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周作人年谱》《胡乔木书信》《知堂晚年轶事一束》等相关史料,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49年7月4日,上海北四川路横浜桥福德里,一间普通的民房内。

65岁的周作人伏案疾书,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窗外传来街头的喧哗声,但他充耳不闻,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这张纸上。

这是一封长达五六千字的信件,收信人是周恩来,但真正的目标却是那位30年前曾经到八道湾拜访过他的年轻人。

彼时那位操着湖南口音的北大图书馆助理员,如今已是新中国的最高领导人。

周作人深知,这封信将决定自己在新时代的命运走向。

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句话都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信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信封,委托学生转交给董必武。这封信的内容,将在未来的岁月中得到一个出人意料的回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文化巨匠的辉煌岁月

周作人,1885年1月16日出生于浙江绍兴府城内的周家新台门。

他的原名櫆寿,与长兄樟寿相对应。

出生时祖父周福清在京任官,得到家信时正好有一魁姓旗人来访,遂将这个孙子取名"櫆寿",与长孙"樟寿"对应。

周作人幼年在家乡的私塾书屋接受传统的国学教育,这个私塾就是后来鲁迅笔下著名的"三味书屋"。

他自小读书极多,博闻强识,对科举一路也颇有天赋。

在第二次县考中,周作人的成绩甚至超过了兄长鲁迅,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

1898年至1901年,周作人两次参加科举考试均止于院试。

在新学风潮兴起后,1901年他进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管轮班学习,在那里度过了6年时光。

由于专业科目都使用英文教材,周作人在此期间打下了扎实的英文基础,这为他后来的翻译事业奠定了重要基础。

1906年,他与兄长鲁迅一同赴日本留学。

在日本期间,周作人先在法政大学预科学习,后进入东京立教大学修习希腊文和英文等西方语文。

他的古英语颇有水平,在神学院学习福音书的希腊原文,研读色诺芬的《远征记》等文学经典,展现出了卓越的语言天赋。

与此同时,他还在留学期间与所寄居公寓的日本女工羽太信子相识。

1909年,两人在东京结婚。

1911年辛亥革命后,周作人回国在浙江第五高级中学任教。

1917年,他来到北京谋职,受聘为北京大学教授,同时借住在兄长鲁迅位于八道湾11号的家中。

在这个四合院里,兄弟二人共同生活了5年时间,这也是鲁迅创作《阿Q正传》等经典作品的地方。

周作人在北大期间,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参与者。

他是《新青年》杂志的核心作者之一,与鲁迅、胡适、陈独秀等人一起,为中国的思想启蒙事业出了重要贡献。

他还担任过新潮社主任编辑,参与创办《语丝》周刊,并与郑振铎、沈雁冰、叶绍钧、许地山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

1919年起,周作人还担任中华民国教育部国语统一筹备会会员,与马裕藻、朱希祖、钱玄同、刘复、胡适等北大教员在会上联名提出《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议案》,经大会通过后颁行全国。

1922年,他与钱玄同、陆基、黎锦熙、杨树达、胡适、沈兼士等人任国语统一筹备会汉字省体委员会委员。

在学术方面,周作人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

他精通英语、日语、古希腊语、梵文等多种语言,翻译了大量外国文学作品。

在日本时,周氏兄弟的翻译作品大都是他口述,鲁迅笔译完成的。

他的散文创作也颇有成就,被誉为现代散文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在文学理论和批评领域,周作人同样建树颇丰,是中国民俗学的开拓人。

1920年4月7日,一个春日的下午,北大图书馆助理员伟人来到八道湾11号拜访周作人。

当时的伟人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而周作人已是名满天下的教授。

在周作人的日记中,简单记录了这次会面:"伟人君来访"。

这次看似普通的拜访,却为30年后两人命运的交汇埋下了伏笔。

然而,周作人的人生轨迹在1922年发生了重大变化。

这一年7月18日,他给鲁迅写了一封绝交信,兄弟关系从此破裂。

信中写道:"鲁迅先生:我昨日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谁,大家都是可怜的人家。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的,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

