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她穿着婚纱,笑得和当年嫁给我时一样。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温润喜庆。
“现在,请新人交换戒指,许下一生的誓言。”
吕昆琦拿起戒托上的钻戒,指尖碰到她微微颤抖的手。
音乐流淌,宾客微笑。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从侧边走上礼台,面容严肃。
他附在司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递过去一张折叠的纸。
司仪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
他拿起话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话筒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背景音乐不知被谁掐断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窃窃私语都清晰起来。
司仪看着台下茫然的新郎,又看看身旁瞬间绷紧的新娘,喉结滚动了一下。
“抱歉,打断一下。”
他的声音干涩,在寂静的礼堂里被放大。
“刚接到……一个紧急的法律通知。”
郑婉清的脸,在头纱后面,一点点白了。
01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像个咧开的嘴。
我往里塞最后一件衬衫,动作有些急。公司南方工厂的流水线出了大故障,停产一天损失吓人,我们几个骨干工程师被点名叫去救火,行程紧,明天一早就得飞。
郑婉清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
她手里拿着我刚脱下的家居服,叠得很慢,手指绕着衣角打转。
“这次要去多久?”她问,声音不高。
“计划是十天。”我把充电器塞进侧袋,“如果顺利,也许能提前一两天回来。”
她嗯了一声,走过来,把我胡乱塞进去的衬衫拿出来。
衬衫袖子皱成一团,她低着头,慢慢展平,对折,再对折,抚平每一道褶痕。
她的指尖掠过布料,有点凉。
“那边热,带两件薄点的。”她把叠好的衬衫重新放回去,位置摆得端正。
“知道。”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咔哒一声响。
房间里又静下来。往常我出差前,她会叮嘱很多,吃住行,啰嗦得像个小老太太。今天却格外安静。
我抬头看她。
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有点蔫了的绿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家里有事?”我问。
她像是被惊醒,转过脸,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就是……画廊最近有个展览要筹备,也挺忙的。”
笑容很轻,浮在表面,没进眼睛。
我手机响了,同事在项目群里催问行程安排。我低头回信息,再抬头时,她已经不在门口了。
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我拖着箱子走到客厅,她正在洗我早上喝过咖啡的杯子,洗得很仔细,水流冲在瓷壁上,哗哗地响。
“我走了啊。”我对着厨房说。
水声停了。
她擦着手走出来,没看我,走到玄关鞋柜旁,蹲下,把我刚才换下的拖鞋摆正,鞋头朝外。
然后她站起身,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路上小心。”她说。
我点点头,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涌进来。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玄关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身影有些模糊,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早点回来。”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她最后那句几乎听不清的话。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那点异样感,像墨滴入水,慢慢晕开。
只是工作太累了吧,我想。她画廊的事,大概也烦心。
手机又震了,是项目经理发来的故障数据图表。我深吸口气,把那些模糊的情绪压下去,点开了文件。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02
南方的空气粘稠闷热,带着工厂特有的金属和机油气味。
故障比预想的棘手,生产线核心模块的程序逻辑出了混乱,我们几个人连着两天泡在车间和临时办公室,眼里布满血丝,对着满屏的代码和线路图。
第三天晚上,终于理出个头绪,定下了初步的修复方案。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疲惫就排山倒海般涌来。我回到酒店房间,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阑珊。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想起给郑婉清打个视频。往常出差,我们睡前总会聊几句,哪怕只是看看对方的脸。
视频邀请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她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客厅的沙发,暖色的落地灯开着。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懵懂。
“还没睡?”我问,声音因为缺觉有些沙哑。
“嗯,刚要睡。”她揉了揉眼睛,动作不太自然,“你那边怎么样了?”
