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七十多岁了。

他们身体越来越差,却总瞒着我和姐姐在做一件“大事”。

每次回老家,我都能发现新的不对劲。

父亲手上的伤口就没好利索过。

母亲眼神里的躲闪越来越藏不住。

直到那个周末,我提前回家,发现他们都不在。

邻居含糊地说:“去城东那头了吧,老往那儿跑。”

我找过去,在城郊废弃厂区后面,推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光里翻滚。

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料,那些半成品的板材,还有角落里那张简陋的铺盖——

我全都明白了。

胸口堵得发慌,眼泪却掉不下来。

最让我心酸的,不是他们花了多少钱。

而是他们倾尽所有去做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错了。

错得离谱。

错得让我看着仓库里这一切,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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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儿子磊磊趴在行李箱上,蔫蔫的。

“妈妈,还要坐多久车呀?”

“快了。”

我摸摸他的头,拦了辆出租车。

老家这个小城,这几年变化很大。

街道拓宽了,楼也盖高了,但拐进父母住的那片老小区,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时灵时不灵。

我牵着磊磊,摸黑爬上三楼。

敲门。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哎哟,可算到了!”母亲郑玉芳围着围裙,脸上堆着笑,伸手来接磊磊,“磊磊长高了,让姥姥看看。”

父亲许银山站在母亲身后,只是点点头。

“爸。”我叫了一声。

他“嗯”了下,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比上次见面时更佝偻了些。

晚饭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菜。

母亲不停地给我和磊磊夹菜。

父亲话很少,埋头吃着,右手拿筷子时,动作有些别扭。

我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手背上,横着几道新鲜的伤疤。

红褐色的痂还没完全脱落,有一道特别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爸,你手怎么了?”

父亲下意识把手往桌下缩了缩。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做活儿的时候,木头茬子划了一下。”

“做什么活儿?你不是早不接木工活了吗?”

母亲接过话头,语速有点快:“就……就帮以前厂里老董家修了个凳子。你爸闲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着,又给我舀了勺鸡汤。

“多喝点,看你瘦的。”

我看了眼父亲,他没反驳,也没再吭声。

只是那几道伤疤,在我脑子里晃。

那不是简单的划伤。

吃过饭,磊磊闹着要看电视。

父亲陪他坐在旧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他的目光却有点空。

我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厨房里,母亲正弯腰刷锅。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妈,我爸手上那伤,真是修凳子弄的?”

水流声哗哗的。

母亲没回头,继续冲洗着碗。

“啊……是啊。老木头,不好弄。”

“我看着不像划伤,倒像是被什么重东西砸的,或者是撬东西时崩的。”

母亲关上了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还是笑着,但那笑容有点僵。

“你这孩子,眼神还挺尖。是……是搬木料的时候,没留神压了一下。不碍事,快好了。”

“什么木料?家里还存着木料?”

“就……就以前剩下的一点边角料。”母亲避开我的眼睛,往客厅走去,“你爸舍不得扔,瞎鼓捣。”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抬头,和我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摸了摸磊磊的脑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进屋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磊磊靠在姥姥身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我走过去,想抱他去洗漱。

走近沙发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是尘土,还有……陈年木屑的味道。

很淡,混在饭菜的余味里,但我闻到了。

那味道是从父亲卷起的袖口,从母亲微乱的头发里散发出来的。

他们今天,肯定不止是待在家里。

02

老家旧房子的隔音一直不好。

深夜,磊磊在我身边睡得正熟。

我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声音很低,时断时续,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轻轻起身,贴近墙壁。

是父亲的声音,沙哑里带着焦躁。

“……还差不少。”

母亲的声音更轻,带着劝慰:“慢慢来,急不得。你这手还没好利索呢。”

“慢?再慢就来不及了。”父亲咳嗽了两声,“欣怡那边……上次打电话,不是又说想换房子吗?”

“那是她随口一提。英才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换房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提了,就是有这心思。”父亲的声音沉下去,“当年她嫁得远,家里没给什么像样的东西。还有欣悦……”

母亲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很重。

“两个孩子现在都过得去,不缺咱们这点。”

“过得好是她们的本事。”父亲顿了一下,“咱们当爹妈的,该给的,不能少。”

“可你这身子骨……”

“我心里有数。”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我屏住呼吸,手扶着冰冷的墙壁。

“那批料子,明天还得再收拾。”父亲又说,“有些受潮了,得晾。你腿不行,别跟着了。”

“我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母亲声音里带着疲惫,“库房那边太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

“前阵子不是还说附近有野狗吗?”

“早轰跑了。”

他们又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了。

大概是在商量明天几点出门,要带什么工具。

最后,母亲小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房间恢复了安静。

我慢慢退回床上,躺下。

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料子。库房。欣怡想换房子。该给的不能少。

这些零碎的词句,在我脑子里拼凑,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只勾勒出一种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

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那些“料子”是什么?

