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北风卷着哨子,像刀子一样刮过窗棂。

李云龙独自一人,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

他老了。

七十九岁的年纪,战争年代留下的旧伤,加上时局的动荡,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铁血战将,变成了一个身形佝偻、咳嗽不止的落寞老人。

屋子里没有生火,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冻得人骨头发疼。

年轻的警卫员小吴几次想进来给他添件衣服,都被他摆手赶了出去。

他不需要。

这点寒冷,比不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的右手,正一下一下地、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摩挲着左手掌心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银质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的旧怀表。

表的链子断了,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指针也早已停止了转动。

可李云龙,却把它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贴身保管了几十年。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回礼”。

这块表,原本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日军特种作战专家,山本一木的。

当年在平安县城,他李云龙一炮端掉了山本的指挥部,也算间接给惨死在山本手下的政委赵刚报了仇。

打扫战场时,他从山本一木的尸体上,摸出了这块做工精良的西洋玩意儿。

他一个大老粗,用不惯这个。

回去后,他把这块表擦得锃亮,像献宝一样,送给了他最疼爱的警卫员,魏大勇,魏和尚。

“和尚,拿着!这是小鬼子大官的东西,值钱!以后你小子娶媳妇,就拿这个当聘礼!”

他记得和尚当时那憨厚的笑脸,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把怀表揣进怀里,拍得胸脯“砰砰”响。

“谢谢团长!俺这辈子就跟定你了!给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李云龙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层水汽。

最终,是和尚把命,都给了他。

和尚牺牲后,这块沾满了兄弟鲜血的怀表,又回到了李云龙的手里。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他看着怀表,眼前浮现的,全是几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魏和尚的身体,倒在黑云寨的山道上,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雪地上,满是刺眼的红。

那是他李云龙一辈子,流过最多眼泪的一天。

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为了给和尚报仇,他不顾上级的命令,不顾孔捷的劝阻,悍然出兵,剿灭了整个黑云寨。

他亲手砍下了土匪头子谢宝庆的脑袋。

他用三百多条土匪的命,来祭奠他兄弟的在天之灵。

为此,他被降职,从团长变成了营长。

可他从不后悔。

他只恨,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派和尚去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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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这个拿命护着他的兄弟。

几十年来,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底,午夜梦回,依旧会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他以为,对和尚的亏欠,只能用这辈子的思念和悔恨来偿还。

他却不知道,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远比土匪行凶更加残酷的秘密,正静静地躺在这块冰冷的怀表里。

等待着一个宿命般的时刻,将他彻底击垮。

“报告!”

门外,传来了警卫员小吴清脆的声音。

李云龙从沉思中惊醒,他将怀表攥进手心,用嘶哑的声音应了一句。

“进来。”

小吴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李云龙眯着眼看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把这张脸给翻了出来。

马德福。

当年他独立团一营的文化教员,后来调去师部做了参谋。

是个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但李云龙一直觉得,这小子身上,缺了点军人的血性,油滑得很。

“老首长,我……我来看您了。”

马德福的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水果和一包点心。

李云龙没有让他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现在,在哪高就啊?”

“不敢当,不敢当。我现在……在市革委会上班,做点宣传工作。”马德福连忙摆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市革委会。

李云龙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这个时候,能在这个单位里上班的,都是些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李云龙毫不客气地说道,“说吧,你来找我这个落魄的老头子,想干什么?”

马德福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

“老首长,您误会了。我……我就是单纯地,来看看您。毕竟,您是我的老领导,当年要不是您,我马德福……”

“少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李云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有屁就放,放完赶紧滚蛋!老子这里,不欢迎你这种人!”

马德福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犹豫了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李云龙。

“老首长,我知道您现在心里有气。但是……有些事情,您可能被蒙在鼓里了。”

“哦?”李云龍挑了挑眉毛。

“就说……就说当年魏和尚,魏大勇同志牺牲的那件事……”马德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蚊子哼哼。

提到魏和尚,李云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死死地盯着马德福。

“和尚的事,怎么了?”

