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悦悦,爸没本事,这是你妈留下的,你拿着……”

“里面有多少?”

“八……八千,密码是你生日。”

“知道了。”

那张卡,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了半年。我以为那是我贫穷出身的烙印,是我嫁进婆家抬不起头的根源。

直到半年后,我走投无路,颤抖着将它插进取款机时,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那里面藏着的,是一个男人倾尽所有,却说不出口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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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悦。

我的母亲在我有记忆之前,就成了一张黑白照片。

父亲很快再婚,新家庭里,我像个多余的摆设。

几年后,这个家也散了。

父亲带着一个与我毫无血缘的“哥哥”,又组建了新的家庭。

我的继母,带来了她的儿子,老赵。

他比我大了二十多岁,辈分混乱,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可笑的是,父亲和继母的婚姻也没能长久。

最后,在这个分崩离析的家里,留下来,把我拉扯大的,竟是这个与我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老赵。

他成了我名义上的继父。

老赵是个沉默寡言到近乎木讷的男人,一辈子都在工地上和水泥钢筋打交道。

他身上永远都有一股洗不掉的汗味和尘土味,手指粗糙得像干裂的树皮,指甲缝里总是嵌着黑泥。

他对自己的吝啬,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油光发亮,穿了十几年。

吃饭永远是一碗白饭,配着几根从家里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菜。

超过五块钱一包的烟,他从不舍得买。

可他对我,却从不知道“吝啬”二字怎么写。

我上学要买的辅导资料,他眼睛不眨一下就掏钱。

我羡慕同学脚上的名牌运动鞋,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第二天,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子就会出现在我的床头。

我知道,那双鞋,是他顶着毒日头,多扛了三百袋水泥换来的。

我拼了命地学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也遇到了我的丈夫,大强。

大强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退休职工,家境优渥。

谈婚论嫁时,他父母提出要见我的家人。

我慌了,我撒了谎,我说我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远房叔叔。

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在工地上出卖力气的泥瓦工。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强的母亲,也就是我后来的婆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老赵的存在。

她约我在一家高档咖啡馆见面,姿态优雅地用银勺搅动着杯里的拿铁,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悦,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强非要娶你,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行阻拦。”

她顿了顿,放下勺子,看着我。

“但是,你那个继父……我们家的亲戚朋友,非富即贵,你总不希望在婚礼上,让大家看到那么一个……嗯,不太体面的人吧?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天的咖啡很苦,苦得我心头发颤。

为了我梦寐以求的城市生活,为了能嫁给大强,我可耻地,低下了头。

婚礼如期举行,场面盛大。

酒店金碧辉煌,大强家的亲戚朋友坐满了几十桌,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婆婆佩戴着全套的翡翠首饰,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梭在宾客之间,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

而在那片衣香鬓影之中,“娘家席”那块牌子下,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是老赵。

他还是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夹克,那是我前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当时他收到后,一边摸着顺滑的料子,一边念叨了我好几天,说太贵了,浪费钱。

他脚上那双老款的皮鞋,被他擦得锃亮,亮得甚至有些不自然。

他把自己收拾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可是在这个华丽的宴会厅里,他依旧像一滴不小心滴入清油里的浊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局促地坐在角落的圆桌旁,背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满桌的山珍海味,他几乎一筷子都未曾触碰。

我和大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轮到他那一桌时,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婆婆“恰到好处”地跟了过来,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悦悦啊,这位就是你常提起的叔叔吧?叔叔看着真是朴实敦厚。以后悦悦嫁到我们家来,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您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可以放心了。”

她嘴里说着客套话,可“叔叔”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神里的那份疏离和轻蔑,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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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到老赵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梁,也无声地佝偻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端起面前的酒杯,那杯中橙黄的饮料在他抖动的手里晃荡着。

“我……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

婚宴在喧闹和觥筹交错中走向尾声。

宾客们陆续散去,我和大强在酒店门口送客。

忙乱中,我看到老赵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默默地走出了酒店大门,那萧索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我心里莫名一抽,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送完所有宾客,我正准备和婆家的人一起上车回家。

