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戴笠的飞机从天上掉下来,摔成了一团烧焦的废铁。

消息传回重庆,他那座幽深公馆里的金丝雀——影后胡蝶,终于等来了笼门大开的一天。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满屋子能晃瞎人眼的宝贝全扔了,说要干干净净地去见丈夫潘有声。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破镜重圆的佳话。

可真到了重逢那天,那个男人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只看了一眼,胡蝶就哭得站不住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重庆的雾是黏的,像化不开的饴糖,糊在公馆的琉璃瓦上,糊在窗玻璃上,也糊在胡蝶的眼睫毛上。

公馆的墙很高,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青黑色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油光。

墙外是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江上轮船沉闷的汽笛。墙内,只有死一样的安静。

胡蝶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是法国货,边缘雕着繁复的卷草纹。镜子里的人也叫胡蝶,又好像不叫胡蝶。

眉毛是描过的,细细的柳叶。嘴唇是涂过的,熟透的樱桃红。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软缎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白狐狸毛,衬得一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她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在唇上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庙里给菩萨描金身的匠人,一丝不苟。

身后站着女佣小翠,垂着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太太,戴先生今天不回来吃饭。”小翠的声音像蚊子叫。

胡蝶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好像没听见。

“厨房问,您的晚饭……还是老样子?”

胡蝶终于停下了。她把口红盖好,放回描金的漆盒里。然后她抬起眼,透过镜子看着小翠。她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就那样吧。”她说。

声音也是飘的,像窗外的雾。

晚饭被端进小花厅。四菜一汤,摆在雪白的桌布上。清蒸鳜鱼,火腿烧冬笋,鸡茸菜心,还有一盅燕窝。都是精致的,冒着热气。

胡蝶只动了动筷子,夹了一根菜心,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不饿。在这里,她从来没有真正饿过。

吃完饭,她照例要去小客厅坐一会儿。那里有一台德国来的收音机,能收到上海的电台。有时候,会播一些老掉牙的评弹,或者咿咿呀呀的京戏。

她不喜欢听戏,但她每天都坐在这里听。因为收音机开着的时候,那种电流的“嗞嗞”声,能让这栋死寂的房子里,多一点人间的动静。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架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玉器古董。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手里托着净瓶。

那是戴先生上个月送来的。他说,这尊玉是和田的籽料,能保佑人平安。

胡蝶看着那尊观音,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就像这尊观音,被摆在这里,被人看着,就是不能动,不能走。

夜深了,她回到卧室。

小翠已经帮她放好了洗澡水,水里撒了玫瑰花瓣。她脱下那身狐狸毛的旗袍,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她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洗完澡,她没有立即睡觉。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堆丝绸手帕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素圈金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雕花,款式老旧,甚至因为常年摩挲,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她把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她举起手,对着灯光看。昏黄的灯光照在戒指上,泛起一点温暖的光。

她的丈夫潘有声,送她这枚戒指的时候说:“这个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以后我赚了大钱,给你换个带大钻石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上海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亮晃晃的。

胡蝶把脸埋在手心里。戒指冰凉的触感,硌在皮肤上,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公馆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精准,重复,没有意外。

每天早上,她会在鸟叫声里醒来。其实不是鸟叫,是戴先生养在院子里的画眉。笼子是象牙的。

她会化妆,穿上那些她自己永远不会挑选的华丽衣服。

她会吃饭,散步,听收音机。

有时候,戴先生会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公馆里的空气会立刻变得不一样。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会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有时是一匣子比利时的巧克力,有时是一块瑞士的手表,有时是一匹法国的蕾丝料子。

他把东西放在她面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口气说:“给你的。”

胡蝶会说:“谢谢。”

然后,他会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审视她。那种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昂贵的瓷器,评估它的价值,检查它有没有瑕疵。

她最怕他这种眼神。

有一次,他盯着她手腕上的一串翡翠珠子,突然说:“这珠子配你的肤色,倒是正好。”

胡蝶的手腕僵了一下。

那串珠子,是潘有声在香港托人给她买的。

她沉默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戴先生像是没看见她的小动作,继续说:“我那里还有一串更好的,帝王绿的,明天叫人给你送来。”