“刚弄完,累死了。”我靠在床头,看着她,“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目光似乎飘了一下,看向屏幕外。
很细微的动作,但我注意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音乐声从她那边传过来,旋律舒缓,带着沙哑的男声吟唱,是爵士乐。
我们家很少有人听爵士。我收藏的黑胶大多是古典乐,她则偏爱安静的钢琴曲。
“什么声音?”我问。
她像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哦,没事,我……随便放了张老唱片,睡不着,听着玩。”
笑容依旧很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带子。
“哪来的老唱片?”我记得家里没有爵士唱片。
“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的,翻出来了。”她语速快了点,“你那边是不是很热?看你头发还是湿的。”
她转移了话题。
我看着她屏幕里的脸,卧室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眼下的疲倦有些重。
“婉清,”我叫她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屏幕里,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她低下头,下巴几乎要埋进睡衣领口,“就是有点累。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忙?”
音乐声还在继续,那慵懒的调子,此刻听起来有点刺耳。
我想再问点什么,但她已经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催促的温柔神色。
“快去睡吧,别熬太晚。”
“好。”我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晚安。”她说。
“晚安。”
屏幕黑了下去。我把手机扔在旁边,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刚才视频里,她身后的沙发靠垫,摆放的位置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也许是我想多了。
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
我闭上眼,试图入睡。但黑暗中,那缕陌生的爵士乐旋律,却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若有若无。
03
修复工作进入攻坚阶段,日子在图纸、电脑和嘈杂的车间里重复。
我和郑婉清的联系变得规律而简短。每天早晚发条信息,偶尔通个电话,说不了几句,不是她那边有事,就是我这里要开会。
她回复的速度时快时慢,内容也总是那几句:“吃了”,“睡了”,“忙展览”。
第七天下午,我们小组终于找到了故障的核心症结,替换了一个有设计缺陷的传感器,生产线开始试运行。
看着流水线重新缓缓启动,发出规律的轰鸣,大家都松了口气。
老郭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车间里不能抽,我们走到外面的安全通道。
点燃烟,老郭深吸一口,吐着烟圈说:“可算见着亮了。再搞不定,我老婆都要跟我闹离婚了。”
我笑笑,没接话。烟雾辣辣的,有点呛。
“对了,”老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我,“前天我老婆不是拉着我去市中心那个新开业的美术馆看展嘛,人还真不少。”
我嗯了一声,心里惦记着晚上要和总部开视频会议汇报进展。
“我看见你爱人了。”老郭说。
我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个……郑婉清,对吧?”老郭没注意我的表情,自顾自说,“在美术馆外面那条林荫道上,跟她一个朋友走着。我还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人一转进旁边咖啡馆了。”
安全通道里有穿堂风,吹得我手里的烟灰簌簌落下。
“朋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很平静。
“啊,一个男的,个子挺高,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老郭比划了一下,笑起来,“搞艺术的吧?看着挺有范儿。你爱人也是做画廊的,朋友多是正常的。”
他弹了弹烟灰:“不过那男的,我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一次……想不起来了。年纪跟你差不多?可能稍微大点。”
头发有点长,扎个小揪揪。
这个形象,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记忆深处。
很多年前,郑婉清给我看过她大学时代的相册。里面有不少和一个男生的合影。男生搂着她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很张扬,一头半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
她当时指着那张照片,语气很淡:“吕昆琦,我前男友。搞摄影的,后来出国了。”
我问她为什么分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合适。他要的自由,我给不了。他要的冒险,我害怕。”
后来,那本相册被她收了起来,再没翻开过。
“你看清脸了吗?”我问老郭,烟快烧到手指了。
“隔了条马路,哪看得清脸。”老郭摇头,“就是觉着那身形气质有点眼熟。哎,可能我记错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怎么,你还不知道你老婆跟朋友出去啊?瞧我这嘴,多事多事。”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回了车间。
我站在安全通道里,风还在吹,手里的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长长的灰烬,脆弱地挂着。
我拿出手机,点开郑婉清的微信头像。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动态,还是我出差前一天,她转发的一则画廊展览预告。
我盯着那个头像,她微笑着,眼神温柔。
然后,我慢慢地,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持续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
04
生产线最终稳定下来,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
项目经理很高兴,拍板说明天上午最后测试验收,下午我们就可以返程。
我订了最晚一班飞机。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隐隐的焦躁,催着我快点回去。
晚上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我给郑婉清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可能她在忙,或者在洗澡。我这么告诉自己,发了条微信过去:“工作提前结束,我订了明晚的机票回来。”
信息状态很快显示“已读”。
但她没有回复。
等了半个小时,屏幕依旧安静。我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大部分都是绿色气泡,我的问候,她的回复简短,隔很久。
最近的对话,停留在我昨天中午问她“吃饭没”,她下午四点回了一个“嗯”。
这种沉默,和出差前那晚她指尖的凉意,还有视频里陌生的爵士乐,像几块散落的拼图,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却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岳母肖芳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岳母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炫明啊,这么晚还没休息?”
