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1992年的那个夏天,总觉得连风都是甜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碎金,我踩着二八自行车的脚踏板,叮铃铃地骑进同学家那条老巷,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一次普通的串门,会撞见让我记了一辈子的心动,也让我懂了,有些喜欢,从第一眼开始,就刻进了骨子里。
那年我十七,读高二,正是半大的小子,浑身带着少年的莽撞和青涩,跟同班的李伟是铁哥们,他家就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离学校不远,周末总爱约着去他家打扑克、聊球赛。那时候的日子慢,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游,课余的快乐就是跟兄弟聚在一起,吹吹牛,闹一闹,简单又纯粹。
92年的暑假,刚考完期末考,我估摸着成绩还不错,心里松快,揣着两包干脆面,蹬着自行车就往李伟家去。他家是那种老式的平房,带个小院子,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夏天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看着就喜人。我没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喊了一声“李伟,出来耍”,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里屋传来的轻微的洗衣声。
我以为李伟在屋里,抬脚就往堂屋走,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一个身影,不是李伟,是个姑娘,正蹲在水盆边洗衣服,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垂在后背,鹅黄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露出的手腕细细的,正一下一下搓着盆里的衣服,动作轻柔。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我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那是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像山涧的清泉,带着一点惊讶,一点羞涩,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长的,眨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天生的冷白皮,被阳光一照,透着淡淡的粉,鼻梁小巧,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此刻因为突然被打扰,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了的桃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手里的干脆面包装袋捏得皱巴巴的,连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十七岁的年纪,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心跳突然快得像要跳出胸膛,砰砰砰的,震得耳膜都在响,脸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也愣了,手里还攥着湿淋淋的衣服,看着我,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脸颊越来越红,那抹红,像一抹晚霞,映在了我心里,再也抹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李伟呢?”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这话说得太蠢了,可那时候,除了这句,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她轻轻抿了抿嘴,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的温婉,还有一点羞涩:“他、他在里屋睡觉,我是他姐姐,叫李娟。”
原来是李伟的姐姐,我之前听李伟提过一嘴,说他有个姐姐,比我们大两岁,在隔壁镇上的卫校读书,暑假回来帮忙做家务,可我从来没见过,没想到第一次见,就撞了个正着,还让我这么心动。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脸颊,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攥着衣服的小手,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十七岁的少年,藏不住心事,也藏不住喜欢,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了什么,完全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你真好看,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话一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说完就后悔,觉得太唐突,太直白,会不会吓到她,会不会让她觉得我是个登徒子。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一只兔子。
她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更惊讶了,然后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不敢看我,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点娇嗔,一点羞涩,轻声说:“你真直白。”
就这四个字,轻轻的,软软的,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我心上,酥酥麻麻的,甜到了心底。我看着她娇羞的样子,心里更欢喜了,也不觉得尴尬了,反而觉得,这样的直白,挺好的,至少让她知道了,我喜欢她。
这时候,李伟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又看到他姐姐红着脸蹲在水盆边,一脸懵:“你俩干啥呢?咋都不说话?”
我回过神,赶紧把攥皱的干脆面递给他,掩饰自己的慌乱:“没啥,刚到,喊你半天没动静。”李娟也赶紧低下头,继续洗衣服,只是动作更轻柔了,耳根还是红的。
李伟也没多想,拉着我进了里屋,开始翻扑克,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我姐就是这样,脸皮薄,容易害羞,你别吓着她。”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全不在扑克上,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洗衣声,听着她偶尔轻轻的咳嗽声,脑子里全是她红着脸的样子,全是她说的那句“你真直白”。
那天在李伟家,我魂不守舍的,扑克打得一塌糊涂,李伟骂我心不在焉,我也只是笑笑,满脑子都是李娟。偶尔出去喝水,看到她在院子里择菜,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看到我,会轻轻低下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脸颊还是会微微泛红,那模样,让我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我找各种借口跟她说话,问她卫校的生活,问她喜欢吃什么,问她会不会洗衣服,她总是轻声细语地回答,话不多,却很温柔,每次跟我说话,都会红着脸,眼睛躲闪,可我能看出来,她并不讨厌我,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欢喜。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磨磨蹭蹭的,不想走,李娟站在院子门口送我,手里攥着一朵石榴花,看到我,把花递过来,红着脸说:“这个,送给你。”那朵石榴花,红彤彤的,开得正艳,像她的脸颊,像我的心动。
我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跟她说:“我明天还来。”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红着脸,看着我,直到我骑上自行车,拐过巷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方向,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动。
那朵石榴花,我夹在了课本里,压得平平整整的,每天都拿出来看,闻着淡淡的花香,就想起她红着脸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真直白”。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往李伟家跑,借口找李伟玩,其实是想看到她,帮她做家务,帮她挑水,帮她摘石榴,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心里就满是欢喜。
李伟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心思,笑着骂我“重色轻友”,却也偷偷帮我,给我创造跟她独处的机会。我跟李娟,就那样,在青涩的时光里,慢慢靠近,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只有简单的陪伴,只有脸红的欢喜,只有那句藏在心底的“一见钟情”。
她会给我织围巾,针脚不算特别整齐,却很温暖;会给我带卫校的点心,甜甜的,像她的笑容;会在我放学的时候,偷偷在巷口等我,递给我一瓶凉白开,红着脸说“天热,喝点水”。我会给她买糖葫芦,买她喜欢吃的桂花糕,会在她洗衣服的时候,帮她打水,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92年的那个夏天,因为有了李娟,变得格外美好,蝉鸣不再聒噪,阳光不再刺眼,连老巷的风,都带着淡淡的甜。十七岁的心动,纯粹又热烈,没有掺杂任何世俗的东西,只是因为一眼,就喜欢,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她从卫校毕业,成了一名护士,留在了老家的镇上。我们隔着千里,却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写信,打电话,靠着这些,维系着彼此的喜欢。那时候的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都是思念,每次收到她的信,我都会反复看,看她娟秀的字迹,看她红着脸写下的温柔话语,就像看到了她本人。
大学毕业,我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老家,回到了有她的城市,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因为我知道,我的心,在92年的那个夏天,就留在了她身边,留在了那个种着石榴树的小院子里。
我向她求婚的时候,拿出了那朵夹在课本里的石榴花,虽然已经干了,却依旧红彤彤的,我跟她说:“92年的那个夏天,我对你一见钟情,这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她红着脸,像当年一样,轻轻说:“你还是这么直白。”然后,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却是幸福的泪。
如今,我们结婚已经二十多年了,女儿都上了大学,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偶尔想起92年的那个夏天,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真直白”,心里还是会泛起甜甜的涟漪。她的脸颊,还是会轻易泛红,还是会像当年那样,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话,只是眼里,多了岁月的温柔,多了彼此的陪伴。
我们一起走过了风风雨雨,一起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从青涩的少年少女,到携手相伴的中年夫妻,唯一不变的,是92年那一眼的心动,是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是彼此眼里的温柔。
有时候,我会跟她开玩笑,说:“早知道当年一句直白的话,能娶到这么好的你,我早就说了。”她会红着脸,捶我一下,笑着说:“没个正形。”可我能看出来,她的眼里,满是幸福。
原来,最好的爱情,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眼心动,满心欢喜,是从青丝到白发,从心动到白首,是那句藏了一辈子的“一见钟情”,是那句温柔了半生的“你真直白”。
时光匆匆,岁月静好,92年的那一眼,成了我半生的温柔,也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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