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广王高湛花了整整三个月,磨好了刀,养足了胆,联络了死士,准备趁着一个下雨的夜,去皇宫里干一件掉脑袋的大事。
他想过宫门前血流成河,想过太极殿里尸横遍野,甚至想过自己会身首异处,成为史书里一个不成器的乱臣贼子。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过,当他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后,会看见一屋子的人,跪得比他家祠堂里的牌位还要整齐...
晋阳的夏天,空气里总飘着一股黏糊糊的燥热,像一块湿透了的脏抹布,捂在人脸上。
长广王高湛的府邸里,这股燥热被酒气、肉香和女人的脂粉味搅得更加浑浊。
院子里,从西域买来的胡姬光着脚,脚踝上的金铃铛随着扭动的腰肢叮当作响。
高湛半躺在铺着凉席的榻上,一件丝绸袍子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不算结实的胸膛。他手里攥着一只金杯,里面的葡萄酒已经见了底。
“倒酒!”他吼了一嗓子。
旁边一个吓得哆嗦的侍女赶紧提起银壶,酒水晃晃悠悠地倒进杯子,洒了不少在他手上。酒是凉的,手心却是滚烫的。
“滚开,笨手笨脚的。”高湛不耐烦地推开她,自己抱着酒壶,仰头就灌。
周围的宾客们见怪不怪,跟着起哄叫好。
他们都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或者是高湛的远房宗亲,每天聚在王府里,除了喝酒就是赌钱,日子过得像一摊烂泥。
高湛把空了的酒壶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眯着眼睛,扫视着院子里这群醉醺醺的人,像在看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歌舞还在继续,丝竹声、嬉笑声、劝酒声混成一片。一个穿着绿袍子的宗室子弟凑过来,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九弟,今天这舞姬不错,够味儿!还是你会享受。”
高湛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那人又说:“听说……宫里那几位,最近看咱们这些姓高的不太顺眼啊。尤其是对你和六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口中的“那几位”,指的是当朝丞相杨愔、领军将军燕子献一干人等。
先帝高洋死得早,留下个半大不子的太子高殷,这几位就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说得好听是辅佐,说得难听点,就是架空了小皇帝,把持着朝政。
高湛抓起案几上的一串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六哥是高个子,我不是。我啊,有酒喝就行。”
那人还想说什么,高湛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后院走去,嘴里嚷嚷着:“没意思,睡觉去了。”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撇嘴,有人摇头。这长广王,算是废了。除了酒和女人,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
高湛穿过挂着俗气纱幔的回廊,脸上的醉意一点点褪去。
他走进一间最偏僻的书房,反手把门闩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亮光。
他站在这片亮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白天那种黏糊糊的热气好像被关在了门外,这间屋子里只有冰冷的、石头一样的安静。
一个黑影从书架后闪了出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
“说。”高湛的声音也变了,没有了酒桌上的含混,变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片。
“杨愔今天在政事堂说,‘猛虎不可豢养于家中’,还说‘天雷当击王公’。”
高湛没有出声。
黑影继续说:“他们已经说动了陛下,准备下旨,调您和常山王去外地做刺史。旨意……估计就在这几天了。”
调离京城,剥夺兵权。这就是把老虎的爪子和牙都拔了,再关进笼子里。下一步,就是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
“知道了。”高湛挥了挥手,“下去吧。”
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消失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高湛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水汽的夜风吹了进来。王府里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今夜,晋阳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着。
他那个六哥高演,肯定也睡不着。还有杨愔那帮人,大概正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给他们兄弟俩准备一副最合适的枷锁。
高湛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子已经枯黄,脉络清晰。他用手指轻轻一捻,叶子就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第二天,长广王高湛干了一件让整个晋阳城都津津乐道的事。
他大白天带着几个家丁,闯进了吏部侍郎宋钦道的家。
宋钦道是杨愔的心腹,家里有个刚买来的小妾,据说舞跳得极好。高湛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抢走了。
宋钦道气得浑身发抖,跑到杨愔府上哭诉。杨愔听完,反而笑了:“一个连女人都管不住自己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由他去吧。我们的正事,是对付常山王。”
在他们眼里,高演沉稳有谋略,是心腹大患。而高湛,不过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草包。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高湛的府邸里,从此更加热闹。
