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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红安县杏花乡培城社区胡家湾胡氏宗族,有着一段独特的宗族记忆:族人在世以“胡”为姓,百年后归葬祖茔却必复“吴”姓,墓碑之上“吴某之墓”的刻字,默默诉说着一段跨越明、清至今的姓氏变迁传奇。这段“生胡死吴”的特殊习俗,源于四百余年前黄安县建县之际,一场由地方贤达奉献、朝廷御赐姓氏的历史佳话,其来龙去脉详见于光绪三十二年《胡氏族谱》所载黄安第四任知县应存初的亲笔撰文,结合地方史志与宗族传承,可完整还原其始末。

黄安建县:乱世中的开疆之举

明嘉靖年间,今红安一带尚属麻城、黄冈、黄陂三县交界之地,因“去各治辽远,声教难暨,鞠为盗薮”,地方士绅秦钺等历时二十余年五次禀请当道,恳请设县以安民生 。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朝廷终准所请,割三县之地置新县,定名“黄安”,取“黄民始安”之意,隶黄州府管辖。新县初立,百废待兴,筑城垣、建官署、定疆界成为亟待解决的要务,而此时受命赴任的第四任知县应存初,面临的是“茅茨未剪,官署尚在荆棘中”的残破局面。

应存初在《赠琏分长房五世东山公家传》中写道,他下车伊始便深知建县之艰,幸得地方贤达相助,其中尤以城西北隅的吴望鲁(号东山)先生最为出力。

吴望鲁为吴天佑公后裔,其先祖吴兰芳自江西饶州府以武职宦游湖广,落籍麻城县太仙乡,传至吴天佑一代,家族已在当地繁衍为望族,所居村落原名长兴村,后因吴氏聚居更名为吴家塆。这位“童颜鹤发,恍若陆地行仙”的乡绅,不仅学识渊博、洞悉风土,更兼具“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成为应存初建县大业的核心支柱。

吴氏献力:望族的担当与奉献

黄安建县的两大关键难题——迁坟让地与取土筑城,皆因吴望鲁的无私奉献得以化解。

新县衙选址恰为吴、黄两氏祖茔所在,“官阁有冢累累”,两族后裔“环庭泣叩”,誓死护卫祖骸,而督办官员欲“倚势用事”强行动工,一场宗族冲突一触即发。

危急时刻,吴望鲁挺身而出,“仗策代晓大义”,向族人阐明建县安邦的长远益处,不仅率先启迁自家祖坟为表率,更捐资助葬贫困族人及无主坟冢,“泽枯骨以安民心”,最终促成两族顺利迁坟,官署得以如期动工。

城垣修建之时,又遇“培城无土”之困:护城河取土有限,远地运土耗费巨大,就近占用农田又恐激起民变。吴望鲁再度解囊,捐出自家祖传的“数亩良田”供取土筑城,这片良田事后化为深水塘,应存初为纪念其功绩,命名为“培城塘”,规定塘中水产永久归吴氏所有,此名沿用至今。

从让出祖茔到捐献良田,从调停宗族矛盾到督工劝匠“不惮烦劳”,吴望鲁的付出让应存初深为感念,直言“余上不负国,下不愧民者,微先生之力不及此”。

姓氏之困:避讳引发的赐姓之议

建县功成后,应存初欲将吴望鲁的功绩“扬诸朝廷,拔擢之以劝能士”,却在上报过程中遭遇姓氏避讳的难题。

明代官场对名号避讳极为严苛,尤其涉及皇权相关用字,而吴望鲁的先祖名“吴天佑”——“吴”与“无”同音,“天佑”二字直指“上天庇佑”,极易被解读为“无上天庇佑”,犯了封建皇权的大忌,“不便达天听”。应存初与幕友反复商议:“减天则无佑,减佑则无天,无佑无天皆有不便”,最终提议改“吴”为“扶”,既取“得天扶佑”之意,又契合上古“扶风氏”的历史渊源,既避忌讳又显祥瑞。

然而,当应存初将改姓与荐官之意告知吴望鲁时,这位乡绅却“再三辞谢”,坦言“才疏力迈,不足以名闻天子,兼素有泉石癖,不乐仕路”。这份“劳而不伐,不事王侯”的谦让之风,更让应存初敬佩不已,但为彰显其功德,仍坚持将改姓与功绩一同上奏朝廷,恳请“为之赐姓以美其行”。

御赐胡姓:朝廷的褒奖与宗族标识

朝廷览奏后,体恤黄安官民建县之艰与吴望鲁的卓著功勋,认可了改姓的必要性,但认为“扶”姓虽吉,却不及“胡”姓意蕴深远。

据《逸周书·谥法解》载:“保民耆艾曰胡,弥年寿考曰胡”,“胡”字本就含褒扬长者德行、护佑百姓安康之意,恰与吴望鲁捐田迁坟、安定一方的功绩高度契合。最终,朝廷下旨御赐吴氏一族改姓“胡”,吴家塆亦随之更名为胡家塆,这场因避讳而起的姓氏变革,终以帝王褒奖的形式尘埃落定。