他们说的“库房”,又在哪儿?

我想起晚饭时父亲手上的伤,母亲躲闪的眼神。

想起进门时闻到的尘土和木屑味。

心里那点疑惑,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时,隔壁又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是极力压抑着的、低低的抽泣声。

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是母亲。

她在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力,还有某种认命般的哀伤。

然后,我听到父亲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抽泣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包裹着这座老房子,包裹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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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母亲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说要买条新鲜的鱼中午炖。

父亲吃完早饭,说要去楼下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出门时,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

那外套我认得,是他以前做木工时穿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沾着洗不掉的木漆痕迹。

已经很多年没见他穿过了。

我心里动了动。

等父亲下楼几分钟后,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他正走出单元门,背微微驼着,脚步不快,但方向明确。

不是往小区花园去,而是径直走向小区后门。

那里通向一条老街,再往外,就是往城郊去的方向。

“妈妈,你看什么呢?”磊磊揉着眼睛走过来。

我放下窗帘。

“没什么。去刷牙洗脸,姥姥一会儿就回来了。”

上午,我带着磊磊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父母的卧室还是老样子,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式样,油漆斑驳。

床头柜上摆着我和姐姐小时候的照片,镜框玻璃擦得很干净。

我打开衣柜,想帮母亲把换季的衣服整理整理。

衣柜里衣服不多,叠放得整整齐齐,大多是穿了多年的旧衣。

在衣柜最底层,靠里的位置,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衣服。

我俯身,用手拨开上面盖着的几件毛衣。

是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很旧,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我刚想把它拿出来,就听到客厅门响,母亲回来了。

“欣悦?磊磊?”

我下意识把毛衣盖了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卧室。

“妈,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我帮你拿。”

母亲手里提着好几个塑料袋,额头有细密的汗。

“没事,不沉。你爸呢?”

“下楼溜达去了。”

母亲“哦”了一声,提着菜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微微蹒跚的背影,想起昨夜那压抑的抽泣声,喉咙有些发紧。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

说要去给老邻居董叔送点我从省城带来的点心。

董长顺就住在隔壁单元一楼,以前和父亲在一个木器厂上班,关系不错。

我敲门,董叔开的门。

他看到我,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

“欣悦啊!快进来快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董叔,给您带了点吃的。”

“哎呀,你这孩子,客气啥。”

他把我让进屋,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丝味。

聊了几句家常,我问起父亲。

“董叔,我爸最近是不是……又接什么木工活儿了?我看他手上伤了好几处。”

董叔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你爸啊……”他摇摇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到底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董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欲言又止。

“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说。”他弹了弹烟灰,“其实……你们姐妹俩,有空多回来看看,比啥都强。”

“他是不是在弄木料?很多木料?”

董叔没肯定,也没否定。

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半晌,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

“你爸这辈子的劲,都用在你们姐妹身上了。”他放下烟,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他就是……太轴。”

“轴?”

“认死理,觉得欠你们的,就非得还上。也不管现在还是不是那么回事。”

他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再多说,只是反复念叨:“你爸不容易,你妈也跟着受罪。有机会,劝劝他,别折腾了,好好养老吧。”

我离开董叔家时,心情更沉重了。

“太轴”。

“觉得欠你们的”。

“不管现在还是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走到楼下,我看到父亲正好回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工装,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脸上有疲态,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去哪了?”

“去董叔家坐了坐。”

他“嗯”了声,没再多问,径直上了楼。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背影,还有工装上那些洗不掉的陈旧污渍。

想起董叔的话,想起昨夜听到的“料子”、“库房”,想起衣柜底层那个硬皮本子。

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脊背爬上来。

04

母亲崴了脚。

就在我准备回省城的前两天。

那天早上,她又去了趟早市,回来时在楼道最后一阶台阶上踩空了。

脚踝肿得老高,皮肤下面泛着青紫。

我扶她在沙发上坐下,父亲翻出红花油,蹲下身想给她揉。

母亲疼得直吸气,推开他的手。

“你别管了,笨手笨脚的。”

父亲举着药油瓶子,有点无措地站在那儿。

我接过来。

“我来吧,爸。”

我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药油倒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敷在母亲肿起的脚踝上。

母亲咬着牙,没喊疼,但额头沁出了冷汗。

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妈,你这几天别乱走了,好好歇着。”

“歇啥,家里这么多事……”

“有我呢。”我说,“这几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父亲默默去拿了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我。

我帮母亲冰敷。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母亲的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以后买菜,我去。”他突然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买啥?买回来都不新鲜。”