“那件事……不简单。”马德福的眼睛,躲闪着李云龙的目光,“黑云寨的土匪,是该杀。但是……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他们敢动您李云龙的警卫员?”

“而且……我听说,当时谢宝庆那伙人,其实已经在跟上级接触,准备接受改编了。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杀一个八路军的战斗英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有人……有人是故意把火引到您身上,故意激怒您,想让您犯错误,好把您从独立团团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马德福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云龙的心里,激起了一丝微澜。

可这丝微澜,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李云龙这辈子,信奉的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和尚就是死在黑云寨土匪的手里,这是他亲眼所见,铁一般的事实。

至于背后有没有阴谋,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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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谁杀了他的兄弟,他就杀谁全家。

至于这个马德福,现在跑来跟他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拉拢他,把他当枪使。

“滚!”

李云龙从喉咙里,迸发出一个字。

“你给老子滚出去!”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朝着马德福的脚下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茶杯碎了一地。

马德福吓得一哆嗦,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云龙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想拿出怀表,给它上上弦,听听那熟悉的“滴答”声,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

可今天,他拧动怀表侧面的旋钮时,却发现,表针纹丝不动。

卡住了。

这块跟了他几十年的怀表,经历了无数次战火洗礼,摔过,磕过,却从来没有坏过。

今天,它却怎么也转不动了。

李云龙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把怀表放到耳边,仔细地听着。

除了死一般的寂静,他还隐隐约约地听到,表壳的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是零件损坏的声音。

倒像是……表壳的夹层里,藏了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随着他的晃动而滚动。

夹层?

李云龙皱起了眉头。

这块表,还有夹层吗?

就在李云龙对着怀表,心生疑窦的时候。

“砰!砰!砰!”

寓所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下接一下地擂响了。

“开门!开门!李云龙,跟我们走一趟!”

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年轻而又狂热的叫喊声。

警卫员小吴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挡在李云龙身前,声音都在发抖。

“老首长,您……您别出去,我去应付他们。”

李云龙推开小吴,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顶天立地的独立团团长。

他眼中的浑浊和苍凉,被一种熟悉的、凛冽的杀气所取代。

“怕什么?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兵,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迈开步子,亲自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穿着旧军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

为首的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充满了偏执和狂热。

“李云龙,你还敢开门?跟我们走!去接受人民的审判!”

李云龙冷冷地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审判老子?就凭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威压,让那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的爹,见到老子,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首长!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为首的年轻人被激怒了,他壮着胆子,指着李云龙的鼻子。

“你……你少拿你的过去说事!现在不吃你那一套!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

说着,他和他身后的几个人,就要上前来拉扯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反抗。

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人,落在了屋里墙壁上。

墙上,挂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在历次战役中,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几十枚闪闪发光的军功章。

另一样,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政委,他一生的知己,赵刚。

照片里的赵刚,戴着眼镜,笑得温文尔雅。

李云龙知道,就在不久前,这个比自己还要有骨气的读书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已经带着妻子,决绝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是赵刚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玷污这些东西。

“你们可以带走我李云龙。”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但是,谁要是敢动墙上那些东西一下,老子今天,就让他躺着出去。”

那几个年轻人,被他身上那股实质性的杀气,震慑住了。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间,竟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僵持中,一个年轻人,眼珠一转,绕过李云龙,就想冲进屋里,去摘那些军功章。

“找死!”