“妈,还没。刚忙完。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你出差辛苦,注意身体啊。”岳母顿了顿,“婉清跟我说了,你快要回来了?”
“明天晚上到。妈,婉清在您那儿吗?我刚打她电话没人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没在我这儿。”岳母的声音似乎低了点,“下午倒是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画廊的事,还是别的?”
岳母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是挺忙的。”她说,语速有点慢,“她最近……见朋友见得比较多。以前的老同学,什么的。”
“老同学?”我握紧了手机。
“嗯。那个……叫吕什么的,以前跟她挺好的那个,不是出国好些年了吗,最近好像回来了。”岳母的话说得有些含糊,“婉清跟他见了几面,吃吃饭,聊聊以前的事。我也说她,家里的事儿也上点心……”
吕什么。
吕昆琦。
老郭看见的那个扎小揪揪的男人。
我嗓子发干,想问得更清楚,话到嘴边却变成:“妈,她最近心情怎么样?”
“心情?”岳母又停顿了一下,“说不上来。有时候看着挺好,有时候又一个人坐着发呆。问她也不说。这孩子,性子闷,心里有事总自己扛着。”
岳母的声音里透着担忧,那是母亲对女儿最本能的牵挂。
“炫明啊,”岳母忽然压低声音,“你们俩……没闹什么别扭吧?”
“没有,妈。”我立刻说,“挺好的。可能就是工作都忙。”
“那就好,那就好。”岳母像是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挂了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见老同学。
吕昆琦回来了。
她不再接我电话。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终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线的那头,指向一个我不愿意去触碰的可能。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郑婉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我发出的,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想打很多字,想问她,想吼她,想立刻听到她的声音。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我问什么呢?
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时,她说要一起把日子过好?
问她是不是觉得,跟我过的这几年,太平淡,太没意思?
还是问那个吕昆琦,究竟有什么好,能让她在我出差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急切地跑去“见老朋友”?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在酒店光洁的玻璃上,一片迷离破碎的光影。
我慢慢躺倒在床上,用手臂挡住眼睛。
黑暗袭来,带着南方夏夜潮热黏腻的气息,包裹住全身。
05
最后半天的验收流程走得很快。
我心不在焉,数据核对时差点出错,被同事提醒了一句。我道了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散伙饭,大家吵吵嚷嚷,庆祝任务完成。我勉强应付着,食不知味。
下午自由活动,我哪儿也没去,回到酒店房间,盯着手机。
郑婉清始终没有回复。也没有电话。
昨晚岳母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见老朋友。吕昆琦。发呆。
我打开购票软件,把晚上那班机票改签到了最早一趟。傍晚起飞,深夜就能落地。
改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我像是完成了一件紧迫的任务,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我能提前几个小时回去。几个小时,也许能改变什么,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收拾好行李,我拖着箱子下楼退房。酒店大堂冷气十足,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
叫的车还没到,我站在门口等。傍晚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车到了,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彭盛的名字。
彭盛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自己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做事干练稳妥。我们平时联系不算频繁,但有事时总会想到对方。
这个时候他打来,有点意外。
我接起来:“彭盛?”
电话那头,彭盛的声音传来,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笑意,反而有种刻意的沉稳,甚至有些沉重。
“炫明,你在哪儿?”他问。
“还在南州,刚退房,准备去机场。”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就能回去。怎么了?”