“我学。”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下午,我让母亲在床上躺着休息。

她的脚需要抬高,卧室的枕头不够。

我记得衣柜顶层有床旧被褥,可以拿来垫脚。

我搬了凳子,打开衣柜上层的门。

那床被褥放在最里面,压着些别的杂物。

我伸手去够,有点费力。

拽被褥的时候,带出了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捆扎好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塑料袋没扎紧,散开了。

里面露出一些泛黄的纸张,还有那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正是我上次在底层看到的那个。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纸张是一些裁剪下来的报纸片段,内容五花八门,有家具广告,有木材市场的价格信息,还有一些养生保健的小文章。

我拿起那个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硬化,摸上去有点扎手。

我捏着边缘,犹豫了一下。

好奇心,还有连日来的疑惑和不安,驱使着我。

我翻开了第一页。

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

第三页,左上角写着一个日期,是五六年前了。

下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行字:“今日购入东北红松方料两根,长四米,径二十八。单价一千七。共三千四。王老板处。”

字迹是父亲的,我认得。

红松方料?买这个干什么?

我心跳有些加快,又往后翻了几页。

几乎每一页都记着类似的内容,时间跨度很长。

“购入水曲柳板材十张,厚二点五。单价八百五。”

“租用北郊原纺织厂旧仓库一间,月租两百。预付半年。”

“运费一百二。”

“电锯刀片更换,四十五。”

每笔支出,数额都不算特别巨大,但累积起来,条目繁多。

越往后翻,记录越密集。

最近的一页,就在上个月。

“购入缅甸花梨木料(有疤结,价低)一方。价九千三。搬运时压伤手,医药费二百。”

九千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呼吸一滞。

父亲一个月的退休金才多少?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而且,缅甸花梨?那不是做高档家具的木料吗?

我正想继续往下看,卧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变了调的声音:“你干什么!”

我猛地抬头。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扶着墙站在了门口。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那只受伤的脚虚点着地面,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妈,我……”我慌忙合上本子,想解释。

“给我!”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动作太大,牵扯到伤脚,她痛得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急,我就是看看……”

“谁让你看了!”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恐慌和恼怒,“谁让你乱翻我东西的!”

“我没乱翻,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出去!”她指着门外,胸口剧烈起伏,“你出去!”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被撞破秘密的难堪,还有一丝央求。

那眼神刺得我心里一疼。

“妈,你和爸到底在干什么?你们买那么多木料,租仓库,花那么多钱……”

“不用你管!”她打断我,把笔记本捂得更紧,“这是我们的事!你回你自己家去!”

父亲听到动静,从客厅跑了过来。

看到母亲的样子,又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他脸色也变了。

他走过来,挡在母亲身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沉,沉得让我说不出来。

“欣悦,你先出去。”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们。

母亲靠在他背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父亲像一堵沉默的墙,拦在我和那个笔记本之间。

我慢慢站起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我听到母亲压抑的、崩溃般的哭声。

还有父亲低沉的、含混的安慰声。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翻看笔记本时,那硬质封皮的粗糙触感。

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木料的名称,那些一笔一笔的开支。

它们在我脑子里盘旋,轰鸣。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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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下午没出来。

父亲坐在客厅,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磊磊也察觉到不对劲,乖乖坐在沙发角落玩玩具,不敢大声说话。

傍晚,我去厨房做晚饭。

简单炒了两个菜,煮了粥。

去叫母亲吃饭,她在里面说吃不下。

父亲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夹几口菜。

电话铃突然响了。

刺耳的声音打破了窒息的安静。

父亲起身去接。

是老式座机,放在客厅的五斗柜上。

他拿起听筒。

“喂?”

“……嗯。”

“……知道了。”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卧室走。

“谁的电话?”我问。

“老董。”他头也没回,“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他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换上了那件旧工装外套,手里还拿了个帆布工具袋。

走出来时,他对我说:“照顾好你妈。我晚点回来。”

“爸,天都黑了,什么事这么急?”

“一点小事。”

他没再多说,拉开门就走了。

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楼道里。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单元门。

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他快步走向小区后门,和上次一样。

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那个方向,是城郊。

我站在窗前,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激烈打架。

一个说:别管了,那是父母的事,他们不想让你知道。

另一个说:不行,你必须弄清楚。他们肯定在做一件很危险、很糊涂的事。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

母亲还在里面。

磊磊仰着小脸看我:“妈妈,外公去哪儿了?”

我蹲下身,抱住他。

“外公有事。”

“那我们呢?”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磊磊,妈妈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我们……去找外公。”

“找外公?”磊磊眼睛亮了,“玩捉迷藏吗?”

