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的玩伴们,年龄大都和我相仿,早都不住在愉群翁村花语巷了,有的甚至也不住在愉群翁了。他们和我一样,现在大都已经是爷爷或奶奶了。
我们那一代人,都出生于六七十年代,当年,愉群翁村因地底水势问题,整体从218国道南边搬迁至现在的住址,即愉群翁乡218国道以北。我当时应该五六岁吧,弟弟刚刚三四岁,妹妹是搬迁过来才生的,是七十年代初生人。所以,我们离开花语巷时间最短的也应该有三十多年了。
我们的父母们一直留守在愉群翁村花语巷里,当年的我们,女孩子们除了远嫁的、求学在外的,一直留在愉群翁的也是随着结婚成家,离开了花语巷。而男孩子们结婚后,先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继续留在花语巷,随着弟弟们的长大成人,也另筑小家离开了花语巷。
只有吐拉洪,一直住在花语巷。
吐拉洪家住我家对门,确切地说,是和我父母家住对门,他和我弟弟同龄,也是和我玩大的伙伴。吐拉洪是我们对门斯麦拉洪家的老二儿子,他上面有个哥哥吐鲁逊,吐鲁逊和我一般大。
吐拉洪家和我们家一样,也有六个孩子,只是他们家全是男孩子,记得那时候,吐拉洪的妈妈因为自己没有女儿,特别喜欢女孩子,常常逗邻居家的女孩儿玩。听母亲说,吐拉洪的妈妈前面生过一个女儿,三岁上夭折了。
后来吐拉洪的妈妈好像又生了一个女儿,一头黑黑的卷毛,眼睛大又鼓鼓的,黑白分明。自从生了女儿后,吐拉洪的妈妈再也不像以前一样刷房子刷院墙了,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养育女儿这件事上。经常能看到她抱着女儿坐在门口的土台阶上:
“米内巴拉木、米内巴拉木”地逗女儿玩,双手把洋娃娃一样的女儿举高高。
看到我母亲正忙着为过库尔班节刷院墙,她乐哈哈地说:我的旁子(房子)嘛,米内克孜长大了嘛再刷……不幸的是,这个漂亮的女儿也没能长到能刷房子的时候,病逝了。
吐拉洪的父亲是屠家,就是屠宰牛羊卖肉的人。愉群翁人都叫他卡扎布奇,一个高大魁梧,正直又幽默的维吾尔汉子。过去,生活条件不是很好,我们常常闻着卡扎布奇家飘出的肉香,想象着什么时候能尽情吃饱肉呢!我亲眼看着吐拉洪的妈妈,打馕的时候,那馕中夹着诱人的肉块儿。那肉馕在贴到馕坑里的刹那,“嘶”的声,一股直抵心底的肉香,夹杂着面饼被烤的焦味,冲击着我的胃蕾。
我内心一直存留着那个被肉香击倒的瞬间,以至于几十年后的今天,我想起那天,在吐拉洪家馕坑前的一幕,我还是觉得那是我所闻到过的最香的肉味儿。
后来,生活条件好起来了,吃肉的机会也有,在许多个吃肉、吃肉馕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吐拉洪妈妈打肉馕的情景,那个瞬间的肉香再也没有来临过。现在几乎天天吃肉,但是,愉群翁村花语巷吐拉洪妈妈打的肉馕香,再也没有闻到过。
生活中有肉吃也好,没肉吃也罢,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去了,我们都慢慢长大成人。吐拉洪的哥哥也成家了,后来村里给他划分了宅基地,吐拉洪的哥哥吐鲁逊就搬离了花语巷。我们也一个个离开了花语巷,另筑小家。只是吐拉洪至今还住在花语巷,他的父母相继离开了人世,吐拉洪就一直跟着小弟弟生活。
因为吐拉洪有病了,精神方面的疾病。他小时候非常健康聪明,十五六岁才得的这个病。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会不时犯病,犯病的时候精神有点错乱,会自言自语,无目的地在巷子里来回走。这种病不能成家,父母陪了他很多年,最终也不得不撒手人寰,留下他在花语巷里生活着。
吐拉洪的弟弟们一个个长大了,也成家相继离开了老房子,吐拉洪一直住在花语巷的老房子里,他陪着弟弟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离开花语巷,现在卡扎布奇最小的儿子住在老院子里,吐拉洪就跟着最小的弟弟生活。清醒的时候,汢拉洪还可以帮助弟弟们种田、扫院子。侄儿侄女们一个个都在吐拉洪的看护下长大了,算算汢拉洪应该也老了,但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
也许是正因为他的病,让他一直处在了年少的时候,没有烦忧、没有悲伤。我想,他是因为没有了人性的贪欲,满足于吃饱穿暖,没有了过多的欲望,看冬去春来,看花开花落。吐拉洪常常叉着两条腿、双手背后站在大门口正中,看着花语巷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时候看到我们回到花语巷来看父母,吐拉洪就显得很兴奋,老远他就会立马迎上来,寒暄问候。我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吐拉洪依旧记得我们每一位的名字,甚至还知道我们孩子的名字,他会一一问起,有时候还会跟随着我们进到父母的院子里。
跟在我们身后,他一会儿问,一会儿说,但你细看,你会发现,他说的都是我们童年的往事,那些个发生在愉群翁的陈年旧事,还有花语巷里的孩子们童年的趣事。往往是说着说着,吐拉洪口水也流下来了,他是激动了。听他说话的我,也一时感慨无比,花语巷的往事一幕幕, 被吐拉洪又拉了回来。
花语巷是愉群村218国道以北右边第二条巷,花语巷以前是愉群翁村四组和五组村民混居的一条巷子。左右两排各居九户人家。现在基本上都多出了一倍人家,因为那时候的一亩半的院子,现在大数分都被一分为二,变成两个院子了,弟兄两个每人一个小院;只有一个儿子的,也是和父母分开,一家一院。
很久以前花语巷叫五队巷子,历经近六十年的沧桑变迁,五队巷历经了几代人的轮回。农村小城镇建设开展起来后,陈旧的五队巷子变成现在美丽的花语巷了。
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一座座漂亮的别墅式小院落,小巷里花红草绿,青果飘香。走在花语巷,迎面走来的孩子们,对着我呼姨唤婶,而我却望着那些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恍如隔世,叫不出名字。
唯有吐拉洪,叉腿立于门口的发小玩伴,一直没变,纯真呆萌,看着他,感觉那些漫长的岁月,只是短短的一瞬,这就是我年少青春的模样呀,在这一路走来的巷道里,到处都有我们少年的回忆,花语巷的吐拉洪,让我想起自己那些个单纯、美好、闪亮的青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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