这封信的背后原因复杂,涉及家庭矛盾和个人恩怨,从此兄弟二人形同陌路。

【二】命运转折点的抉择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

面对国家危难,北京大学决定举校南迁,以保全中华文脉。

然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周作人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留在北平。

当时北大校长蒋梦麟曾在后来的回忆录《西潮》和《新潮》中提到:"抗战的时候,他留在北平,我曾示意他说,你不要走,你跟日本人关系比较深,不走,可以保存这个学校的一些图书和设备。于是,他果然没有走。"

周作人成为四名"留平教授"之一,另外三位是孟森、马裕藻、冯祖荀。

北大迁移长沙时,教授集议过两次,商定去留随意,有些年老或家累多的未南下。

当时周作人的母亲尚在,舍弟鲁迅的妻子许广平等四人,他的女儿和她的子女三人,都在他家里,加上自己的家人共十四口。

在这种情况下,周作人选择了留下。

起初,周作人还能保持相对的独立。

他先是接受胡适主持的文化基金编译委员会委托,在家中翻译英文和古希腊文稿件,直到该委员会迁往香港。

1938年9月起,他开始到燕京大学国文系每周授课6小时,担任客座教授。

燕京大学是美国基督教背景的学校,相对来说环境较为宽松。

然而,日军占领北平后,周作人的处境日益困难。

日伪政权的说客络绎不绝地上门,希望他出任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督办等职务。

周作人起初坚决拒绝,他深知接受这些职位意味着什么——将被冠以"汉奸"的罪名,遭到同胞的唾弃。

即使是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亲自出面游说,周作人也没有动摇。

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1939年元旦。

那天,周作人正与学生沈启无在八道湾家中品茶,突然有人求见,声称是他的学生,姓李。

周作人接见了这位访客,然而对方突然掏枪射击,子弹击中了周作人外套上的铜扣,他仅受轻伤。

凶手随即逃逸,这起暗杀事件的真相至今众说纷纭。

周作人始终坚持是日本军方的阴谋,日方则说是国民党特务所为。

这次遇刺事件对周作人的心理产生了巨大冲击。

事件发生后,日军宪兵进驻周作人家,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在日本妻子羽太信子的反复劝说下,加上生活的困顿和对安全的担忧,周作人的思想防线开始松动。

1940年11月8日,汪精卫政权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汤尔和因肺癌病逝。

1940年12月19日,汪精卫政权中央政治委员会第31次会议通过决议:"特派周作人为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并指定为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

1941年元旦,周作人正式上任,从此踏上了不归路。

在担任伪职期间,周作人先后兼任了13个职务,包括伪北京大学馆长、伪东亚文化协议会会长、华北综合调查研究所副理事长、《华北新报》经理和报道协会理事、中日文化协会理事等。

1941年10月起兼任东亚文化协议会会长,1943年3月29日任《艺文杂志》总编辑。

1941年4月,他率团赴日本参加会议,特意参拜了靖国神社。

4月15日,国内的《庸报》报道了前一天下午周作人等人"参拜护国英灵之靖国神社,东亚永久和平之志向相同之一行均誓言真心"。

参拜之后,周作人又两次赴日军医院慰问在侵华战争中受伤的日军官兵,并为他们的治疗捐款。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周作人在伪中央电台做广播讲演,发表了大量支持日本侵略的言论。

1941年12月16日,即许广平被捕的第二天,周作人在伪中央电台发表广播讲演,说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意义"极为重大","完全是为了东亚民族解放而战"。

1942年元旦,他又发表《新年致辞》,宣称在沦陷区,一切的政治、治安"都有了长足的进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铁窗岁月的煎熬与反思

抗战胜利后,群众对惩处汉奸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1945年12月6日晚,国民政府军统局长戴笠在北平东城北兵马司胡同汪时璟家举办宴会,邀请汪伪政权在华北的高级汉奸赴宴。