“嗯。”我勉强笑了笑,“玩捉迷藏。”

我给母亲留了张字条,说带磊磊下楼散散步。

然后给磊磊穿好外套,牵着他下了楼。

夜风有点凉。

我按照父亲走的方向,出了小区后门。

老街上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路面不平,有些地方坑坑洼洼。

我抱着磊磊,走得很快。

这条街走到头,左拐,是一条更窄的路,两旁是老旧的厂房围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路灯更少了,光线昏暗。

磊磊有点害怕,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妈妈,我们去哪儿呀?这里好黑。”

“快到了。”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岔路口。

一条继续往前,通往更偏僻的城外。

另一条向右,拐进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厂区的地方。

路口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我犹豫了。

怀里的磊磊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困了。”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右边那条路的深处,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那个方向。

我咬了咬牙,抱着磊磊,拐进了右边的小路。

路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

两边是高大斑驳的砖墙,墙上写着已经褪色的标语。

地上有杂乱的车辙印。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脏跳得很快。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以前的仓库或者车间。

大部分都门窗破损,黑着灯。

只有最靠里的一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还有隐隐的、拉锯子的声音传来。

嗤——嗤——

缓慢,沉重。

每一声,都像拉在我的神经上。

我停下脚步,躲在一堵断墙的阴影里。

那间亮灯的屋子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车斗里,堆着几根长长的、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木料。

是父亲的车。

我认得。

他果然在这里。

我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劳作声。

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怀里,磊磊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我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我不知道门后面,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拉锯子的声音停了。

接着,我听到父亲咳嗽的声音。

咳得很厉害,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然后,门开了。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到三轮车旁,费力地从车斗里抱起一根木料,扛在肩上。

那木料看起来不轻,他踉跄了一下,站稳,转身往回走。

走向那间亮着灯的仓库。

门在他身后关上,重新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只有那一线微弱的光,还固执地从门缝底下溢出来。

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我站在黑暗里,抱着熟睡的孩子,浑身冰凉。

06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我在那堵断墙后面站了很久,直到磊磊不舒服地动了动,我才回过神来。

夜风更冷了。

我抱着磊磊,慢慢退出了那条小路,退回到稍微亮一点的老街上。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我给丈夫程俊杰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欣悦?”他那边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

俊杰,”我压低声音,“你……你能来接我和磊磊吗?现在。”

“现在?”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老家吗?出什么事了?”

“一两句说不清。”我看着黑洞洞的小路尽头,“你先来,到了再说。定位我发你。”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再多问。

“好,你把定位发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抱着磊磊往回走。

回到父母家楼下,我没上去。

在单元门旁边的花坛边坐下。

磊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找到外公了吗?”

“没有。”我摸摸他的脸,“外公还在忙。我们先等爸爸。”

“爸爸要来吗?”

“嗯。”

磊磊靠在我怀里,又昏昏欲睡。

我搂着他,眼睛盯着小区后门的方向。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仓库。木料。昏暗的灯光。父亲佝偻着扛木料的背影。

还有那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所有线索,所有异常,所有夜半的低语和躲闪的眼神,此刻都连接了起来。

拼凑出一个让我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清晰的真相。

程俊杰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到一个小时,他的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

他下车,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

“怎么了?这么晚叫我过来?妈呢?”

“妈在家。”我抱着磊磊站起来,“爸……爸没在。”

“爸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他在哪儿。你开车,带我去。”

程俊杰皱起眉:“去哪儿?到底怎么回事?”

“路上说。”

我把磊磊放到后座安顿好,系上安全带。

然后坐上副驾驶。

“往城东开,老纺织厂那边。”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我把这几天看到、听到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手上的伤。夜里的争吵。邻居的叹息。衣柜里的账本。还有刚才跟踪看到的仓库。

程俊杰一边开车,一边听,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爸妈这几年,一直在偷偷囤积木料?花光了积蓄,还租了个仓库?”

“不止是囤积。”我说,“账本上记了电锯刀片,刚才我也听到拉锯子的声音了。他们在加工。”

“加工?加工什么?”

“我不知道。”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街景,“但肯定跟我们有关。他们提到过姐姐想换房子,提到过‘该给的不能少’。”

程俊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太荒唐了。现在谁还用那种方式打家具?都是定制,工厂做好送来安装。他们年纪那么大了,折腾这些干什么?还把手弄伤了……”

他的语气里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可那是我的父母。

车子开到了那条老街的入口。

“就这儿,右拐进去,里面路窄,车开不进去了。”

我们下车。

程俊杰抱着还没完全醒透的磊磊,我跟在他身边。

再次走进那条漆黑的小路。

那线昏黄的光,还在。

拉锯子的声音没有了,里面很安静。

我们走到那间仓库门口。

破旧的三轮车还停在那里。

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里面透出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坑洼的地面。

我站在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手伸出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

微微发抖。

程俊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我陪你进去。”

我摇摇头。

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铁门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里面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进我的视线。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仓库很大,很空旷,高处的窗户玻璃残缺不全。