彭盛那边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你今晚回来?”他确认了一遍。
“对,改签了早一班。”
“航班号发我。”彭盛的语气不容置疑,“落地后,别回家,直接来我事务所。地址你知道。”
“出什么事了?”我追问,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我。
彭盛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电话里说不清。”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但炫明,有件事,你必须立刻知道。关于郑婉清的。”
听到婉清的名字,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住了一瞬。
“她怎么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来了再说。”彭盛没有透露更多,“记住,直接来我这里。什么都先别做。”
他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门口滚烫的空气里,却感觉手脚冰凉。
彭盛的语气,那种沉重和严肃,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
他让我别回家。
关于郑婉清的事。
必须立刻知道。
车到了,司机按了声喇叭。我机械地拖着箱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出机场的名字,声音干涩。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南州的街景飞速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种浓烈的橙红色,像泼翻的颜料,带着一种不祥的绚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出差前她微凉的指尖,视频里陌生的爵士乐,老郭看见的那个扎小揪揪的身影,岳母支吾的话语,还有此刻彭盛沉重的叮嘱……
所有散落的点,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拖向一个黑暗的、未知的漩涡中心。
而我,就在这漩涡的边缘,身不由己。
06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
机场灯火通明,人流穿梭。我取了行李,快步走向出租车上客点,脑子里只有彭盛说的地址。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疾驰。熟悉的街景掠过,但我毫无归家的感觉,只觉得像是奔向一个审判席。
彭盛的事务所在一个闹中取静的创意园区里,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小楼。我赶到时,楼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二楼角落一间还亮着灯。
我按响门铃,很快,玻璃门从里面打开。彭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清醒。
“进来。”他侧身让我进去,顺手关上门,落了锁。
事务所里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咖啡和纸张的味道。他领着我走进那间亮灯的办公室,空间不大,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坐。”彭盛指了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后坐下。
我没坐,盯着他:“到底什么事?”
彭盛看着我,没立刻回答。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你先坐下,炫明。”他重复道,语气缓和了些,但不容拒绝。
我慢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彭盛打开桌上的一个平板电脑,划动几下,然后把它转向我,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朋友圈的截图。
发布人的头像是一个逆光的剪影,看不清楚脸,昵称是英文和符号的组合。
发布的内容很简单:“久别重逢,仍是少年。幸得一人,共赴余生。诚邀各位亲友,见证我们最重要的时刻。”
下面附着一张电子请柬的封面图。设计得很简约,素雅的底纹上,放着两张素描风格的人像剪影,一男一女,额头相抵,显得亲密无间。
请柬封面上方,是婚礼的时间和地点。
时间,就是明天下午。
地点,是本市一家以浪漫著称的星级酒店宴会厅。
而请柬封面下方,那行清晰的手写体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我的眼睛——
新郎:吕昆琦
新娘:郑婉清
我盯着那两个字,郑婉清。我的妻子,郑婉清。
时间,地点,新郎。
一切都对得上。老郭看见的,岳母提到的,她不接的电话,沉默的微信。
原来,这十天里,发生的不是暧昧,不是旧情复燃的试探。
是一场紧锣密鼓、火速推进的婚礼筹备。
而我,她的丈夫,在千里之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故障的生产线绞尽脑汁。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办公室里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个屏幕,手指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昨天下午发的。”彭盛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件事实,“吕昆琦发的。他大概忘了,他微信好友里,有一个人,是我的远房表弟,也是搞摄影的。我表弟看到,觉得不对劲,他知道你和郑婉清,就截图发给了我。”
昨天下午。我还在车间里调试最后一个参数。
她昨天下午在做什么?试婚纱?选戒指?还是和这位“仍是少年”的前男友,甜蜜地核对宾客名单?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你确认过吗?”我抬起头,眼睛充血地看着彭盛,“这会不会是……恶作剧?或者,有什么误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什么样的恶作剧,会精准地用到吕昆琦和郑婉清的名字,还定了酒店和明天的时间?