酒店的门童突然跑过来对我说:“林小姐,门口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叔叔。”

我走到门口,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老赵。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起来比在宴会厅里时更加局促不安。

看到我走出来,他连忙从怀里掏东西。

他那件崭新的夹克内兜似乎不太合手,他笨拙地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被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他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已经很旧了,四个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卡面上的银行标志和图案也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把卡往我手里塞,眼神却躲躲闪闪地,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悦悦,爸……爸没本事,给你准备不了什么像样的嫁妆。”

他的声音比在宴席上时还要低,充满了浓重的愧疚和自责。

“别让人家……婆家看扁了。”

我捏着那张几乎没有重量的塑料卡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

我鬼使神差地,冷冷地问了一句。

“里面有多少钱?”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看到老赵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八……八千……”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抬不起来。

“是你……是你亲妈当年留下的一点东西,我给换成钱存着了。你拿着……万一有个急用。”

八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痛了我敏感而又虚荣的神经。

婆婆今天戴的那对翡-翠耳环,就不止这个数。

大强家给我的改口费红包,就是八千八百八十八。

这八千块,在他们眼里,恐怕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我的心里,委屈、羞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像毒藤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

为什么我的出身是这样?

为什么我的父亲不能像别人的父亲一样,在女儿出嫁时,能拿出体面的嫁妆,让我风风光光地挺直腰杆?

“密码是你生日。”

老赵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而又难堪的任务,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他窒息的场面,转身就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那蹒跚的背影,与这个城市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婆婆不耐烦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悦悦,跟谁说话呢?磨磨蹭蹭的,该回家了!亲家们都等着呢!”

我猛地回过神,迅速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润,把那张卡胡乱地塞进了手提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

它就像我卑微出身的一个可耻的烙印。

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我要彻底和过去告别,和那个贫穷、寒酸的家告别。

婚后的日子,我真的做到了。

我换了新的手机号,没有告诉老赵。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新的家庭生活中。

我努力地扮演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孝顺的儿媳。

半年过去了,我一次都没有回过那个曾经的家。

我甚至,没有给老赵打过一个问候的电话。

我以为,我的新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我以为,那张银行卡,会永远静静地躺在我包的角落里,被岁月遗忘,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婚后的生活,起初确实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蜜糖。

大强在一家设计公司做主管,工作努力,对我更是呵护备至。

他会记得我们之间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纪念日,会偷偷在我的枕头下藏好礼物。

每天下班,他都会准时回家,陪我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剧。

婆婆虽然骨子里还是瞧不上我的出身,但看在大强的面子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她会拉着我的手,向来访的亲戚邻居炫耀她的儿媳妇有多么懂事、多么漂亮。

我沉浸在这种被精心营造出来的幸福假象里,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地维护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我把自己的过去,连同那个沉默寡言的继父,和那张代表着寒酸与羞耻的银行卡,一起尘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顺从,就能彻底融入这个光鲜亮丽的家庭,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可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总是在你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给你最猝不及及、最沉重的一击。

那个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着季度报表,桌上的手机突然像疯了一样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有些不耐烦地划开接听键。

“喂,您好,哪位?”

“请问是周大强的家属林悦女士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急促和严肃。

我的心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您的丈夫周大强在工地上勘察项目时,被高空坠落的钢筋砸中了头部,现在正在抢救室抢救!情况非常危急,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轰”的一声巨响,我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您……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抖得完全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可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手机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屏幕瞬间裂成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蛛网。

办公室里同事们的惊呼声,在我听来,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医院!