胡家湾的吴氏后裔而言,御赐姓氏是至高荣耀,却也面临“忘祖”的隐忧。为兼顾朝廷旨意与宗族本源,族人共同议定了“生从胡,殁从吴”的特殊传承规矩:在世时以胡为姓,恪守朝廷赐姓之命;百年后归葬祖茔,墓碑必刻吴姓,以告慰先祖、明示本源。这一规矩跨越四百余年,成为胡家湾胡氏最鲜明的宗族标识。

源流续脉:宗族的繁衍与文化传承

据《胡氏族谱》世系记载,这支改姓后的胡氏宗族渊源清晰:始迁祖吴兰芳为新安吴氏少微公31世孙,传至吴岩护(正义大夫)生五子,长子吴天佑即为胡家湾胡氏一世祖,其余四子分别迁徙江南、江西、德安等地。

吴天佑生四子伯玺、伯鼎、伯爵、伯禄,谱称“老四房”,后裔逐渐播迁:五世后有分支徙居红安赵河、华河及河南新县等地,留居故土者则聚居于今培城社区胡家湾及县城北门岗、小北街一带,字辈“天伯相朝,自来秉国,尚其世守,大道维德”等绵延至今。

四百余年来,胡家湾胡氏始终坚守“生胡死吴”的祖训,既以御赐胡姓彰显家族荣耀,又以吴姓归宗铭记宗族本源。

2012年,族人耗资四十万元重建祠堂,将应存初撰文、建县功绩、姓氏变迁等历史渊源勒石铭记,让“谦让奉献”的吴望鲁精神与“慎终追远”的宗族文化代代相传。

胡家湾胡氏的姓氏变迁史,不仅是一个宗族的记忆,更折射出明代地方建置的艰辛、士绅阶层的担当与中华传统文化中“忠、孝、义、礼”的深层内核。

从吴到胡,是朝廷的褒奖,是时代的选择;生胡死吴,是宗族的坚守,是根脉的传承。这段尘封于族谱中的往事,如同培城塘的流水,虽历经岁月沧桑,却始终滋养着胡家湾胡氏的宗族灵魂,让“荆楚家声远,赐姓世泽长”的佳话,在大别山下永远流传。

附黄安第四任知县应存初撰文原文:

安邑之建,由邑生秦钺禀清当道。故余得恭膺简命,城兹新邑。宋范文正公居秀才时,即以天下为己任,秦生其庶几乎?坡公渭光黄间多异人,良不诬也。邮尘中早想像其为人,下车伊始,从而招致之。而秦生禀非公,不至之义室。迩人遐荒,不数数觏。

有吴望鲁东山先生者,天佑公之裔也,居城西北隅。余莅任,茅茨未剪,官署尚在荆棘中。常馆其家,相接之际,见其童颜鹤发,恍若陆地行仙,余已心窃异之。询问人情风土,暨城池事工,一切政治。先生审时度势,无不了如指掌,悉合机宜。昔单父宰之所父事、兄事者,先生真其人欤?经营登筑,爰请先生出共相图,匡所不逮。先生不我遐弃,毅然许可。督工劝匠,不惮烦劳。官阁有冢累累,询皆吴、黄两氏祖茔也。两氏环庭泣叩,欲保全祖骸。先生仗策代哓大义,先启以为之倡。不能者捐资助葬,居民咸悦,所谓泽枯骨者,先生有焉。及培城无土,先生又捐田数亩,启以培城,先生毫无德色。城工告竣。

政简刑清,余上不负国,下不愧民者,微先生之力不及此。用是不敢没先生之善,欲扬诸朝廷,拔擢之以劝能士。

商之幕友曰:“先生吴姓,祖名天佑。‘吴’与‘无’同音,不便达天听。减天则无佑,减佑则无天,无佑无天,皆有不便。愚意易‘吴’以‘扶’,得天扶佑之义,且古亦有扶风氏者。吏立成文,缕晰请圣朝,或念其有功于国,有利于民,为之赐姓,不更美乎?”余曰:“善。”先生闻之,再三辞曰:“命氏可也。若鲁才疏力薄,不足以名闻天子。兼素有泉石癖,不乐仕路。”余驰驱坚志,不允易。

所谓劳而不伐,不事王侯,征之,先生而益信。今奉命旋京以后,未知分发何处,论文杯酒,不知更在何年。临别赠言,诚不忍先生盛德久而就湮云耳。

敕授文林郎、知黄安县事,年家弟应存初拜撰。

隆庆四年庚午岁秋月。

(此文由延陵胡氏天佑公十九世孙胡振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