屋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灯光下,是堆积如山的木料。

粗大的原木,裁切好的板材,各种规格的方料,分门别类,靠着墙壁堆放,几乎抵到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木头气味,混杂着尘土和霉味。

靠近门口的空地上,摆着一些简陋的工具。

老式的木工锯,刨子,凿子,还有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台锯。

台锯旁边散落着新鲜的木屑。

而最让我浑身发冷的,是仓库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用木板和砖头简单搭了个“床铺”,铺着旧被褥。

旁边有个小煤球炉,炉子上坐着烧黑了的水壶。

地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还有几个吃空的咸菜瓶子。

那根本不是仓库。

那是一个简陋的、临时的“工棚”和“住所”。

我的父母,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瞒着所有人,在这个远离城区的破旧仓库里,像苦力一样,搬运、加工着这些沉重的木料。

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

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和积蓄。

就为了……为了那个笔记本里记着的,那一笔笔“给欣怡/欣悦”的糊涂账。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

我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程俊杰也惊呆了,他抱着磊磊,难以置信地看着仓库里的一切。

“这……这简直是……”

他的话没说完。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一堆高高的木料后面慢慢走了出来。

是父亲。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手上的木灰。

看到门口的我们,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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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昏黄的灯光下,灰尘在无声地飞舞。

父亲站在那堆木料前,像一尊突然被风化了的石像。

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剧烈的惊慌,然后是深深的、无处躲藏的难堪。

“爸……”

我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父亲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挡住身后堆积的木料,但那显然是徒劳的。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怎么找到这儿?”程俊杰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不解,“爸,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地方……这地方能待人吗?你和妈多大岁数了,在这里折腾这些木头?!”

父亲脸上掠过一丝倔强。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不用我们管?”程俊杰往前走了一步,磊磊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你看看这里!这像话吗?你们把养老钱都扔在这里了吧?买这些木头干什么?现在谁还要这些!”

“俊杰。”我拉了他一下。

父亲的脸绷紧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紧紧攥在手里。

“木头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程俊杰,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受伤的光,“木头实在,能用一辈子。不比你们现在买的那些板子家具强?”

“那也不是你们这么个弄法!”程俊杰环视着这巨大的仓库,声音提高了些,“这得花多少钱?多少力气?你和妈身体受得了吗?妈脚还崴着呢!”

提到母亲,父亲眼神闪烁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

“你有数?你有数会把手弄成那样?有数会半夜三更跑到这种地方来?”

“够了!”父亲突然低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响。

他胸膛起伏着,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疲惫,有坚持,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我的钱,我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的力气,我乐意怎么使,就怎么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回去吧。别告诉你妈你们来过。”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我们。

拿起台锯旁边的一块木板,用卷尺量着,似乎想继续干活。

但那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肩膀耸着,脊椎弯曲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又即将崩断的弓。

“爸,”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别干了。跟我们回家,好吗?”

父亲没回头。

“你们先回。我把这点料子规整规整。”

“爸!”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靠近那个简陋床铺的地方,突然传来“刺啦”一声轻响。

接着,一股焦糊味,迅速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们都愣住了,循着味道看过去。

只见那盏挂在床铺上方、用来照明的小灯泡,连着电线的地方,爆出了一小团火花。

火花溅落到下面堆放的、用来引火的刨花和碎木屑上。

几乎是瞬间,一小簇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着火了!”程俊杰失声喊道。

父亲猛地转过身,看到那火苗,脸色大变。

他想都没想,抄起旁边一件旧衣服就扑了过去,用力拍打。

但那些刨花木屑极其干燥,火苗蹿得很快,几下就引燃了旁边一块较小的木料。

浓烟开始冒起来。

“爸!别过去!”我尖声喊道。

程俊杰把磊磊往我怀里一塞:“抱着孩子!出去打电话报警!”

他冲过去,想拉开父亲,帮忙灭火。

父亲却像疯了一样,甩开他的手。

“别动我的料子!”

他脱下外套,拼命扑打火焰,又想徒手去拖开那块被引燃的木料。

火舌舔舐着他的手,他疼得一哆嗦,却没松手。

“爸!你放手!”程俊杰急了,用力抱住他往后拖。

仓库里浓烟弥漫,火光跳动。

那块燃烧的木料被父亲拖开,却带倒了旁边一块竖着靠墙的长木板。

木板摇晃了一下,带着风声,朝着父亲和程俊杰的方向倒下来!

“小心——!”

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程俊杰反应快,拉着父亲往旁边猛地一扑。

两人摔倒在地。

“哗啦——!”

厚重的木板擦着父亲的胳膊砸在地上,碎木屑四溅。

火焰借势,又往上蹿了一截,开始威胁到旁边更高的木料堆。

“老许!老许——!”