彭盛没有嘲笑我这点可怜的侥幸。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同情,还有律师特有的冷静。
“我找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他说,“那家酒店明天下午,确实有一场婚礼预订,宴会厅的名字对得上。预订人留的名字,是吕昆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查了民航和铁路系统。吕昆琦是在你出差后第三天回国的。”
三天。我离开的第三天,他就回来了。
然后,郑婉清的电话开始变得难打,视频里有了陌生的爵士乐,她开始“见老朋友”。
所有的时间线,严丝合缝,清晰得残忍。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声音空洞,“彭盛,为什么?”
十年感情,五年婚姻。我们一起攒钱,计划换个大点的房子,讨论过要不要孩子,幻想过老了去乡下弄个小院。
难道这些,都比不上一个消失多年、突然归来的“少年”?
彭盛没有回答这个“为什么”。他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
“炫明,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紧迫感,“现在是,你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保护你自己。”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关于郑婉清,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更重要的事。”
07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带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更重要的事?”我重复着彭盛的话,目光从那张刺眼的请柬截图,移到他手中薄薄的文件夹上。
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彭盛打开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递给我。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账户流水明细的局部截图,户名是郑婉清,账号打了部分马赛克。时间跨度是最近三个月。
我的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进出金额都不小,那是我们共同的储蓄账户,主要用于投资理财和储备换房资金。最后一行的余额,是一个我很熟悉的数字,八位数,一千多万。
这是我们毕业后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收入高些,负担了大部分,她赚的钱负责日常开销和她的画廊投资。这笔钱,是我们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看这里。”彭盛的手指越过我的肩膀,点在流水明细的中间某一行。
那是一条转账记录,金额是五十万,转出日期大约在半个月前,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备注写着“咨询服务费”。
“咨询服务费?”我皱眉,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她从没跟我提过。
“对。”彭盛收回手,坐回我对面,“我托在银行的朋友仔细查了。这笔钱,转给了一家知名的私人财富管理律师事务所。”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家律所,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协助高净值客户进行婚前、婚内的资产梳理、隔离和分割。”
资产分割。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膜。
半个月前。那是我出差前,她异常沉默,指尖发凉的时候。原来不是在为画廊的展览烦心,而是在咨询如何分割我们的财产?
“这只是咨询费。”彭盛继续说着,语气平直,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根据她账户的后续流水和我的了解,这家律所应该已经为她出具了详细的资产分析报告和分割方案建议。核心目的,是把她名下的这部分婚后财产,尤其是这笔主要由你贡献的积蓄,在法律层面进行最大程度的厘清和主张,为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做准备。”
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和吕昆琦的婚礼,就在明天。
所以,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激情犯错。
是一场有预谋的撤离。
一边稳住我,让我安心出差;一边火速与旧爱复合,筹备婚礼;同时,早已着手咨询律师,计划带走我们共同积累的财富。
难怪婚礼安排得这么急。是怕我提前回来发现端倪?还是吕昆琦那边催得紧?
或许,这笔钱,本身就是促使她做出选择、并让吕昆琦愿意“共赴余生”的一个重要砝码?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提起吕昆琦时,除了说他浪漫不羁,也隐约提过一句,他家庭条件很一般,搞摄影也是烧钱的事,一直没什么稳定积蓄。
胃里那阵翻搅更厉害了,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我捏着那张流水单,纸张边缘割着指腹,微微的疼。
“她怎么能……”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哽住了。
她怎么能这么算计?五年婚姻,在她眼里,难道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清算退出的合伙生意?而我付出的感情、时间、金钱,只是她“新生活”启动时需要妥善处理的资产?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空洞。
“炫明,”彭盛的声音把我从那种冰火交织的窒息感里拉回来一点,“法律上,这笔钱属于你们夫妻婚后的共同财产。即便在她名下,你也有不可分割的权利。她咨询分割,是想在离婚诉讼中占据主动,甚至可能通过一些操作,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移资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但现在,她等不及走离婚程序了。她明天就要结婚。这意味着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
“这意味着,”彭盛加重语气,“如果她明天真的和吕昆琦完成了婚礼仪式,哪怕你们还没办理离婚手续,她在法律上也可能涉嫌重婚,但这在实务中认定复杂。更重要的是,舆论和既成事实会对你极度不利。而且,一旦她和吕昆琦成为合法夫妻,这笔巨额资产的状态会变得更加复杂,吕昆琦甚至可能以夫妻共同财产的名义介入主张权利。到时候你想追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我:“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明天婚礼完成之前行动。不能让她顺利嫁过去,不能让她有充足的时间转移或混淆这笔资产。”
“抢在婚礼之前?”我喃喃重复,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抢?去婚礼上闹吗?把她拉下来?”