他今天从这个大臣家要一匹好马,明天又从那个富商手里抢一个歌女。他把自己的王府变成了一个销金窟,一个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杨愔等人对他的戒心,也一天比一天淡薄。
但没人知道,每到深夜,长广王府最深处的那个地下室里,总会亮起灯火。
这个地下室是修建王府时就挖好的,本来是用来储藏冰块的。现在,里面堆满了长条形的木箱。
高湛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去。几个心腹正用撬棍打开一口箱子。
箱盖一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支支擦得锃亮的长矛。寒光一闪,映得人脸上发白。
“都清点好了吗?”高湛问。
一个叫贺拔的校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回答道:“王爷,都齐了。铠甲三百二十套,长矛五百杆,横刀四百柄。都是分批用运送假山石料的车混进来的。”
高湛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矛尖。这三个月,他用“修缮园林”的名义,把一车车的“石头”和“木材”运进王府。守城的卫兵收了他塞的碎银子,看都懒得看一眼。
“人呢?练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分批带到京郊的庄子上,借着打猎的名义操练。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人,一个顶俩,绝对靠得住。”
高湛“嗯”了一声,又问:“宫里的消息呢?”
另一个瘦小的随从凑上前:“还是那个叫小栗子的小太监。他说,宫里禁军的布防图,他想办法弄到了。但是要价……有点高。”
“他要多少?”
“黄金五十两。”
高湛冷笑一声:“一个扫茅厕的,胃口倒不小。给他。告诉他,东西要干净,不然他的脑袋比那黄金可值钱多了。”
随从连忙点头。
从地下室出来,高湛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从王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他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宅子前。这是他六哥常山王高演的另一处私宅。
高演已经在等他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高演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不像高湛那样善于伪装,杨愔集团的步步紧逼,让他寝食难安。
“他们要动手了。”高演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高湛拿起一颗黑子,在手指间慢慢捻着。
“我联络了几个禁军的将领,都是跟过父亲的老人。但他们态度很模糊,不敢轻易站队。”高演叹了口气,“杨愔把禁军看得很死。”
“靠他们,黄花菜都凉了。”高湛把黑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吃掉了高演的一大片白子。“六哥,这种事,不能指望别人。”
高演看着棋盘上的败局,沉默了半晌,才抬头看着高湛:“你……准备好了?”
“箭在弦上。”
“有几成把握?”
“五成。”高湛看着他,“加上你,就有七成。”
高演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你想怎么做?”
“你负责在城外稳住京畿大营,别让他们进来添乱。再联络宗室,告诉他们,我们是为高家的江山清君侧。剩下的,交给我。”
高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的小事。
“你要……硬闯?”高演的眼睛睁大了。
“不然呢?等着他们把我们像捏蚂蚁一样捏死?”高湛站起身,“六哥,没时间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成了,我们兄弟俩一起喝酒。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高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低头看了看那盘棋。他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几天,天开始下雨。
一开始是毛毛细雨,后来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整个晋阳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杀人。
傍晚时分,那个叫小栗子的太监冒着大雨,鬼鬼祟祟地来到了长广王府的后门。
他见到了那个瘦小的随从,递过去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又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黑暗中有两个影子跟了上去。在下一个巷子口,一声短促的闷哼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带走了一点点新出现的红色。
高湛拿到了那张布防图,还有小栗子带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杨愔等人已经说服了小皇帝高殷,明天早朝,就会正式下发诏书,封高演为朔州刺史,高湛为冀州刺史,即日离京,不得有误。
图穷匕见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长广王府里,所有的歌舞都停了。喧嚣了三个月的府邸,第一次变得如此安静。只有雨声,和铠甲叶片碰撞的细微声响。
三百多名死士已经集结在后院的空地上。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铠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着他们的头盔流下来,和脸上的汗水混在一起。
高湛也换上了一身同样的铠甲。他脱下了那身油腻的丝绸袍子,仿佛也脱下了一层伪装的皮。冰冷的铁甲贴在皮肤上,让他感觉无比清醒。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
“今晚,我们不是去造反。”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是去给高家的列祖列宗,清理门户!挡我们路的,就是高家的敌人!”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指向皇宫的方向。
“杀!”