仓库门口,传来母亲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喊声。

她不知怎么找了过来,跛着脚,脸色惨白如纸,看到里面的火光和浓烟,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挣扎着冲进来。

“妈!别进来!”我一手抱着吓哭的磊磊,一手想去拦她。

母亲眼里根本没有我。

她直直冲过去,扑到刚刚被程俊杰扶起来的父亲身边。

“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她颤抖着手去摸父亲。

父亲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胳膊被划破了,渗着血。

他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却还盯着那堆火。

“料子……我的料子……”

“别管料子了!”母亲哭喊着,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我求你了,别管了!人要紧啊!”

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红蓝闪烁的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映照在仓库里每一张惊恐、绝望、狼狈的脸上。

映照在那堆积如山、正在被火焰威胁的木料上。

映照在我父母那苍老的、布满泪痕和烟灰的脸上。

父亲在母亲的拉扯和哭喊中,终于不再挣扎。

他佝偻着背,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看着消防员冲进来,水龙带喷出白色的水柱。

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然后,他身体晃了晃,捂着胸口,缓缓倒了下去。

“老许!”

“爸——!”

母亲的尖叫和我的哭喊,混在消防水柱的轰鸣声里。

父亲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像是最后支撑着他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场突如其来、又仿佛是注定的火灾,彻底烧断了。

08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父亲躺在急救室里面。

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在家里时的单薄衣服,脚踝肿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紧闭的门。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塑像。

程俊杰去办手续了。

磊磊受了惊吓,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抱着他,坐在母亲旁边。

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几个小时前仓库里的混乱、火光、浓烟、倒塌的木板、父亲倒下的身影……还在眼前来回闪动。

还有父亲最后看那些木料的眼神。

空洞,茫然,还有一种彻底被击垮的绝望。

急救室的门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我和母亲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医生,我爸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

“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情况比较复杂。”

他看了看我们。

“手臂外伤是其次,主要是长期过度疲劳,身体透支严重。心脏和肺部都有问题,这次是情绪激动加上吸入浓烟诱发的晕厥。”

“长期过度疲劳?”我的心往下沉。

医生点点头。

“从检查结果看,病人应该很长一段时间处于高强度体力劳作状态,休息严重不足,营养不良。血压很高,心脏负荷很大。这次是敲了警钟,再不好好休养,很危险。”

“还有,”医生补充道,“他手上的旧伤也没处理好,有感染迹象。需要住院治疗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交代完,又回了急救室。

母亲腿一软,瘫坐回长椅上。

我把磊磊轻轻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

“妈。”我握住她冰冷的手,“你和爸……到底在仓库里干了多久了?”

母亲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那些木料,那些钱……还有那个本子上记的,是不是都是给我和姐姐的?”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妈!”

母亲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我们想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我们就是想……就是想给你们姐妹俩,留点像样的东西啊!”

她的情绪崩溃了。

“你姐嫁得远,婆家当初嫌咱们家没什么陪嫁,你姐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委屈吗?”

“你结婚的时候,家里也没帮上什么大忙,房子装修,都是你和俊杰自己张罗的……”

“你们俩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让你们过上多好的日子……”

“现在我和你爸老了,有点退休金,攒了点钱,就想着……想着不能再亏欠你们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以前不是说,喜欢实木家具,踏实,耐用吗?你姐前几年打电话,也说现在买的家具不经用,味道大……”

“你爸就记住了。他说他是木匠,这辈子就会这个,别的给不了,就给闺女们打两套好家具,用真正的好木头,能传辈的那种……”

“我们就开始攒钱,买料子。好的木料贵,就一点点买,一点点攒……”

“怕你们知道了不让,就偷偷租了那个仓库……”

“你爸白天去,晚上也去,刮风下雨都去……手伤了也不跟我说实话……”

“我劝他,他不听啊……他说趁现在还能动,赶紧把料子备齐,把粗工做了,万一哪天他做不动了,请人帮忙也能省点工钱……”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割。

每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爱和执拗。

每一句,都让我痛得喘不过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我们早已忘记的、随口一说的抱怨和喜好,被他们像圣旨一样记在心里。

然后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笨拙到愚蠢的方式,去填补他们心中那份所谓的“亏欠”。

急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父亲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胳膊缠着绷带,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眼神依旧是空的。

我们围上去。

“爸。”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我。

又看向我身边泣不成声的母亲。

嘴唇翕动了几下。

“料子……”他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母亲的哭声更大了。

“别管料子了!我求求你了,老许,别管了!咱们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父亲缓缓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眼角有浑浊的泪,慢慢渗出来,滑进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他才又睁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个点。

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一些。

“当年……”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

“你们说……喜欢实木的踏实。”

“嫌买的家具……不称心。”

