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过燕然山南麓的旷野。
蓝玉勒紧缰绳,战马喷出的白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凝结成霜。他身后,是五万大明铁骑,人人衔枚,马裹蹄,在二月漠北的刺骨严寒中静默如雕塑。
“大将军,探马回报,敌营在七十里外,毫无防备。”副将王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咱们当真找到了!”
蓝玉没有回头,目光穿透渐亮的晨曦,望向北方。三个月前,他率军出塞,誓要剿灭北元残余。可草原辽阔,敌军如鬼魅般时隐时现,粮草日渐耗尽,军中已有怨言。就连应天府那位,也连发三道诏书,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昨日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遮蔽了天地。当风沙停息,斥候发现了被吹散的敌军踪迹——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竟在百里之内!
“传令全军,”蓝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轻装疾进,日落前必须接敌。此战,有进无退。”
五万骑兵如离弦之箭,在荒原上卷起滚滚烟尘。蓝玉一马当先,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四十六岁的他,脸上刻满风霜,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第一次随姐夫常遇春出征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在鄱阳湖的滔天巨浪中吐得昏天黑地,却被常遇春一巴掌拍在背上:“蓝家小子,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后来,常遇春战死,他接过那柄染血的战刀。伐蜀之战,他率轻骑奇袭成都;北伐残元,他作为徐达副将,连克数城。每一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每一次血战,他都浴血而归。军中开始叫他“蓝疯子”,朝廷却开始叫他“大将军”。
“报——前方三十里,发现敌军大营!”斥候的呼喊打断了蓝玉的思绪。
“多少人?什么布置?”
“约八万之众,营帐连绵,炊烟袅袅,似乎正在用饭。”
蓝玉眼中寒光一闪。他拔出战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全军听令!分三路突袭,我亲自率中军直取敌酋大帐。记住,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脱古思帖木儿的人头!”
战鼓未响,号角未鸣。五万铁骑如决堤洪水,冲向毫无防备的北元大营。当第一支箭矢射穿哨兵咽喉时,元军才如梦初醒。
蓝玉一马当先,长刀所向,血肉横飞。他身后的明军如虎入羊群,刀光剑影中,元军一片混乱。有人试图组织抵抗,有人跪地求饶,更多的人四散奔逃。
“找到了!”王弼指向营地中央的金顶大帐。
蓝玉策马狂奔,连斩七名护卫,一刀劈开帐门。帐内,一个身着龙袍的中年人正在亲兵的帮助下仓皇更衣。
“脱古思帖木儿?”蓝玉冷冷问道。
那中年人浑身一颤,手中的金印“哐当”落地。正是北元皇帝。
三个月后,南京城万人空巷。
蓝玉率军凯旋,队伍绵延十里。最前方是北元皇室俘虏:脱古思帖木儿及其妃嫔、皇子、公主三十余人。紧随其后的是缴获的元朝传国玉玺、金印、符敕,以及七万余降卒。
朱元璋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当蓝玉下马跪拜时,皇帝竟亲自上前扶起。
“爱卿此战,功在千秋!”朱元璋声音洪亮,响彻全城,“自今日起,封凉国公,加太子太傅!”
欢呼声如雷贯耳。蓝玉抬头,看见皇帝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赞赏,是喜悦,但深处,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当晚的庆功宴,极尽奢华。蓝玉被安排在御座左下首,这是连徐达、常遇春当年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酒过三巡,朱元璋举杯道:“蓝将军,你可知此战意义?”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自捕鱼儿海一役,北元主力尽丧,我大明北疆,可保百年安宁!”朱元璋仰头饮尽杯中酒,“你,是朕的大明战神!”
“战神”二字,让满殿寂静了一瞬。蓝玉心中一凛,连忙伏地:“臣不敢!此战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朱元璋哈哈大笑,亲自为他斟酒。但在俯身时,皇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战神虽好,莫忘了谁才是天子。”
蓝玉背后一凉,酒醒了大半。
宴后回府,老管家递上一份礼单:“老爷,今日各府送来的贺礼,已堆积如山。其中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礼最重,是一尊三尺高的玉马。”
“蒋瓛?”蓝玉皱眉。此人是皇帝心腹,向来与他无甚交情。
“还有,太子府也派人来,说殿下明日邀您过府一叙。”
蓝玉心中稍安。太子朱标仁厚,与他关系甚笃。有太子在,或许……
“老爷,”老管家犹豫片刻,低声道,“老奴听闻,近日应天府流传一首童谣:‘蓝田玉,琢皇器;凉国公,热肚肠。’老奴愚钝,不知何意。”
蓝玉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童谣?皇器?这是在暗示他有不臣之心!