第二天,一串绿得滴水的翡翠珠子,就躺在了她的首饰盒里。而她原来那串,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没有问。在这里,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

她只是在夜里,摩挲着那枚素圈金戒指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变故发生的那天,也是一个有雾的阴天。

早饭后,胡蝶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看书。书是张爱玲的,才看了两页,就觉得眼皮发涩,看不进去。

她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院子里的画眉没有叫。平时这个钟点,喂鸟的仆人早就该来了。

更奇怪的是,公馆大门口那条路上,往常不时会有汽车开过,轮胎碾压石子路的声音,隔着高墙也能听见。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守在门口的那些穿中山装的卫兵,今天好像也站得格外笔直,像一排木桩子。

小翠端着茶进来,脸色也不太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胡蝶放下书。

“没……没什么,太太。”小翠低下头,手里的托盘微微发抖。

胡蝶盯着她:“说实话。”

小翠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最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

“太太……出事了……他们说……戴先生的飞机……在天上……就……”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飞机……天上……

胡蝶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白色,没有声音,没有颜色。

她没有像小翠那样哭,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平日里那些神情倨傲的副官、秘书,今天一个都看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恐慌和茫然的气息。

她听见厨房那边,有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吵架,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

树倒猢狲散。这棵大树倒得太快,太突然了。

胡蝶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地板是冰凉的,凉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

她终于有了一点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虚脱感。像一个绷紧了太久的发条,突然断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中午坐到黄昏。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渐渐暗下去。

屋里没有开灯。她就那么坐着,陷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那枚藏在抽屉深处的金戒指,好像在发烫,隔着木头,灼烧着她的皮肤。

公馆里的混乱,持续了两三天。

起初是小偷小摸,下人们顺手牵羊拿走一些不那么起眼的东西。

到后来,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搬抢。戴先生书房里那些前朝的字画,博古架上的古董,被人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地往外扛。

没有人管。也无人可管。

胡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谁也不见。

小翠每天把饭菜送到门口,敲敲门,又端走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她急得在门外直掉眼泪。

“太太,您好歹吃一点啊!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门里,没有任何回应。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

胡蝶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旗袍,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梳了一下。她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她对站在门口,一脸惊愕的小翠说:“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里来。”

客厅里,已经搬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件笨重家具,也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纸屑,一片狼藉。

几个还没走的下人,还有一些戴先生过去的下属,闻讯赶来,交头接耳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位“女主人”要做什么。

胡蝶走到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

“从今天起,这个地方,跟我再没有半点关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是走是留,都请自便。”

有人在底下嘀咕:“话说得轻巧,她自己能去哪儿?”

胡蝶像是听见了,但她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小翠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小翠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室里,还保持着原样。那些华贵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首饰盒打开着,里面是满满一盒的珠宝。钻石、红宝石、翡翠、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

“小翠,”胡蝶指着那些东西,平静地说,“把这些,全都拿出去。”

小翠愣住了:“太太,拿……拿到哪里去?”

“拿到客厅,分给他们。”

“分……分给他们?”小翠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太,这可都是……这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宝贝?”胡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它们在我这里,是枷锁,是罪证。”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排的旗袍,从素雅的绉纱到华丽的织锦,应有尽有。

“这些衣服,也都拿出去。谁喜欢,谁就拿走。”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把里面的香水、脂粉、玉佩、金簪……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堆在桌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后,她只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最朴素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小的皮箱。

小翠看得目瞪口呆,急得快哭了:“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啊?您把这些东西都送人了,您以后……您以后可怎么过啊?还有潘先生……您这样……”

提到“潘先生”三个字,胡蝶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转过身,看着小翠,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就是要这样,去见他。”

“这些东西,哪一件是干净的?我不能带着这些不属于我们俩的东西,回到我们的家里去。”

“小翠,你帮我。我要把这里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都清理干净。我要干干净净地,回去见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翠看着她,终于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开始动手。