宴会结束时,戴笠拿出名单,将与会者照单逮捕,立即押送监狱。

周作人虽然受邀但未出席这场"鸿门宴",他是在八道湾家中被捕的。

面对军警的枪口,周作人表现得相当平静,只说了一句:"我是读书人,用不着这样子。"

随后便跟着军警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八道湾。

周作人最初被关押在北平炮局胡同的陆军监狱,这所监狱归中统局管理,制度较为严格。

每个入狱者都被编了号码,每晚要进行点名。

年过60岁的犯人可以照顾住东西两头的大牢房,允许用火炉取暖,但要自己负担煤火费。

后来,周作人被押解到南京老虎桥监狱受审。

在法庭上,他为自己进行了详细的辩护,声称留在北平是为了保护北大财产,接受伪职是迫于无奈。

他在法庭上说:"北大迁移长沙,教授集议过两次,商定去留随意,有些年老或家累的多未南下。那时先母尚在,舍弟的妻子四人,我的女儿和她的子女三人,都在我家里,加上自己的家人共十四口,我就留下不走。"

他还特别提到了元旦遇刺事件,认为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周作人在供述中说:"原以为卢沟桥事变不过是中日在华北的又一次地方冲突事件,不久即可解决,因此才留在北平没走。"

他称:"我并非真心留在北平投敌,而是想维持教育,抵制奴化,减轻占领军造成的伤害。"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检察官在法庭上宣读了周作人的罪状:任伪职期间,遵照日本政府侵略计划实施奴化教育,编修伪教科书;

协助敌人调查研究华北资源,便利其开掘矿产,搜集物资,以供其军需;

参拜靖国神社;鼓吹"以建设东亚新秩序为目标",为日本侵略涂脂抹粉服务,发行有利敌伪宣传报纸等等。

周作人对这些指控不服,他聘请了律师,甚至还亲自答辩。

1946年11月16日,国民党首都高等法院以"周作人共同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罪,判处周作人有期徒刑14年,褫夺公权10年。

周作人不服判决,申请复判。

在申请书中,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辩解:声称自己是在努力将"儒家思想"纳入"大东亚共荣圈",以同化日本人。

为了佐证这一观点,周作人还说:"五代、辽、金、元、清等异族统治时,政治上有所变化,在文化上则始终是整个不变,没有被打倒过。"

12月19日,法院终审,以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罪,改判周作人有期徒刑10年,剥夺公权10年,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生活费外予以没收。

在狱中,周作人得到了胡适、蒋梦麟等人的关照。

胡适还专门为他出具证明,说明他在保护北大图书和设备方面确有功劳。

俞平伯也给在美国的胡适写了封长信,请求胡适为周作人说情。

据洪炎秋《我所认识的周作人》一文记述:"理学院仍设景山东街前北京大学理学院原址,文学院因为沙滩红楼被日本宪兵队所占据,乃在马神庙北大图书馆边新盖三层大楼一座供用;这两个学院在沦陷期间,不但丝毫没有受到破坏,而且多少增加了一些设备。"

在老虎桥监狱的三年多时间里,周作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狱中的日子单调而漫长,周作人只能通过读书和写作来打发时光。

他重新翻译了《希腊的神与英雄》等作品,为出狱后的生活做准备。

1949年1月,随着人民解放军逼近南京,国民党政府开始疏散监狱在押人员。

1月22日,李宗仁代理总统职务后,在国共和谈的气氛中下令释放政治犯,坐了3年多牢狱的周作人终于重获自由。

1月26日,在友人李振邦、尤炳圻的陪同下,周作人走出了老虎桥监狱。

出狱当天,周作人口占了一首绝句《拟题壁》以抒胸怀:"一千一百五十日,檐雨廊雪过秋霜。为报先知者,沉冤终得雪。"

