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发小,打小在中药味里泡大,家传的中医手艺,日子过得稳当。他打小就跟着家里人识药材,抓药碾药,十来岁就能背全常用的汤头歌,辨得出上百种草药的模样和药性。不用大人催,每天放学就泡在自家的小药铺里,递秤包药,学得有模有样。

药铺开在老巷深处,木柜台磨得发亮,墙柜里的药罐排得整整齐齐,标签纸都有些泛黄。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都爱往这儿跑,花几块钱抓副药,熬两碗喝下去就见轻。他爹总说:“中医讲究的是良心,药味正、分量足,才能对得起人家的信任。”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长大后他接了铺子,依旧守着老规矩。抓药时秤杆打得平,包药的牛皮纸方方正正,还会细细叮嘱煎药的火候、服药的时辰。有回邻居大妈血压高,西药吃着总反复,他摸脉看舌,配了副平肝降压的草药,才花了二十多块,连喝半个月就稳当了。大妈逢人就夸:“还是老中医靠谱,不坑人。”

可这两年,日子渐渐不那么顺了。巷口开了家连锁大药房,装修得亮堂,药品琳琅满目,还能刷医保卡,年轻人都爱往那儿去。他的小药铺里,顾客越来越少,大多是些念旧的老街坊。有次他进了批上好的当归,进价就不低,可摆了半个月也没卖出去,最后只能低价处理,心疼得他直叹气。

更让他犯愁的是儿子。儿子考上了医科大学,学的是西医,放假回家总劝他:“爸,现在都讲科学诊疗,中药见效慢,年轻人不认可,不如把铺子盘了,做点别的生意。”他听了这话,闷头抽着烟,看着墙上挂着的祖传脉诀,心里五味杂陈。

前阵子,老街要拆迁改造,药铺也在规划范围内。他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指尖划过熟悉的药罐,空气中残留的中药味渐渐淡去。有老街坊劝他,趁这个机会转行,可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跟着爹抓药的场景,还有街坊们信任的眼神。

拆迁队进场那天,他没走,就站在路边看着。挖掘机轰隆作响,老铺子的砖墙慢慢倒塌,扬起的尘土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香。他摸了摸口袋里揣着的脉枕,那是爹留给她的念想,心里琢磨着:这老手艺,难道真要断在我手里?风一吹,眼角有点发涩,他抬头望了望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