“爸就想……”

他吸了口气,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

“给你们存点……真正的好料子。”

“打两套……一辈子都用不坏的好家具。”

“等我……和你妈走了……”

“你们看见家具……就像看见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

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汹涌。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质问,所有的不解,所有的埋怨,都堵在胸口,化成了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心酸和疼痛。

我蹲在病床边,握住父亲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把脸埋在他粗糙的掌心。

泪水决堤。

原来,我家最让人心酸的事,真的不是没钱花。

而是我的父母,七十多岁了,倾尽所有,耗尽力气,甚至赌上健康,偷偷摸摸去做的这件“大事”。

只是为了弥补一份,在他们心里盘桓多年、沉甸甸的“亏欠”。

一份我和姐姐或许从未在意过,甚至早已遗忘的“亏欠”。

一份用最过时、最笨拙、最吃力不讨好的方式,去表达的爱。

这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以这样的方式摊开在我面前时,我接不住,也还不起。

只剩下一片冰凉彻骨的酸楚,和漫无边际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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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情绪也不能再有大的波动。

母亲在医院陪护,脚伤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我和程俊杰轮流跑。

磊暂时送回了省城,托给婆婆照看。

姐姐曾欣怡和姐夫曹英才在父亲住院第三天赶了回来。

看到病床上虚弱不堪的父亲,姐姐当时就哭了。

曹英才脸色也不好看,问了事情经过后,眉头拧得死紧。

“爸,妈,你们这是……何苦呢?”他叹气,“现在家具才几个钱?你们这折腾的……人遭多大罪!”

姐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父亲的手摇头。

父亲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

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嗯”、“啊”地应付。

只有母亲在跟前时,他会偶尔低声问一句:“仓库……怎么样了?”

母亲总是红着眼眶说:“消防队处理了,没烧多少,就是烟熏火燎的,料子有些毁了。你别惦记了,好好养病。”

父亲就不问了,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出院前一天,我和姐姐一起去那个仓库看了看。

火灾其实不大,消防队来得及时,只烧毁了门口一小堆刨花和几块零散木料,主要损失是烟熏和水渍。

但现场一片狼藉。

烧焦的木头黑黢黢地堆在角落,没烧到的木料上也覆盖着厚厚的烟灰和干涸的泡沫灭火剂。

空气里还有焦糊味和水腥气。

仓库更显得破败、凄凉。

姐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木料,眼睛又红了。

“这么多……他们得弄了多久啊。”

我没说话,走到仓库最里面那个角落。

那个用木板搭的“床铺”被水淋得湿透,被褥卷在一旁。

煤球炉翻了,搪瓷缸子滚在地上。

我在那堆湿漉漉的杂物里,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它被压在几块烧焦的木板下面,封面染了污渍,边角卷曲。

我把它捡起来。

纸张有些受潮,黏连在一起。

我小心地,一页一页翻开。

前面那些记录木材购买、租金的页面还在。

翻到后面,纸张的质地不太一样了。

是用那种小学生图画本撕下来的纸,贴着记录的。

上面不再是文字账目。

而是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

但能看出,是家具的图纸。

一张画的是双人床,旁边标注着:“给欣怡。她喜欢高床头,靠著舒服。用榫卯,牢。”

一张画的是大衣柜,标注:“给欣悦。她衣服多,柜子要大。多分几个格。”

还有梳妆台、书桌、餐桌……

每一张图纸下面,都跟着一句话。

“给欣怡/欣悦”。

有的页面,还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家具图片,旁边用红笔写着:“这个样式好看,问问闺女喜不喜欢。”

越往后翻,图纸越简单,字迹也越潦草。

能看出来,画图的人手越来越不稳,精力越来越不济。

最后几页,几乎没有完整的图了。

只是反复写着一些木料的尺寸、数量,计算着还差多少,还需要多少钱。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日期是上个月。

正是父亲手上添了新伤,母亲崴了脚之前。

我捏着那本湿漉漉、脏兮兮的笔记本,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姐姐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把本子递给她。

她翻看着,起初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傻啊……”

曹英才也凑过来看了看,半晌,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仓库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是程俊杰找了回收废旧木材的人过来估价。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工装,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踢了踢那些被烟熏火燎过的木料,又看了看那些堆得高高的原木和板材。

他摇摇头。

“老板,这些料子……说实在的,可惜了。”

“怎么说?”程俊杰问。

“料子本身是不错,东北松、水曲柳,还有那边几根,像是老榆木,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放以前,值钱。”

他话锋一转。

“但现在……你看啊,首先,大部分是毛料,没经过烘干处理,这么随意堆着,有些已经变形了,开裂了。”

“其次,规格太杂,不成套。家具厂收去,还得重新裁切,损耗大,不划算。”