我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连外套和手提包都忘了拿,冲到路边,不顾一切地拦下了一辆正在行驶的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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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去市中心医院!快!求您快一点!我给您双倍的钱!”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这样?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笑着跟我说,晚上想吃我做的可乐鸡翅,让我早点回家。

怎么会突然就出事了?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口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指示灯,像一只噬血的怪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让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公公婆婆已经先我一步赶到了。

婆婆一看到我,就像疯了一样扑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胳gin子,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们家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我的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公公在一旁拉着她,脸色铁青,嘴里不住地叹着气,看着我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责备。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那一刻,我的所有感官都像是被麻痹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和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

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满身疲惫,眼神凝重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们一拥而上。

“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婆婆哭着问。

医生摘下口罩,沉重地摇了摇头。

“伤者头部受到重创,颅内大面积出血,虽然我们尽力抢救,暂时保住了性命,但是由于中枢神经系统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病人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

“必须立刻转入ICU重症监护室,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生命体征监护和治疗。”

我们悬着的心,刚刚落下那么一点点,医生接下来的话,又将我们所有人,都打入了无底的深渊。

“家属要做好两方面的心理准备。第一,病人有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第二,ICU的费用非常高昂,每天的开销就像流水一样,后续如果要进行长期的康复治疗,更是一笔我们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你们……要考虑清楚。”

钱。

这个我一直试图回避,却又无比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冰冷而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大强被护士们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只能靠着呼吸机微弱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我的心,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淋漓。

我们家的积蓄,在婚礼和买房装修之后,本就所剩无几。

我拿出了我工作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五万多块。

公公婆婆也把他们准备养老的存折拿了出来,里面有十万块。

这些钱,在大强被送进ICU的第一天,就全部交了上去。

可是在每天账单上高达一万多的数字面前,这十五万,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就见了底。

一个星期过去了,大强的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而我们家的钱,已经彻底花光了。

主治医生又一次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下了最后的通牒。

“病人的费用,已经拖欠三天了。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是医院也有医院的规定。如果今天之内,再不能把费用补上的话,我们只能……很抱歉,只能停止用药了。”

停止用药,那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

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我和婆婆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也最令人心寒的一次争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婆婆红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对我喊道,“这个家已经彻底被掏空了!医生也说了,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活死人,把我们全家都拖死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妈!您在说什么啊!那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我们怎么能说出放弃这种话!”

“不放弃怎么办?!”婆婆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指着我的鼻子尖叫,“我们去哪儿弄那么多钱?我们去偷去抢吗?你知不知道,他弟弟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就要谈婚论嫁了!那套房子是留给他弟弟结婚用的,绝对不能卖!我们老的要活,小的也要活啊!”

她把所有的怨气和绝望,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语言,像冰雹一样,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

“都怪你!你这个女人就是个丧门星!克夫!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们家怎么会花那么多钱!要不是你,我们大强怎么会出这种事!”

公公就站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呛人的烟雾缭绕中,他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比婆婆的咒骂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外人。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亲情,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我不能放弃大强。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他,我也不能。

我从医院里跑了出去,开始了我这辈子最屈辱,也最绝望的借钱之旅。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我放下了我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喂,小姨,是我,悦悦……大强他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我想跟您……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

“哎呀,悦悦啊,真是不巧,你姨夫上个月刚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家里的钱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实在是……唉,你们要挺住啊。”

“喂,王姐,我是林悦,还记得我吗?……对,我老公……是,是,情况很不好,您看您那边,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救急?”

“小林啊,真对不住,我上个星期刚把家里的闲钱都投到我朋友一个理财项目里去了,现在一分钱都动不了,要不等下个月分红了,我再……”

“喂,大学同学李阳吗?我是林悦……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不是吧,林悦,咱们毕业后都多少年没联系了,你这一张口就是借钱?我最近手头也紧得很。”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得到的回复也惊人地一致。

同情,惋惜,推诿,借口,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地伸出援手。

我坐在医院花园里冰冷的长椅上,深秋的夜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我苍白而绝望的脸。

通讯录里的名字,已经被我一个个地划去。

我还能求谁?

我还能去哪里弄到救命的钱?