李云龙爆喝一声,虽然年迈,但军人的本能还在。

他一个侧身,就挡在了那个年轻人身前,伸手去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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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就此爆发。

那几个年轻人,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开始与李云龙推搡起来。

警卫员小吴想上来帮忙,却被两个人死死地架住了。

“老首长!”小吴急得眼都红了。

推搡中,李云龙毕竟年事已高,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向后倒了下去。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地攥住了怀里那块怀表。

那是和尚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李云龙的后背,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而他手里紧握着的那块怀表,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与冰冷的水泥地,来了一次最致命的亲密接触。

“啪嗒!”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在混乱的屋子里,清晰地响起。

那块伴随了李云-龙半辈子的怀表,表盖应声崩飞,表盘上的玻璃碎成了蛛网,里面的机芯和零件,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

闯入的年轻人,看到老将军真的倒在了地上,也吓坏了。

他们毕竟不是真的亡命之徒,只是被人煽动的热血青年。

真要是把这个功勋赫赫的老将军给弄出个三长两短,他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为首的那个,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撤……快撤!”

一群人,作鸟兽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原本喧闹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倒在地上的李云龙,和挣脱出来、扑到他身边的警卫员小吴。

“老首长!老首长您怎么样了!”

小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想去扶李云龙,却被李云龙一把推开。

李云龙顾不上自己后背传来的剧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冰冷的、细小的零件。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发疯似地,跪在冰冷的地上,用那双曾经扛过枪、杀过敌、指挥过千军万马,如今却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捡拾那些怀表的零件。

“和尚……和尚的东西……”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不能坏……不能坏啊……”

他颤抖着,捡起了那块已经被撞得有些变形的金属后盖。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后盖内侧的那一刻。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这块怀表的构造,很特殊,是双层后盖的设计。

外面一层,是光滑的表盖。

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金属片,焊死在内壁上,平时应该是用来防尘或者加固机芯的。

几十年来,李云龙无数次地打开过这块表,擦拭过,上过弦。

但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撬开过最里面的那一层夹层。

而此刻,因为刚才那一下剧烈到极致的撞击。

那层原本焊得严丝合缝的内层夹层,竟然被硬生生地,崩开了一道缝隙。

李云龙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死死地定住了。

他发现,在那层被崩开的夹层的背面,在那片本应光洁如镜的金属上,竟然……

竟然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细小的字!

那些字,刻得极深,入木三分。

看得出来,是用针尖、匕首尖,甚至是子弹头,在一种极度痛苦和万分匆忙的情况下,用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划上去的!

字迹的沟壑里,甚至还残留着早已发黑、凝固了的……血迹!

李云龙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极度不祥的、冰冷刺骨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认得这狗爬一样的字迹!

这歪歪扭扭的笔画,这不讲章法的结构!

这是……这是当年他手把手,一个笔画一个笔画,教魏和尚写的字!

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念头,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块表,是和尚死前,最后贴身的东西!

如果是土匪抢劫杀人,图财害命,这块在当时价值连城的洋玩意儿,早就应该被抢走了!

怎么可能,还会完好无损地,留在和尚的尸体上?

怎么可能,还会留给和尚足够的时间,让他撬开这坚固的内层,在上面刻下遗言?

除非……

除非,和尚死的时候,根本就不像那些土匪所交待的那样,是被偷袭,“一刀毙命”!

除非,杀死他的,另有其人!

李云龙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副已经戴了很多年的老花镜,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戴了上去。

他跪在地上,将那片薄薄的金属后盖,凑到从窗户透进来的、唯一的一点微光下。

他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辨认着那几行被鲜血浸透了的、触目惊心的字。

当他读到最后,读到那一行字的末尾,那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

这位一生流血不流泪、面对百万敌军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战将。

这位在战场上,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将军。

突然张开了嘴,从他那干枯的、破了的风箱一样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

一声如同受伤的孤狼,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的哀嚎!

“啊——!!!”

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不敢置信!

李云龙的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那片薄薄的金属片,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他的额头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

他猛地仰起头,又是一声嘶吼,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口滚烫的鲜血,直接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溅洒在了冰冷的、灰白的地板上!

不是土匪……

不是黑云寨的土匪……

杀了和尚的,竟然是他!

竟然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