这首诗表达了他对重获自由的欣慰,以及对未来的期待。

【四】上海寓居的忐忑等待

出狱后的周作人暂时借住在马骥良家,第二天便与尤炳圻父子乘火车前往上海。

当时北平已被解放,而南京、上海仍在国民党控制之下,兵荒马乱,交通不便。

据周作人后来回忆,他们进了车站,看见有一列火车停在那里,就拥了过去。

车上早已挤满了逃难的人,周作人是被尤氏父子从窗户拉进去的。

抵达上海后,他们雇了两辆三轮车,在暮色中来到北四川路横浜桥福德里的尤家。

在尤炳圻家中,周作人开始了长达198天的寄居生活。

在上海期间,有人劝周作人去台湾。

他曾通过尤炳圻联系以前教过的台湾籍学生洪炎秋,表示有意赴台。

洪炎秋1946年回台湾,1948年起在台湾大学教书。

在《我所认识的周作人》一文中,洪炎秋回忆:"周作人知道将被释放,叫尤君写信给我,说他想来台湾,问我有没有法子安置。我就找了老友郭火炎医师,向他借用北投的别墅供住,郭君满口答应,我于是立刻回信给尤君,告诉他住所已有,日常生活费用,我和老友张我军可以负责设法,可是他出狱后没能即刻来台,后来就断绝消息了。"

他不到台湾,与傅斯年在1949年1月20日接任台湾大学校长不无关系,两人曾有些不愉快。

胡适从上海要到美国前,曾托王古鲁游说他离开中国,他反托王古鲁劝胡适不要离开中国。

然而,周作人最终没有选择去台湾的决定背后有着复杂的考量。

一方面,他对故土有着深深的眷恋;另一方面,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30年前曾经见过的年轻人。

在焦虑和等待中,周作人决定主动出击。

从1949年4月起,他重新开始写日记,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状态。

为了能多挣些钱维持生计,他陆续从事一些写作和翻译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开始酝酿一个关键的决定——给新政府写信表明态度。

获得友人资助的消息,周作人在日记中一一作了记载:杨南克赠3万元;李小峰夫人赠2万元;龙榆生赠1万元……这些帮助让他能够在上海维持基本的生活。

经过反复思考,1949年7月4日,周作人终于提笔写下了那封改变命运的长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这封长达五六千字的信中,周作人首先谈的是自己对中国共产党的政策和共产主义的认识和支持,实际上是在表明他拥护党、拥护共产主义的态度。

接下来,他谈到了问题的重点,即自己那个怎么绕也绕不过去的"过去"。

他介绍了自己那段就任伪职的不光彩的经历,并辩解是迫不得已才担任伪职的。

而且,他对于日本方面,也并非真心实意的附逆,而是敷衍塞责,等等。

信的最后,周作人写道:"过去思想上的别扭,行动上的错误,我自己承认,但是我的真意真相,也许望先生能够了解,所以写这一封信,本来也想写给毛先生,因为知道他事情太忙,不便去惊动,所以便请先生代表了。"

周作人委托自己的学生把这封信送给董必武,请他转交。

信件发出后,周作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在关注着时局的变化,内心既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

然而,这封信却如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时间一天天过去,1949年8月12日,周作人告别上海,踏上归途。

8月14日,他回到了离别三年多的北平,暂时住在太仆寺街的尤宅。

直到10月18日,周作人才在儿子周丰一的陪同下,回到了八道湾的家中。

然而,回到北平后的周作人发现自己的处境依然充满不确定性。

1949年11月17日,北京市最高法院传他问话。

11月28日,法院又派人调查他的房产。

1951年2月,心急如焚的周作人再次提笔,这次他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写信给最高领导人,就工作与房产问题提出申诉。

这封信最终辗转到了胡乔木手中,1951年2月24日,胡乔木向最高领导人呈交了一份书面报告,而当这份报告摆在中南海办公桌上的那一刻,没有人能预料到,一句简单的批示将彻底改写一个人的余生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