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各不相同的汉字,如星辰散落。需将它们缀连成韵、成理、成章,道尽养心之法。期限,仅有一夜。这近乎痴人说梦。然而晨光熹微时,一篇奇文已就。而编纂者,须发尽染霜。
缘起
此事须溯至大唐贞观年间。太宗李世民励精图治,尤重教化。他见百姓虽安,而心多浮躁,士子虽勤,而性未臻和。遂思编一文,专述养心之道,以正风气,以安社稷。太宗命大学士褚遂良,从内府所藏历代名帖中,精选一千个互不重复之字。这些字本供皇子近臣习书养性之用。
然千字孤立,杂乱无章,读之无味,思之无得。太宗以为,若能将此千字织成一篇贯通天地人心、阐发静养真谛的文章,方可润物无声。此千钧之任,最终落于弘文馆学士陆明远之肩。陆明远,字静之,少即通经,尤擅玄理,性沉静,有深悟,为太宗所倚重。
受命之后,陆明远闭户谢客,独对千字。他冥思苦想,神游八极。史载,仅用一宵。翌日拂晓,他将已成之文呈于御前,满头青丝竟一夜成雪。太宗览卷,拍案称绝,叹为“养心至文”。这部《养心箴》,原名《次韵千字养心章》,遂传于世。陆明远亦因此名垂青史。
内容
《养心箴》奇在何处?其一,千字几乎无一重复,成四言韵文二百五十句。句句对仗,偶句押韵,诵之如清泉漱石,沁人心脾。其二,其内容虽专主“养心”,却包罗宏富,由天及人,由外而内,堪称一部微缩的“心性哲学全书”。
文章起首“乾坤清宁,阴阳化醇”,便定下天地和谐、人心本静之基调。继而“星辉月朗,云淡风轻”,以自然之象喻心境之明澈。“动察静观,息念凝神”,直指修养功夫法门。从天象到人身,从外境到内心,层层递进。
再读“竹虚有节,兰幽自芳”,以物喻德;“泉渟岳峙,渊默雷藏”,状沉静中含藏之力。“俭以养德,默以通光”,揭修身之要;“虑遣妄消,心斋坐忘”,谈涤除玄览之道。其后,文章转入人伦日用,“孝滋仁脉,恕延寿疆”,言德行是养心根基;“躬耕志道,夜读医荒”,谓劳作与诗书皆可安性。
《养心箴》尤重心性锤炼之具体功夫。“恭慎独处,惕励未萌。骄躁必戕,谦冲自荣。”教导人于独处时亦须虔敬,戒惧念头初生,切忌骄狂浮躁,谦和方得福泽。“受辱能忍,闻谤不争。去智存朴,舍巧守诚。”劝人涵养容量,返璞归真。“壶冰映怀,窗雪照性”,以晶莹之物比拟心地的纯洁;“寸阴胜金,片善成鼎”,强调珍惜光阴、积累微善的重要。
文中亦描摹养心有成之境界,“气定神闲,步履安详。眉宇舒泰,吐纳悠长。”述及静修之所与环境,“松庭梧院,素几明窗。茶烟琴韵,墨润书香。”最后,以“嗟尔来者,勖哉谨行”殷殷勉励,并以“者也之乎,呜呼噫嘻”数虚词收尾,庄中带谐,余韵绵长。
有后世学者将《养心箴》分为四章:首章论天人一体,心本清静;次章言克己复礼,修养功夫;三章绘境由心造,生活情趣;末章述持之以恒,终臻化境。结构严谨,义理圆融。
启蒙
《养心箴》能传诵千载,首在其启蒙心性之效。四字一句,韵律天成,易诵易记,童子读之,不仅识字,更在抑扬顿挫间感受宁静之气。昔有诗云:“童子六七坐春庭,乾坤清宁诵不停”,可见其作为蒙学读物之普及。
其次,它将深奥的养心之理,化为简洁明了的格言。学者可深究,童蒙可浅会。在识字开智之初,便播下内向修养的种子,懂得收敛锋芒、观照自我、珍惜光阴、善待万物,这远非单纯识字课本所能及。
尤为重要的是,它融汇了儒家的慎独、道家的虚静、佛家的明心等思想,成为一部独特的“心灵成长指南”。如“止水鉴形,空谷传声”教人观照,“贪饵吞钩,驰骛损精”警示贪求,“福田自种,慧灯常明”指引向善修慧。这些句子如甘露,滋润着一代代学人的心田。
正因如此,《养心箴》与《千字文》、《童蒙训》等并列为古代“心性启蒙”必读篇目,被誉为“蒙学之髓,养正之根”。
影响
《养心箴》之价值,远超蒙学范畴。其文辞优美,义理深远,成为后世文人雅士书斋静坐、修身自省时常置案头的箴言。亦因其千字无重、内涵精纯,成为书法家钟爱的创作题材。
自宋代起,名家书写《养心箴》便成风雅。大儒朱熹曾亲书全篇以赠学子,墨迹被誉为“理润笔墨”。明代大书法家文徵明以小楷精写,清劲秀雅,堪称双绝。清代乾隆帝亦曾御笔抄录,悬挂于翰林院,勉励臣工修养心性。这些墨宝,使《养心箴》以艺术形式进一步流播。
其文体与思想亦被广泛借鉴。后世有《续养心箴》、《女诫养心篇》等仿作问世,虽影响不及原作,却足见其典范地位。文人笔记、家训族规中,引用《养心箴》语句者,更是不胜枚举。
结语
《养心箴》之成就,根植于陆明远其人。陆明远,祖籍吴兴,世居洛阳。少时即沉静好学,遍览经史,尤精《易》理与老庄之学。太宗闻其名,召入弘文馆。
史载,太宗常以疑难咨之,陆明远皆能援引经典,以简驭繁,切中肯綮。除《养心箴》外,他亦参修《群书治要》,著有《静观录》十卷。其人一生淡泊,不慕荣利,唯以读书养性、教化人心为志业。
陆明远晚年多病,犹手不释卷。太宗怜之,赐药调养,并叹:“使静之无疾,以其清明,可为帝师。”然天不假年,陆明远于贞观末年安然离世。其著述多数散佚,唯此篇呕心沥血之作《养心箴》,穿越时空,熠熠生辉,成为中华文化中一颗独具光彩的养心明珠,照彻千古求静向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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