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廖彩霞布满皱纹的手背上。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监狱高墙外的桉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24年,我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到那时,说不定也算半个真正的澳洲人了吧?”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囚服袖口的磨白边,眼神飘向了窗外——那里没有柳州老家村口的大榕树,没有儿子小时候跑闹的身影,只有铁丝网和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如今在澳洲监狱里数着日子过的广西女人,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也曾揣着一腔热血,以为南半球的土地能给她和儿子一个全新的人生。
1970年,我出生在广西柳州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姊妹五个,我是老大。打记事起,就跟着娘在地里刨食,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等弟弟妹妹们吃完上学,我再背着竹筐去割猪草。小学只上到三年级,老师来家里劝了好几次,爹叹着气说:“丫头片子认字就行,家里离不开人。”那时候我就憋着一股劲,想着以后一定要走出去,不能一辈子困在山里。
后来到柳州城里打工,在餐馆洗盘子,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洞,也不敢歇一天。20岁那年,认识了第一任丈夫,他是开卡车的,为人老实,我们一起攒钱买了辆二手卡车,又在城里按揭买了套小房子。儿子出生后,我以为日子总算熬出了头——每天早上送儿子去幼儿园,晚上做好饭等丈夫回来,周末一家人去柳江边散步,那种踏实的幸福,现在想起来还像在梦里。
可2003年夏天,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撞碎了。丈夫跑长途时,在高速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追尾,等我赶到医院时,只看到盖着白布的他。那天我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哭到晕厥,醒来后看着空荡荡的家,第一次觉得天塌了。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儿子过好日子,不能让他受委屈。
第二段婚姻没撑过三年,对方也是离异带娃,我总怕儿子受欺负,凡事都想争个对错,最后闹得两败俱伤。离婚后,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开了家小杂货店,起早贪黑地守着,日子也算安稳。如果不是2011年那次村里的聚会,我大概会在柳州守着杂货店,看着儿子结婚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那天是村里的庙会,我回娘家帮忙,碰到了儿时玩伴万爱花。她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手里拎着印着英文的包,一开口就说在澳洲过得多好多好:“那边洗盘子都能挣不少,时薪比咱们这边日薪还高,我现在拿了永居,以后儿子也能在那边上学。”她拿出绿卡的时候,周围人都围着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要是我能去澳洲,儿子是不是就能不用挤高考的独木桥,能有更好的前程?
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着电脑查澳洲的资料,越看越心动。第二天就给万爱花打了电话,求她帮我找中介办签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我一个中介的联系方式。为了凑签证费和路费,我把杂货店盘了出去,又跟亲戚借了些钱,终于在2011年冬天,拿着旅游签证登上了飞往墨尔本的飞机。
飞机落地时,我攥着登机牌的手全是汗,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万爱花来机场接我,把我带到她租住的小房子里。那晚她才跟我说实话:“我哪是什么靠打工拿的绿卡,是嫁给了一个澳洲老头,他腿有残疾,我们靠政府救济金过日子。”第二天,她介绍我去一家华人餐馆打工,老板看我是黑工,给的工资比本地人手低一半,每天要洗十几个小时的盘子,手泡得发白起皱,连拿筷子都费劲。
可我不敢抱怨,想着只要能留下来,等拿到绿卡就好了。签证快到期时,我急得满嘴起泡,万爱花跟我说:“你没文化没技能,想拿绿卡,只能找个澳洲公民结婚。”我开始在餐馆里留意客人,直到碰到布莱恩。他比我大16岁,头发都白了大半,但是会说中文,每次来都点一碟青菜和一碗粥。
有一次餐馆快打烊,他还坐在那里喝酒,我收拾桌子时,他跟我聊起天,说他跟妻子感情不好,正在闹离婚。我心里一动,壮着胆子跟他说我的签证快到期了,想留在澳洲。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却在临走时给我留了电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算着他来餐馆的时间,提前把他爱喝的茶泡好。休息时,我会故意去他家附近的超市“偶遇”他,穿着我最体面的衣服,化着淡妆。第七次偶遇时,他夸我“比我老婆年轻漂亮”,我趁机跟他表白,他没有拒绝。
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帮我找了份轻松点的工作,租了间带阳台的房子,还在七夕送了我一枚金戒指,说等他离婚了就娶我,让我和儿子都来澳洲。我信了,在老家亲戚面前吹牛,说我找了个澳洲富豪,以后就能带儿子出国留学了。儿子每次打电话都问:“妈,我啥时候能去澳洲啊?”我总说“快了快了”,可心里却越来越慌——布莱恩的离婚一直没动静。
2013年,他女儿把外孙送来让他照顾,他更不提离婚的事了。我跟他吵,他就说“离婚要分走一半财产,我以后养老怎么办”;我跟他说“我能赚钱养你”,他又说“等我老了,你肯定会嫌弃我”。我甚至提出假结婚,他还是不同意。
那时候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着不能就这么耗着。通过中介认识了斯蒂文,他比布莱恩年轻,会说中文,说愿意跟我结婚,但是需要我给他70万,用来补偿他妻子分割房产的损失。我以为这次终于能成了,回到柳州把房子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够70万打给了他。
可钱打过去的第二天,斯蒂文就失联了。我在墨尔本的街头哭着报警,警察因为我没办法说清钱的用途,也没办法立案;找华人律师,律师说“你这是婚姻交易,不受法律保护”。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走投无路时,我又想到了布莱恩。我给他打电话,求他跟我结婚,哪怕是假的也行。他却在电话里骂我:“你别再纠缠我了,再这样我就跟移民局说你打黑工!”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给你当了三年情人,为了你放弃了老家的一切,现在你居然要把我赶尽杀绝?
2015年3月31日那天,我揣着事先买好的迷药,去了布莱恩家。我说“想跟你告个别,然后回中国”,他让我进了门。趁他去看外孙的功夫,我把迷药倒进了他的茶杯里。他喝了茶没多久就晕了过去,我用绳子把他绑起来,用胶带封住他的嘴。
看着他躺在地上,我心里又恨又乱。走到后院看到园艺剪刀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是在乎他的家人吗?我就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我冲进外孙的房间,看着熟睡的孩子,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拿着剪刀捅下去……后来麦梅回来了,我又朝着她扑了过去,直到听到邻居的叫喊声,才清醒过来。
现在坐在监狱里,每天看着高墙,我常常想起儿子。他现在应该已经成家了吧?会不会恨我这个杀人犯妈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当年布莱恩送我的金戒指,只是戒指上的光泽,早就被岁月和泪水磨掉了。
有人问我后悔吗?我怎么能不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轻信万爱花的话,如果没有执着于那张绿卡,如果在被骗后能及时回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我只能在这监狱里,一天一天地熬完剩下的24年。
我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人像当年的我一样,觉得境外的月亮比较圆,以为去了国外就能赚大钱、过好日子。可我想告诉他们:境外的高工资,从来都不好挣,背后藏着的可能是欺骗、是风险,甚至是毁灭。如果当初我能安安稳稳地在柳州守着杂货店,看着儿子长大,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不知道屏幕前的你,有没有过为了某个目标拼尽全力,最后却发现走错了路的时刻?如果是你,在面对和我一样的选择时,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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