”
陈之桃心里咯噔一下,含糊道:“就……按他们说的呗。”
“六万六?”陈国华哼了一声,放下筷子,“我打听过了,他们那边普通人家,现在也没这么低的。还有婚房,听说首付大部分还得澄泓自己扛?”
“爸!”陈之桃有些不满,“澄泓自己有能力,这不是好事吗?再说,彩礼多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陈国华声音提高了几分,“这说明他们不重视你,不懂礼数!我陈国华的女儿,就值六万六?说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李淑芬在一旁劝:“你小声点。孩子们自己感情好就行……”
“感情好能当饭吃?”陈国华打断妻子,“现在看着好,以后呢?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看看董家那样子,他爸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他妈整天绷着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这样的家庭,以后能给你什么依靠?”
“我不需要他们给我什么依靠!”陈之桃也来了火气,“是我嫁给董澄泓,不是嫁给他全家!澄泓人好,对我也好,这就够了!您能不能别总用您的标准衡量一切?”
“我的标准?”陈国华指着自己,“我的标准就是不能让我女儿受委屈!你看他们家那寒酸样,订婚宴我都怕他们出洋相!”
“爸!您太过分了!”陈之桃猛地站起来,眼圈发红,“澄泓爸妈是朴素,但他们都是好人!您凭什么这么说他们?”
“就凭我是你爸!凭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陈国华拍了下桌子,“我告诉你之桃,现在还没结婚,一切都来得及想清楚。嫁人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想得很清楚!”陈之桃抓起沙发上的包,“我的事,不用您管!”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父亲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母亲焦急的呼唤。
陈之桃靠在电梯冰凉的墙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爱董澄泓,真心实意地爱。
可父亲的话,像一根根刺,扎进她心里。
那些她刻意忽略的差异,那些饭桌上微妙的尴尬,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真的只是父亲虚荣吗?
还是两个世界之间,本就存在着难以弥合的沟壑?
她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想给董澄泓打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父亲看不起你家?说我们两家差距太大?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裂痕。
最终,她只是发了条信息:“有点累,先睡了。想你。”
董澄泓很快回复:“好,早点休息。我也想你。”
他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字,敏锐地察觉到陈之桃情绪不对。
打电话过去,她声音有些哑,只说和父母商量事情有点累。
董澄泓没有多问,只是温声安慰了几句。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那片阴影。
母亲书里的照片,陈叔叔隐隐的轻视,之桃父亲关于“礼数”的抱怨……
这一切,像逐渐收紧的网。
而他站在网中央,看着两边他最在意的人,彼此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还小,因为穿着旧衣服被同学嘲笑,回家闷闷不乐。
母亲没有安慰他,只是摸着他的头,很平静地说:“澄泓,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是穿多好的衣服,住多大的房子。是站直了,别趴下。”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母亲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或许就来自于她深藏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而那口气,能否支撑着他们,平稳地度过眼前这场关于“面子”与“里子”的较量?
他不知道。
订婚宴就在三天后。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宴席。
06
订婚宴当天,天气有些阴。
宴会厅里却是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陈国华和李淑芬早早到了,穿着隆重,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董家一行人来得稍晚一些。
董建军换上了那件最好的衬衫,熨烫过,领口依旧显得有点僵。
董玉昕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里面是素色的毛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董澄泓和陈之桃站在一起,接待着宾客。
陈之桃化了精致的妆,穿着小礼服,努力笑着,眼神却不时瞟向自己的父母和董澄泓的父母。
她看到父亲和几位生意伙伴谈笑风生,声音洪亮。
看到母亲优雅地周旋在女眷中间。
也看到董建军有些拘谨地站在角落,董玉昕则安静地坐在安排好的主桌旁,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喧闹恍若未闻。
那画面,割裂得让她心里发慌。
宴席开始,司仪说着吉祥热闹的串词。
双方父母被请上台。
陈国华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来宾,祝福新人,声音洪亮,颇有气势。
轮到董建军时,他拿着话筒,手有些抖,说了两句“感谢”、“高兴”,就卡住了,脸憋得有点红。
台下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克制的笑声。
董澄泓在台下,手心攥出了汗。
陈之桃别开了脸,不忍看。
董玉昕站在丈夫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扶了一下董建军的胳膊。
董建军稳了稳心神,把话筒递还给了司仪。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司仪圆了过去,宴席正式开餐。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陈国华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四处敬酒。
敬到董家这桌时,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拍着董建军的肩膀:“老哥,今天高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董建军连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
他有些紧张,起身时动作大了点,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面前还剩小半杯红酒的高脚杯。
暗红色的液体倾泻而出,不偏不倚,全洒在了旁边陈国华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前襟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酒杯倒在转盘上,咕噜噜滚了半圈,停下。
深色的酒渍迅速在陈国华浅灰色的西装上洇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董建军脸色瞬间白了,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对不住,对不住!亲家,我这……”
陈国华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污渍,又抬头看了看董建军慌乱失措、满是愧疚的脸。
董建军拿着纸巾想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因为慌乱而更加显眼。
周围几桌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陈国华的脸色由红转青。
他看着董建军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看着他袖口的磨损,看着他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指。
一种混合着恼怒、鄙夷和被冒犯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压过了理智,也压过了最后一点伪装的风度。
他没有接董建军递过来的纸巾。
而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自己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尽管那里已被酒液浸湿。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临近几桌的人听清。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乡下人,”他盯着董建军,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就是上不得台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像被骤然抽空了。
所有的谈笑,所有的杯盘轻响,全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董建军整个人僵在那里,拿着纸巾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成一种难堪的紫涨。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巨大的羞耻和屈辱,像冰水,兜头浇下,将他钉在原地。
董澄泓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吼,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陈之桃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你胡说什么!”