消息传出去,整个公馆都轰动了。

那些原本准备离开的人,又都跑了回来。他们看着小翠和另外几个女佣,把一箱箱的珠宝,一匹匹的绸缎,一件件的衣服,从胡蝶的卧室里搬出来,堆在客厅的地上。

阳光从被砸破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珠宝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不敢相信,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眼里放出了贪婪的光。

胡蝶就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冷冷地看着楼下这荒诞的一幕。

有人开始抢了。

起初还有些顾忌,后来就变成了疯抢。人们像一群饿狼,扑向那些曾经让他们望而生畏的财富。为了一只手镯,两个女人厮打在一起。为了争一匹料子,几个男人扭打成一团。

叫骂声,哭喊声,东西破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尊白玉观音,不知被谁推倒在地,摔成了几块。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碎了。

胡蝶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觉得,自己正在亲手埋葬过去。把那些屈辱的、身不由己的岁月,连同这些物质的证据一起,埋进一个深深的坟墓里。

等到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人群散去,客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时,胡蝶才走下楼。

她走到那堆狼藉中间,只从里面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小小的、镶着银边的手镜。镜子已经碎了。

她看着碎裂的镜子里,自己那张同样支离破碎的脸。

然后,她把镜子扔回了垃圾堆里。

她对身边的小翠说:“给我找个人,去上海,给潘有声带个信。”

“就说,我在这里等他。让他来接我。”

信送出去了。

等待的日子,比身陷囹圄时还要难熬。

公馆里的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宅子,只剩下胡蝶和小翠两个人。

白天,她们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晚上,点上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野猫的叫声。

胡蝶的话越来越少。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在想潘有声。

他会来吗?

他收到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听说了那些风言风语吗?上海的报纸,最喜欢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他们会怎么写她?

他会相信她吗?

还是,他会嫌弃她?

她把所有象征着那段屈辱岁月的东西都扔掉了,可是,她扔不掉自己的身体,扔不掉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清空了物质,却无法清空记忆。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不来,或者来了,只是客气地对她说一声“保重”,那她就自己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了此残生。

她每天都去门口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清晨等到日暮。

秋天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她穿着那件单薄的布旗袍,风吹过来,冷得她直哆嗦。

小翠劝她:“太太,回屋里等吧,外面风大。潘先生要是来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她摇摇头,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

她望着通往公馆的那条唯一的石子路。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个走过的人影,都让她心头一紧。

然后,是又一次的失望。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潘有声没有来。

小翠也开始着急了。她不敢在胡蝶面前表现出来,只能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她觉得,潘先生可能不会来了。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那种事情。

胡蝶的脸,一天比一天白。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她的眼睛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又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不再去门口等了。

她又把自己关回了房间。

就在小翠觉得一切都完了的时候,那天黄昏,一辆黑色的、旧式的福特轿车,停在了公馆生了锈的铁门外。

车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看得出是赶了很远的路。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也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身形比记忆里消瘦了一些,鬓角似乎也添了些白霜。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公馆大门的那一刻,亮了起来。

是潘有声。

小翠第一个看见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她捂住嘴,连滚带爬地跑上楼。

“太太!太太!来了!潘先生来了!”

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胡蝶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枚素圈金戒指,呆呆地看着窗外。

听到小翠的话,胡蝶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戒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像是被惊住了,一动不动。

“太太,您快去啊!潘先生就在楼下!”小翠急得直跺脚。

胡蝶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旗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脂粉未施,面容憔悴。

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想见的,又最怕见的,就是这一刻。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木质的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脏。

她看见他了。

他就站在空旷的、狼藉一片的客厅中央。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几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风言风语和屈辱的过往。

胡蝶的脚步,停在了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她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那些道歉,那些解释,那些辩白,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怕他问。

怕他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怕他问,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

她甚至怕他什么都不问,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缓缓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像一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

潘有声穿过满是杂物的客厅,快步向她走来。

脚下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得很急,好像一秒钟也不愿意再多等。

他终于,站到了她的面前。

胡蝶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风尘仆露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那句或审判、或怜悯的话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没有说话。

她只感觉到,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地伸了过来,拂去了她鬓边的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然后,她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张开双臂,用沙哑却无比温柔的声音,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