“杀!杀!杀!”
三百多人的吼声汇成一股,仿佛能把天上的乌云都震散。
后门打开,一行人像一股黑色的洪水,悄无声
息地涌入了雨夜的街道。
行动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他们沿着最偏僻的路线,一路摸到了皇宫的北门。这里是宫中最薄弱的环节,守卫也最懈怠。
一个负责守门的校尉,早就被高湛用重金买通。他看到高湛的队伍,只是紧张地搓了搓手,就下令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快!只有一个时辰!”校尉压低声音说。
高湛点了点头,一挥手,队伍立刻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了宫城。
宫里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除了他们自己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和雨水打在盔甲上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没有警钟,没有呼喊,没有预想中的禁军围堵。
高湛的心提了起来。他预演过无数次,最坏的情况是在宫门口就陷入苦战,一步一步拿人命往里填。他甚至做好了自己会死在冲锋路上的准备。
可现在,这算什么?
宫道两旁的宫灯在雨中摇曳,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个鬼魂。
偶尔能看到一两队巡逻的禁军,离得老远,看到他们这群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不仅没有上来盘问,反而像见了鬼一样,慌忙躲进了旁边的黑暗里。
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贺拔凑到高湛身边,压低声音说:“王爷,不对劲。这太顺了,像是……像是有人给咱们把路都扫干净了。”
高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牵着鼻子的牛,正一步步走进一个别人设计好的屠宰场。可他是来做屠夫的,不是来做祭品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龙潭虎穴也好,刀山火海也罢,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加快了脚步,队伍也跟着加快。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太极殿。
那里是皇权的中枢,是杨愔他们处理政事的地方。只要控制了那里,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大齐的命脉。
越来越近了。他们已经能看到太极殿那高大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殿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挂在殿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拼命摇晃,随时都会熄灭。
太极殿的殿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明晃晃的灯光,还能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走动。
“就是这儿了!”贺拔的眼睛红了,低吼道,“他们肯定都在里面,准备跟咱们拼命!”
所有的死士都握紧了兵器,调整着呼吸。最后决战的时刻到了。
高湛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雨水冲刷着他冰冷的面甲。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那种诡异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疑惑和不安都压了下去。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用。唯一的出路,就是杀出一条路来。
他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踹向殿门。
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内弹开。
“杀进去!”
高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第一个举着刀冲了进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扑面而来的刀枪剑戟,迎接一场惨烈到极致的肉搏血战。
三百多名死士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浪潮,瞬间灌满了整个殿门。
殿内的景象,让每一个人,包括冲在最前面的高湛,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太极殿里,灯火通明,数百支巨大的牛油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干净得一尘不染。
但是,殿里没有一个持械的士兵,没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更没有预想中的抵抗和厮杀。
以丞相杨愔为首,包括燕子献、宋钦道在内的几十名文武大臣,全部穿着整齐的紫色和红色朝服,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阶下面,分文武两列,跪得整整齐齐。
他们每一个人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一动不动,鸦雀无声,仿佛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变成了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高湛的目光越过这片跪伏的“人林”,投向了大殿的最深处。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空着。在龙椅旁边,加设了一张稍小的凤座。
一个身穿黑底金凤纹样礼服的老妇人,正端坐在凤座之上。她就是当朝皇太后,高洋、高演和高湛的亲生母亲,娄昭君。
娄昭君的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得像一口古井。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穿过整个大殿,越过那一排排跪着的脑袋,精准地落在了门口那个满身泥水、手持利刃、一脸错愕的儿子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整个雄伟的太极殿,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殿外“滴答、滴答”的雨水声。
高湛准备了三个月的阴谋,他预演了无数次的血战,他那一腔足以焚天的雄心和杀意,在踏入殿门的这一刻,像是撞上了一堵由“跪好的大臣”和“母亲的眼神”组成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厚实的墙壁上,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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