想象那个画面,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耻辱和疼痛。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当然不是去闹。”彭盛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那是下策,除了让你和她都沦为笑柄,解决不了任何实质问题。我们要做的,是法律层面的阻击。”
他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夹。
“我已经以你代理律师的身份,整理好了相关证据,包括你们的结婚证、这笔共同财产的来源证明、她的账户流水、以及她近期咨询资产分割并火速筹备与他人结婚的一系列事实佐证。这些足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财产保全?”
“对。”彭盛点头,“为了防止当事人一方转移、隐匿、变卖财产,导致将来判决难以执行,另一方可以向法院申请,对争议财产采取查封、冻结、扣押等临时性强制措施。我们申请冻结郑婉清名下这个主要账户,以及她可能转移资产的其他关联账户。”
他看着我:“一旦法院裁定采取保全措施,银行会立刻冻结这些账户。账户里的钱,只进不出。她想动,一分也动不了。”
冻结。保全。
这两个词带着法律的冰冷质感,劈开了我满心的愤怒和疼痛。
“需要多久?”我问。
“紧急申请,我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材料,明天一早就去法院。”彭盛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顺利,上午就能拿到裁定书,送交银行执行。时间,应该刚好。”
刚好赶在婚礼仪式开始之后,进行之前。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婚礼现场,宾朋满座,喜庆洋溢。她穿着婚纱,走向那个扎着小揪揪的男人。就在他们准备交换戒指,许下所谓“一生誓言”的那一刻……
“可是,”我还有一丝残存的犹豫,或者说,是过去五年感情留下的惯性挣扎,“这样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绝情?”彭盛打断我,他的眼神里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炫明,是她先绝情的。是她用十天时间,就抹杀了你们五年的一切,还计划拿走你大半的心血。你现在手软,就是对自己未来的残忍。这笔钱不仅是钱,是你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和付出。你不能让她用你的钱,去和另一个男人开始新生活。这不公平。”
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动摇熄灭了,只剩下疲惫和冰冷的决断。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声音沙哑,但清晰。
“你不需要出面。”彭盛说,“所有法律程序我来跑。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签几份授权委托书和申请文件。”
他把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笔握在手里,很沉。
我看着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终,目光落在申请人签名处那片空白上。
我抬起手,笔尖落下。
签下的,是我的名字。傅炫明。
三个字,写得很快,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张。
像是在亲手斩断什么。
08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那家星级酒店对面咖啡馆的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开了一条缝,湿热的空气钻进来,混合着咖啡的焦苦味。
这个位置,斜斜地对着酒店正门,也能看到一部分宴会厅侧面的玻璃幕墙。玻璃上贴着硕大的红色喜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有些刺眼。
彭盛上午去了法院,一切顺利。裁定书已经送抵相关银行。
他发来信息:“已冻结。”
只有三个字。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我就坐在这里,点了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看着对面。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想亲眼确认?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也许都有。
酒店门口渐渐热闹起来。宾客们陆续到达,穿着正式,脸上带着参加喜事时应有的笑容。我看到了几个隐约有些眼熟的面孔,可能是郑婉清画廊圈子的朋友,或者吕昆琦那边的人。
没有我认识的人。我们这个圈子,和他们的,并无交集。
心脏那个地方,已经麻木了,不再有尖锐的疼痛,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空洞的坠感。
一辆装饰着鲜花的婚车缓缓驶来,停在酒店门口。
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吕昆琦先下车,他确实扎了个小揪揪,比照片里显得成熟些,但脸上那种张扬的笑意,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他绕到另一边,颇为绅士地拉开车门。
一只踩着精致高跟鞋的脚先迈出来,然后,是雪白的婚纱裙摆。
郑婉清下了车。
她穿着抹胸款的婚纱,头发精心挽起,戴着水晶头冠和面纱。化了很浓的新娘妆,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唇上那一抹鲜红的色泽。
吕昆琦伸出手臂,她挽了上去,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酒店门口等待的亲友微笑。