“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那些被烟熏火燎的,“这些被火撩过、被水泡过的,品相毁了,卖不上价。只能当柴火料或者廉价填充料处理。”

“您给估个总价吧。”程俊杰说。

中年汉子掏出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这些全打包,我找人清理运走。最多……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价格。

比我和程俊杰预想的,低得多。

甚至可能不及父亲投入的十分之一,或者更少。

姐姐止住哭声,看向那个数字,眼神黯淡。

曹英才低声说:“爸妈攒了多少年,就换了这么点……”

程俊杰沉默了一下,对那汉子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汉子摆摆手:“行,你们商量。不过这地方听说要规划了,这些东西得尽快处理。想要的话,打我电话。”

他留下名片,开车走了。

仓库里又剩下我们三个,对着满目疮痍。

“卖了吧。”姐姐哑着嗓子说,“留在这儿,看着更难受。卖了,钱给爸妈,让他们别再有念想。”

我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这些承载了父母数年心血、汗水、积蓄,甚至差点搭上健康的木头。

这些他们梦想着要打造成“能传辈”的家具的“好料子”。

最终,只能以近乎废品的价格,被清理、运走。

变成不知哪里的廉价建材,或者干脆化为灰烬。

这个结局,像这仓库里弥漫的焦糊味一样。

苦涩,难咽。

却又无可奈何。

10

父亲出院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老房子的客厅,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但家里的气氛,依旧沉甸甸的。

父亲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下去,精神依旧不济,走路需要人搀扶。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望着阳台外面发呆。

母亲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拿药,掖毯子。

动作小心,眼神里带着担忧和一丝讨好。

姐姐和姐夫多待了几天,帮忙收拾家里,也劝了父母很多。

“爸,妈,以后别想那些了。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我和欣悦现在都能挣钱。”

“把身体养好,想吃什么用什么,就跟我们说。”

父亲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却还是飘的。

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仓库的木料,最终还是卖了。

按那个回收老板出的价。

钱不多,程俊杰和我,姐姐和姐夫,又各自添了一些,凑了一个整数。

分成了两份。

姐姐回邻省前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都坐在客厅里。

我把两张崭新的银行卡,放在了父亲面前的茶几上。

“爸,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仓库里的木料处理了。钱不多,加上我和姐、俊杰、姐夫添的,都在这里了。”

“一张卡里是给姐的,一张是给我的。密码是你们俩的生日。”

父亲的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来。

落在茶几那两张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卡片上。

他看了很久。

母亲在一旁,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抹眼睛。

姐姐哽咽着说:“爸,妈,这钱你们自己留着花。买点好的,别舍不得。”

父亲没动。

也没看我们任何人。

他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和伤疤的痕迹,还有些微的颤抖。

他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其中一张卡的边缘。

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张卡。

拿起来。

举到眼前,迎着光,很仔细地看。

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银行卡。

而是什么需要极力辨认的、遥远又陌生的东西。

阳光透过卡片,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的眼神专注,又空洞。

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们就这么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到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过了许久。

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父亲终于放下了卡片。

他没有把它放回茶几。

而是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垂下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那只攥着卡片的手上。

两只苍老的手,交叠着,紧紧包裹住那张小小的卡片。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肩膀,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

很轻微,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们都看见了。

母亲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姐姐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第二天,姐姐和姐夫走了。

我和程俊杰也多留了几天,直到父亲能自己慢慢走动,精神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我们回省城那天,父亲执意要送我们到楼下。

母亲搀着他。

在单元门口,他停下脚步,对我们挥了挥手。

“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似乎比之前有了一点力气。

“爸,妈,你们保重身体。有事一定打电话。”我抱了抱母亲。

“知道了。快走吧,别耽误车。”

我们上了车。

车子缓缓启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父亲在母亲的搀扶下,还站在原地。

阳光把他的白发照得有些耀眼。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

身影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父亲还是去了一趟城郊。

仓库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那片地据说很快要动工建什么。

父亲没让母亲跟着,自己一个人去的。

他在那片空荡荡的、只剩碎砖烂瓦的空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回来时,身上沾着尘土,手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说。

母亲问他,他只是摇摇头。

那天之后,他好像真的不再提木料,不提家具了。

只是变得更沉默。

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来往的人和车,一看就是半天。

手里的那张银行卡,他很少拿出来。

但母亲说,有时半夜醒来,会看到他靠在床头,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摩挲着那张卡片。

一遍,又一遍。

很轻,很慢。

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一个倾尽所有、笨拙又固执地编织了好多年,最终却无声破碎了的梦。

风从遥远的城市边缘吹过来,掠过那片已是空地的仓库旧址,卷起干燥的尘土和零星未清理干净的、焦黑的木屑碎片。

打了个旋儿。

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空旷寂寥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