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原来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谎言。

就在我万念俱灰,甚至开始想一些可怕的、极端的事情时,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提包里,无意识地胡乱摸索着。

突然,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卡片状的物体。

它被塞在包内最深处的夹层里,那个被我刻意遗忘了半年的角落。

我把它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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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我看到了那张边角已经起毛,磨得发白的旧银行卡。

是老赵给我的那张。

那张我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象征着我卑微过去的卡。

八千块。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当时说,里面有八千块。

八千块,对于每天上万的巨额医疗费来说,连一天的费用都顶不住。

可在此刻,它却成了我无边黑暗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微光。

是我在即将溺毙的深海里,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哪怕,哪怕只能让大强多活一天,多用一天药,也是好的。

我来不及去想,这八千块,对于那个对自己抠门到极点的继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来不及去想,这或许是他一滴汗一滴汗积攒下来的,养老的钱,甚至是棺材本。

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我需要钱,我需要救大强的命。

我从长椅上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蹲坐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我扶住旁边光秃秃的大树,死死地攥紧了那张卡片。

它的边角有些硌手,却让我感到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存在感。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马路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灯火通明的自助银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密集的雨点连成一道道白线,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无数浑浊的水花。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冰冷的水幕之中。

我没有伞,就这么一头扎进了滂沱的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冷得我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的心里,只有一团焦灼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疼痛。

自助银行的玻璃门“哗”地一声感应打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台ATM机器在安静地运行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嗡嗡声。

我踉跄地,几乎是扑到了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

我的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从已经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同样湿透的银行卡。

卡片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软。

我试了好几次,手抖得厉害,才勉强对准了那个狭长的卡槽,把它插了进去。

“滴”的一声轻响,机器吞下了卡片。

屏幕亮了起来,柔和的蓝色光芒照在我惨白如纸的脸上。

“请输入您的密码”。

一行冰冷的宋体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密码。

老赵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

我有多久,没有跟他一起过过生日了?

自从我上了大学,去了城里,就再也没有了。

每年生日那天,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我打来一个电话,用他那笨拙的,不善言辞的方式,说一句“悦悦,生日快乐,又大一岁了”。

而我,总是用“嗯”、“知道了”、“我在忙,先挂了”这样冰冷的,不耐烦的字眼来敷衍他。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冷漠和自私?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雨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我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右手,伸出冰冷的食指,在泛着金属光泽的键盘上,一个一个地,用力地按下了我的生日。

六个数字。

我按得很慢,很慢,每按下一个数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输入完毕,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绿色的确认键。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显示出:密码正确,请选择您需要的服务。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在我的胸口,震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查询余额。

取款。

转账。

几个简洁的选项排列在屏幕上。

我的手指,悬在了“查询余额”那个按键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我在心里,像一个绝望的赌徒,在开出底牌前,做着最后的盘算。

八千块。

如果真的是八千块,我该怎么办?

取出来,先把拖欠的三天费用交上去,剩下的钱,或许还能再顶半天的药费。

可明天呢?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再去打那些已经拒绝过我一次的电话,去承受新一轮的屈辱吗?

还是真的要像婆婆说的那样,放弃大强,让他自生自灭?

或者,去卖掉我们那套才住了半年的婚房?

可是房产证上写的是公公的名字,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无数个混乱而绝望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让我头痛欲裂。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管是多少,哪怕只有八百,八十,都是一个希望。

我不再犹豫,伸出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按下了“查询余额”的按键。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形加载图标出现,下方是“正在处理,请稍候”的字样。

那短短的几秒钟等待,于我而言,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都停止了。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也是最有可能的打算,做好了看到屏幕上显示出“8000.00”这个数字的准备。

甚至,我也做好了看到比这个数字更少的准备。

毕竟,像老赵那样节俭到近乎自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存下八千块钱。

他说八千,或许只是为了在女儿出嫁时,保留那一点点可怜的,作为父亲的颜面。

“滴”的一声悦耳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查询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黑色的,加粗的宋体数字。

我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模糊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了过去。

就是这一眼。

仅仅是这匆匆的一眼,让我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从头顶狠狠地劈中!

我的身体,在瞬间僵住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而麻木。

我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巨大的铁锤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那声音是如此剧烈,震得我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一阵阵地发痛!

“不……”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