“查!查出源头!”他厉声道,“府中上下,从今日起谨言慎行,任何人不得张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的半年,蓝玉渐渐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先是军中几个老部下被调离,接着是御史台连续上疏,弹劾他“居功自傲”“纵兵扰民”。最让他不安的是,皇帝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太子朱标突然病重。蓝玉连夜入宫探视,却见朱元璋守在病榻前,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蓝玉刚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标儿,”朱元璋握着太子的手,声音沙哑,“蓝将军来看你了。”
朱标勉强睁眼,看见蓝玉,虚弱地笑了笑:“蓝将军……你来了……我有话……”
他剧烈咳嗽起来,朱元璋连忙为他抚背。待平静后,朱标继续说:“蓝将军忠勇……父皇……请善待……”
话未说完,太子再次昏厥。御医慌忙上前。
朱元璋缓缓转身,看向蓝玉。那一刻,蓝玉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退下吧。”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
两个月后,太子朱标薨逝。举国哀悼,蓝玉却称病不朝。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靠山,倒了。
果然,太子丧期未过,弹劾如雪片般飞来。有人告发他强占民田,有人指控他私蓄家兵,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上书皇帝,称蓝玉密谋在皇帝出巡时发动兵变,意图篡位。
“荒唐!简直荒唐!”蓝玉在府中暴怒,将茶杯摔得粉碎,“我若有此心,当初在漠北手握重兵时为何不反?!”
“老爷息怒,”老管家老泪纵横,“如今说这些已无用。锦衣卫已包围府邸,我们……我们逃不掉了。”
蓝玉颓然坐倒。他想起捕鱼儿海大捷后,皇帝赐他的那柄尚方宝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字:“国之柱石”。当时他何等荣耀,如今想来,却是何等讽刺。
“柱石……”他喃喃自语,“柱石太稳,也会碍眼。”
牢狱阴冷潮湿,与昔日的荣光恍如隔世。
蓝玉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身上华丽的国公朝服已被换成了肮脏的囚衣。铁窗外,一弯残月如钩,让他想起漠北的月光,想起那夜突袭前,将士们眼中燃烧的战意。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
“凉国公,”蒋瓛的语气带着虚伪的恭敬,“陛下有旨,请您过目。”
蓝玉没有接那卷黄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蒋瓛,我与你无冤无仇。”
“国公爷言重了,”蒋瓛笑了笑,“下官只是奉旨办事。陛下问您,可有什么要说的?”
沉默良久,蓝玉缓缓开口:“告诉我,究竟是我的哪条罪状,让陛下动了杀心?”
蒋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国公真想知道?那下官就说一句实话——您最大的罪,不是骄纵,不是蓄奴,甚至不是所谓的谋反。”
“那是什么?”
“是您活着。”蒋瓛的声音冰冷如铁,“太子已逝,皇孙年幼。陛下要为后世扫清障碍。您这样的‘战神’,活着就是对皇权的威胁。”
蓝玉闭上了眼睛。原来如此。什么谋反,什么骄纵,都不过是借口。真正的死因,是他功高震主,是皇帝要为年幼的皇孙朱允炆铺路。
“陛下还让我问您,”蒋瓛继续道,“可还记得常遇春将军?”
蓝玉猛地睁眼。常遇春,他的姐夫,他的引路人,四十岁暴卒于军中,谥号“忠武”,极尽哀荣。
“陛下说,常将军之所以得善终,是因为他懂得‘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蒋瓛意味深长地说,“可惜,国公您不懂。”
蓝玉突然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凄厉如夜枭。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请转告陛下,蓝玉认罪。但我只认一罪——不该为大明天子,打下这万里江山!”
蒋瓛脸色一变:“国公慎言!”
“慎言?”蓝玉站起身,尽管镣铐加身,脊梁却挺得笔直,“我蓝玉十四岁从军,三十二载戎马生涯,历经大小百余战,身上刀伤箭创二十九处!我为大明流过的血,比你们喝过的水都多!今日要我死,何必编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一杯毒酒,一尺白绫,我蓝玉绝不皱一下眉头!”
蒋瓛沉默片刻,躬身道:“国公气节,下官佩服。请吧,陛下在等您的供词。”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大明战神蓝玉被以谋反罪处死,剥皮实草,传示各地。牵连者达一万五千余人,史称“蓝玉案”。
行刑那日,南京城乌云密布。当刽子手的刀落下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惊雷滚滚,仿佛无数战马在云端奔腾嘶鸣。
监斩官匆匆回宫复命。御书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
“死了?”
“回陛下,已伏法。”
“他最后说了什么?”
监斩官犹豫片刻:“蓝玉说……‘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家’。”
朱元璋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一滴红墨滴在奏章上,缓缓洇开,如血。
“退下吧。”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元璋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他的手指划过北方,停在捕鱼儿海的位置。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老皇帝独自站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战神……终究是臣子。”
雨声中,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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