有彩带和花瓣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摄影师围着他们拍照,闪光灯不停地亮起。
她笑得很美。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光彩的笑容。至少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是的。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笑了。在我们日复一日平淡琐碎的生活里,她的笑容总是温和的,带着点疲惫,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原来,不是她不会那样笑了。只是,能让她那样笑的人,不是我。
他们被簇拥着走进酒店。那袭白纱消失在旋转门后。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咖啡杯上的水珠凝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低声谈笑,没有人注意到窗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我的合影,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头,笑得眼睛弯弯。
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删除了那张照片。
连同通讯录里“老婆”那个备注,一起改回了她的全名。
做完这些,我端起那杯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的。
宴会厅那边的玻璃幕墙内,灯光似乎变换了颜色,变得更加璀璨。仪式大概要开始了。
我能想象里面的场景。舒缓的音乐,芬芳的鲜花,宾客祝福的目光。司仪说着煽情的话,讲述他们“久别重逢,仍是少年”的爱情故事。
吕昆琦会如何深情地望着她?她会如何羞怯而幸福地低头?
他们会交换戒指,承诺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都不离不弃。
而那份关于财产保全的法律裁定书,此刻正躺在银行的系统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不,不是炸弹。炸弹会摧毁一切。它只是一道冰冷的闸门,在她试图用我的过去,去开启她新生的门扉时,轰然落下。
我放下杯子,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彭盛的信息又来了:“按计划,人已经过去了。就在交换戒指那个环节。”
我回复:“知道了。”
手指很稳,没有抖。
我重新看向对面。宴会厅里似乎有音乐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等待着一场与我切身相关、却又仿佛毫不相干的戏剧,迎来它意想不到的转折。
胸口那片空洞,越来越大,呼啸着穿过堂风。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感觉不到冷了。
09
宴会厅里的灯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晕染出一片暖黄朦胧的光晕。
音乐声似乎响亮了一些,能分辨出是那首常用的婚礼进行曲调子,庄严又喜悦。
我靠在咖啡馆冰凉的玻璃窗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那片光亮里。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司仪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隐约有些外泄,透过双层玻璃和一条街的距离,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断续的、无法辨清内容的嗡嗡声,混在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里。
但节奏感能捕捉到。
开场白,介绍新人,亲友致辞……这些流程一步步推进。
我仿佛能看见,穿着白色西装、打着领结的司仪,站在礼台中央,脸上挂着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用略带夸张的抒情语调,讲述着新郎新娘如何跨越时间,重拾真爱。
吕昆琦大概会配合地露出感动的神色,偶尔与身旁的郑婉清对视一眼。
郑婉清呢?她会一直低着头,维持着新娘的羞涩,还是偶尔抬眼,望向吕昆琦,眼里有光?
那光,曾几何时,是否也为我亮起过?
音乐换了。换成更温柔舒缓的调子。是到了某个关键环节的信号。
交换戒指。
司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即使听不清,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烘托高潮的气氛。
“现在……请新人交换戒指,许下一生的誓言……”
这句话,我竟然意外地听清了。或许不是听清,是想象得太具体,具体到每一个字都自动在脑海里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
咖啡馆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酒店侧门附近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修身西装的男人下了车。他年纪不大,但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快步走向酒店侧门,身影利落,很快消失在门内。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人。是彭盛安排的助理律师,或者他律所里可靠的年轻合伙人。
他要去履行一项简单的任务:将一份法律文书,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送到司仪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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