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言 文:风中赏叶
那个6.2毫米的结节,是在我27岁入职体检的CT报告上发现的。报告上写着:“右肺上叶纯磨玻璃结节,大小约6.2mm×5.3mm,建议随访。”
“随访”两个字,在我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上网一查,“磨玻璃”、“早期肺癌”、“微浸润”这些词让我彻夜难眠。我才27岁,生活刚刚开始。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无法接受身体里存在一个“可能”的定时炸弹,哪怕它只有米粒大。
我决定去上海最好的胸外科医院寻求“终极判决”。挂了专家号,医生对比了我带去的薄层CT,态度审慎:“纯磨玻璃,很小,形态也还算规则。按照国际和国内最新的指南,这么小的纯磨玻璃结节,首选是定期观察,比如6-12个月复查。因为它可能一辈子不变,也可能自行消失。现在手术,属于‘过度治疗’的可能性不小。”
“可是,万一它长大了,万一变坏了呢?我等不了半年一年,我每天都睡不好。” 我的声音里全是恐惧。
医生看着我,理解我的焦虑,但也坦诚告知:“手术不是没有代价。即便是微创,也要切掉一部分肺组织,对肺功能有永久性影响,还有麻醉、出血、感染、疼痛等一切手术风险。你要想清楚,是为了消除一个‘未来的可能性’,而承受一次‘当下的确定性创伤’。”
我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压倒了对“创伤”的理性认知。我告诉医生:“我切。我要一个确定的结果,好的坏的,我都认。”
手术安排得很快。为了获得更清晰的病理诊断,我选择了单孔胸腔镜下的肺段切除术。术前检查、定位、麻醉……一切按部就班。手术本身很顺利,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醒来时,右侧胸腔插着一根引流管,伤口在锁骨中线下方,约3厘米。
真正的考验从术后第一天开始。麻醉反应和手术对迷走神经的刺激,让我陷入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呕吐。不是恶心,是毫无征兆的、喷射状的呕吐。胃里空空,就吐胆汁,黄绿色的苦水灼烧着喉咙和食道。每吐一次,腹部和胸部肌肉的剧烈收缩,都牵扯着刚缝合的肺部和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浑身冷汗。
止吐针打了,效果只有短暂的两三个小时。呕吐让我无法入睡,无法进食,甚至连喝水都成了奢望。医生解释,这是胸部手术后并不少见但非常痛苦的并发症,与个人体质、麻醉药物反应和手术刺激有关,只能通过药物联合慢慢缓解。
那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时间。我躺在病床上,因为呕吐而极度虚弱,伤口疼痛,引流管的存在让我每一次呼吸都不敢用力。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为了一个6.2毫米、医生都建议观察的影子,我让自己陷入了如此真实而痛苦的炼狱,值得吗?
第四天,呕吐终于逐渐平息。我能喝下几口米汤了。术后病理报告也出来了:微浸润性腺癌,切缘阴性,淋巴结未转移。 分期是极早期的Ia1期。主治医生查房时说:“从肿瘤治疗角度看,手术非常成功,达到了根治效果,以后定期复查即可,几乎不影响自然寿命。”
我本该庆幸,但身体极度的不适让我高兴不起来。那1.3万的自费账单,此刻在疼痛面前,显得无关紧要。
一周后,我带着仍未完全消失的隐痛和咳嗽出院了。恢复期比我想象的长,气短、容易疲劳持续了数月。
如今,手术已过去一年。我恢复了正常生活,但胸口那道疤和偶尔的胸闷,会提醒我那场手术的存在。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初我能克服那份焦虑,选择“随访”,我的人生轨迹是否会不同?我是否用一次确切的创伤和痛苦,去兑换了一个或许本不需要立即兑现的“保险”?
我的故事,或许代表了一部分年轻结节患者的困境: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对“风险”的耐受度变得极低,对“不确定性”充满恐慌,以至于可能选择在医学上并非最优、但对心理而言最“安全”的激进方案。手术刀切除了结节,也切掉了我的一部分焦虑,但术后那段生不如死的呕吐和漫长的恢复,成了这场“安心之旅”上,我未曾预料到的沉重路费。
它让我明白,医学决策,永远是在“获益”和“风险”间权衡。当“治疗的风险”接近甚至可能超过“疾病本身的风险”时,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在恐惧面前依然能保持的、珍贵的理性与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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