陈国华没有理会女儿。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僵立的董建军身上,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像刀子。
李淑芬在一旁,脸色尴尬,想拉丈夫,又不知该说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一隅。
聚焦在无地自容的董建军身上,聚焦在面沉如水的陈国华身上。
然后,很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董建军身边。
那个一直沉默的、几乎被人忽略的女人身上。
董玉昕。
她从刚才酒杯碰倒时,就一直没有动。
此刻,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很稳。
她先看了一眼身边浑身发抖、几乎要站不住的丈夫。
董建军接触到她的目光,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似乎有一股力量,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勉强拉住了最后一根弦。
然后,董玉昕转过了头。
她的视线,平静地投向对面脸色冷硬、带着居高临下神色的陈国华。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是看着。
那目光太静,静得让陈国华心里那点因发泄而带来的快意,莫名地滞了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沉默的女人会像以往一样忍气吞声,或者顶多拉着丈夫离开时。
董玉昕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抬起手,伸进自己那件样式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深灰色外套口袋里。
摸索了一下。
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帕,不是纸巾。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造型别致、线条流畅,在宴会厅华丽水晶灯照射下,泛着冷冽而高级的金属光泽的——车钥匙。
钥匙扣很简单,只有一个抽象的徽标。
但在场有些见识的宾客,已经有人认出了那个徽标代表的含义。
低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董玉昕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拿着那把钥匙,手臂平伸,越过铺着洁白桌布的转盘。
然后,松开手指。
钥匙轻轻落下,掉在光洁的玻璃转盘中央。
“咔哒。”
一声轻响。
像砸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董玉昕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陈国华。
看着他那张表情逐渐凝固、惊疑开始浮现的脸。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安静,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亲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西山云庭,七号。”
“房子认主。”
她看了一眼桌上丰盛却已冰冷的菜肴,又看回陈国华。
“这顿饭,我们吃不起。”
“以后,”
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您也别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陈国华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
也不看周围宾客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她转过身,伸出手,搀住了还在微微发抖的董建军的胳膊。
“建军,澄泓,”她叫了一声,声音平稳,“我们走。”
董澄泓如梦初醒,巨大的震惊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但他下意识地听从了母亲的话,绕过桌子,扶住了父亲的另一边。
董玉昕挺直脊背,搀着丈夫,目不斜视。
穿过死寂的宴会厅,穿过一道道或震惊、或探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
向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那件朴素的深灰色外套,在璀璨的灯光下,背影显得格外挺拔,甚至有些肃穆。
经过陈之桃身边时,董玉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这个脸色惨白、眼眶蓄泪的年轻女孩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歉然,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
那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刚刚被一场简短对话彻底掀翻的世界。
07
门合上的轻响,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死寂的宴会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惊愕的议论声、难以置信的低呼、急切的询问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桌,投向了还僵立在原地的陈国华一家。
陈国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难看的铁青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转盘中央那把钥匙。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更扎着他刚刚还高高在上的自尊。
西山云庭。
七号。
本地无人不知的顶级别墅区,依山傍水,每一栋都价值不菲,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圈层和地位。
七号,更是其中位置绝佳、面积最大的一栋之一。
房子认主?
什么意思?
那个穿着寒酸、沉默寡言的女人,怎么会有那里的钥匙?
还说是“房子认主”?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像潮水般冲击着陈国华的脑海。
让他刚才那点因为羞辱“乡下人”而带来的扭曲快感,瞬间被更巨大的难堪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国华……这,这是怎么回事?”李淑芬的声音在发抖,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陈国华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那把钥匙。
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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