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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呢?”
男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地上摩擦。
“什么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
“六十万。你弟买房的钱。”
“没有。”
“你再说一遍?”
男人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岁月的老旧气味,像一张网把她罩住。
她没有后退,只是抬起头,迎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没有。”
空气凝固了,客厅里那座老旧的落地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
突然,男人扬起了手。
巴掌没有落下。
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裤腿。
“不许,打我妈妈。”
医院的走廊白得晃眼。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林晚的鼻腔,让她阵阵作呕。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张纸很轻,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她的眼睛。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需要尽快进行骨髓移植。”
“配型找到了,很幸运。”
“准备十五万吧,这是最低的费用了。”
十五万。
林晚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安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是个单亲妈妈。
所有的积蓄,加上能借的,也不过三万出头。
安安的呼吸很轻,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
她好像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林晚抱紧了女儿,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她回了娘家。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进门的时候,父亲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母亲王秀莲在厨房里忙活。
弟弟林强不在家。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林晚把安安放在沙发上,让她靠着自己。
然后,她走到了林建国面前。
她跪了下去。
林建国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爸。”
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安安病了,白血病。”
“需要骨髓移植,要十五万。”
“我求求你,救救她。”
电视里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林建国终于按了遥控器,关掉了声音。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白色的烟雾缭绕上升。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的钱,是留着养老和你弟弟买房的。”
林晚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王秀莲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女儿,眼圈立刻红了。
她放下果盘,蹲下来扶林晚。
“晚晚,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林晚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建国。
王秀莲抹着眼泪。
“晚晚,不是我们不帮你。”
“实在是拿不出来。”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去找孩子他爸问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晚最痛的地方。
就在这时,林强房间的门开了。
他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
“妈,我饿了,饭好了没?”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姐姐,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了厨房。
林晚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父母一眼。
她抱起安安,转身离开了这个家。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很冷。
林晚开始四处借钱。
她给每一个可能的朋友打电话。
得到的大多是沉默和委婉的拒绝。
她在网上发起了筹款。
评论区里有同情,有鼓励,但更多的是质疑和谩骂。
“又是骗子吧?”
“有病就卖房卖车啊,上网要什么钱?”
“看着挺年轻的,怎么不去工作?”
林晚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浑身冰冷。
她没有车,只有一套小小的房子,是她离婚时唯一的财产。
她挂了中介,准备卖房。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安安的病情不能再等了。
一天晚上,一个许久不联系的远房表姨给她发来微信。
“晚晚啊,听说你女儿病了?要不要紧?”
林晚看到了一丝希望,把情况和盘托出。
表姨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
“唉,真可怜。不过你爸妈可真享福。”
“朋友圈都发了,去三亚过冬了,还买了套海景房呢!”
林晚的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
他们明明说没有钱。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弟弟林强妻子的朋友圈。
她和弟媳的关系一向不好,早就互相屏蔽了。
她用一个小号,点了进去。
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一周前。
正是她跪在娘家求助后的第三天。
照片上,蓝天,碧海,沙滩。
林建国和王秀莲穿着鲜艳的沙滩衫,戴着墨镜,笑得满脸褶子。
林强一家三口站在他们身边,其乐融融。
他们身后的背景,是一栋高级公寓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装修。
照片的配文是:“爸妈的养老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新生活的开始!”
下面还有定位:三亚,亚龙湾。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仿佛能听到照片里传来的海浪声和欢笑声。
那些声音,像无数把尖刀,将她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原来不是没有钱。
只是那钱,不属于她和她的女儿。
原来养老钱和弟弟的房钱,可以变成三亚的海景房。
唯独不能变成外孙女的救命钱。
林晚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平静地退出了朋友圈。
然后,她找到了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的联系方式。
她一个一个,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彻底死掉了。
也好。
从此以后,能救安安的,只有她林晚自己。
绝望的尽头,是新生。
在医院里,林晚认识了很多病友家属。
大家相互取暖,交换信息。
她也遇到了陈姐。
陈姐的儿子比安安大几岁,已经康复出院。
她来医院做义工,看到了憔ें大的林晚。
陈姐听了她的故事,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她只是拿出一张卡,塞到林晚手里。
“这里有十万,先拿去给孩子治病。”
“别急着说谢,也别想着怎么还。”
“我帮你,不是可怜你,是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看你很聪明,也肯吃苦,不如跟我做点事吧。”
陈姐做的是线上高端花艺定制。
她给了林晚一个机会,让她负责线上客服和订单处理。
林晚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她把房子抵押了出去,凑够了手术费。
安安的手术很成功。
在安安康复的那段时间里,林晚开始了拼命三郎式的生活。
白天,她在医院照顾女儿。
晚上,她就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处理工作。
她学习花艺知识,学习营销技巧,学习客户沟通。
她回复每一条客户信息都耐心细致。
她处理的每一个订单都尽善尽美。
她的真诚和努力,为陈姐的小工作室赢得了极好的口碑。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安安康复了,重新回到了幼儿园,像所有健康的孩子一样奔跑欢笑。
林晚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单亲妈妈。
她成了陈姐的合伙人,有了自己的团队。
她赎回了房子,还买了车。
她靠自己的双手,把破碎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拼凑了起来。
这三年,她和娘家,再无任何联系。
他们像活在两个平行世界,互不打扰。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一个平静的周末。
林晚正陪着安安在客厅里拼乐高。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门铃响了。
林晚有些疑惑,她没有约朋友,也没有网购。
她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向外看。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形微胖,头发稀疏。
一个略显瘦削,眼神躲闪。
是林建国和林强。
是她的父亲和弟弟。
三年未见,他们看上去都老了一些。
林晚的心,平静无波。
她打开了门。
林建国和林强脸上立刻堆起了不自然的笑容。
“晚晚啊。”
林建国开口了,语气亲热得让人生疏。
林强也跟着喊了一声:“姐。”
林晚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
“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客气,也很有距离感。
林建国有点尴尬,他侧着身子往里看。
“这房子不错啊,真大。”
“听说你现在当老板了,出息了。”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看安安。”
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林晚伸出手,拦住了他。
“不用了。”
“安安在玩,就不打扰了。”
“有事直说吧。”
林建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强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林建国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了来意。
“是这样,你外甥要上小学了。”
“我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还差六十万首付。”
“你现在条件好了,先给你弟垫上。”
“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林强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姐,就当是借我的,我以后肯定还。”
林晚看着他们理直气壮的脸。
看着他们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好坏一样的轻松神情。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建国和林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六十万,可以。”
林晚轻轻地说。
父子俩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晚转身走进客厅,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了两个文件夹。
她回到门口,将文件夹递到林建国面前。
“爸,我这里正好有两份文件。”
“你们选一份签了,我马上转账。”
林建国和林强愣住了。
他们疑惑地接过文件夹,可看清文件后,林建国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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