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冬天,江南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
应天巡抚衙门的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海瑞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信纸上墨迹未干,那是前任内阁首辅、当今文坛领袖、更是他海瑞“救命恩人”徐阶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卑微。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徐阁老,在信中像个无助的老人一样,乞求海瑞高抬贵手,放过他的两个儿子,给徐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窗外,是松江府连绵不绝的冬雨。
雨声中,隐约夹杂着衙门外几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地哭嚎的声音。
他们也是来求海瑞的,求这位“海青天”把被徐家霸占的土地还给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救命恩人,一边是水深火热的黎民百姓。
海瑞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三年前那间阴暗的死牢。
他缓缓提起朱笔,笔锋在空中停滞了许久,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笔下去,世间再无“知恩图报”的海刚峰,只剩下一个“六亲不认”的孤臣。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笔落下,不仅斩断了这段师生情谊,更是在大明朝廷最高层的权力斗争中,引爆了一颗蓄谋已久的炸雷。
把时间拨回到嘉靖四十五年,那个充满腐朽气息的深秋。
北京刑部大牢,死寂如坟墓。
海瑞已经买好了棺材,遣散了妻儿,只等皇帝一道圣旨,就用自己这颗人头,为大明朝敲响最后的警钟。
因为他写了那封著名的《治安疏》,把嘉靖皇帝骂得体无完肤:“嘉靖者,家家皆净也。”
嘉靖帝看后暴怒,把奏疏摔在地上,吼着要杀了他。
就在海瑞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坦然吃下了狱卒送来的“断头饭”时,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有人告诉他:“皇上驾崩了,你不用死了。”
海瑞听完,当场呕吐出刚吃下的酒菜,对着皇宫方向嚎啕大哭,悲痛得晕死过去。
保住他这条命的,正是当时的内阁次辅,徐阶。
徐阶不仅在嘉靖帝盛怒时周旋劝阻,更在嘉靖死后,起草遗诏,释放所有言官。
对于海瑞来说,徐阶不仅仅是上级,更是有着“再造之恩”的恩主。
那时的海瑞,视徐阶为挽救大明的圣手;那时的徐阶,视海瑞为可用之才。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这两个人会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站在对立面上。
隆庆三年,海瑞复出,升任应天巡抚,管辖江南富庶之地。
此时的江南,表面繁华,实则烂透了。
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豪强地主占据了九成良田,还得寸进尺地转嫁赋税;贫苦百姓卖儿卖女,甚至投河自尽。
海瑞一上任,就像一只闯入瓷器店的猛虎。
他发誓要清丈田亩,把被豪强吞进去的肉,一块块逼他们吐出来。
然而,当他翻开松江府的田亩册子,一个巨大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徐阶。
这位已经退休回乡的“恩师”,家族名下竟然拥有二十四万亩良田。
这是什么概念?半个松江府,几乎都姓徐。
更可怕的是,徐家的子弟、家奴仗着徐阶的势,在乡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投献土地,无恶不作。
百姓们听说“海青天”来了,纷纷拿着状纸拦轿喊冤。
状纸堆积如山,十张里有八张,告的都是徐家。
海瑞看着这些状纸,心如刀绞。
他是个极其讲究传统道德的人,“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他信奉的信条。
但此时此刻,他头顶戴着大明的乌纱帽,脚下踩着江南的土地。
如果不动徐阶,所谓的“新政”就是个笑话;如果动了徐阶,他海瑞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04**
海瑞决定,先礼后兵。
他给徐阶写了一封极尽诚恳的信。
在信中,他没有摆官架子,而是以晚辈的口吻,劝徐阶“退田”,为江南乡绅做个表率。
他说:“老师您曾是国家的宰相,如今告老还乡,更应该爱惜羽毛。如果徐家能带头退田,那江南的民风自然就正了。”
徐阶收到信,心里是复杂的。
他是个精明的政治家,知道海瑞是个“痴人”,但也没想到海瑞真敢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徐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海瑞硬碰硬,于是他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勉强退了几千亩地,并回信说:“家里人口多,开销大,这已经是极限了。”
几千亩?对着二十四万亩的家产,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海瑞怒了。
他在回信中毫不客气地指出:“为富不仁,为仁不富。老师您这样的做法,怎么对得起圣贤书?”
与此同时,一个阴影正从北京的朝堂投射到江南。
现任内阁阁臣高拱,正死死盯着这一切。
高拱是徐阶的死对头,当年被徐阶用计赶出了内阁,如今他卷土重来,发誓要报仇雪恨。
高拱敏锐地发现,海瑞这把“刀”,太好用了。
他通过门生故吏,不断给海瑞传递消息,暗示朝廷支持他严查徐阶,甚至鼓动海瑞:“不清退徐家的一半田产,不足以平民愤!”
海瑞未必不知道高拱的借刀杀人之计。
但在海瑞的逻辑里,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哪怕是被利用,他也认了。
**05**
双方彻底撕破了脸。
海瑞发布檄文,勒令徐阶必须退田过半,并开始公开审理徐家子弟的恶行。
一时间,松江府风起云涌。
徐阶慌了。
他发现这个自己曾经救下的小官,真的油盐不进。
徐阶发动了所有的关系网,给朝中大佬写信,给海瑞施压,甚至派人贿赂海瑞身边的人。
但海瑞把衙门的大门一关,谁的面子也不给。
徐家子弟徐路、徐陈等人被抓进大牢,严刑拷打,逼问田产来源。
徐阶的孙子因为恐惧过度,竟然被活活吓死。
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首辅,此刻在这场风暴中摇摇欲坠。
他试图再次给海瑞写信,这一次,他甚至抛弃了尊严,暗示如果海瑞能放过徐家,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而此时在京城,高拱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海瑞送上来的奏疏,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对身边的人说:“海瑞还是太仁慈了,只盯着田产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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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在应天府衙,正准备对徐家子弟做出最终判决。
此时,来自京城的批复到了。
按照常理,海瑞弹劾前首辅家属,朝廷总要给老首辅留几分面子,多半是“从轻发落”或者“令其自省”。
但这一次,批复异常严厉。
虽然没有明文记载高拱在票拟上的原话,但根据后来局势的发展,高拱在幕后的推手作用显露无疑。
在海瑞拟定的罪名之上,朝廷的意志更是火上浇油。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徐家退田四万亩(一说数十万亩),徐阶的两个弟弟徐路、徐陈被判充军流放,徐阶本人被勒令严加管教家属。
这对徐阶来说,是奇耻大辱。
“快将他的两个儿子流放!”
这虽然是后人对当时高拱心态的戏剧化概括,却真实反映了当时政治斗争的残酷。
高拱利用海瑞这把刀,不仅割了徐阶的肉,还把徐阶的尊严踩在脚下摩擦。
徐家在松江府的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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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一个“清官战胜权贵”的爽文。
但历史从来不是爽文。
徐阶倒台了,海瑞赢了吗?
并没有。
高拱利用完海瑞,达成了整垮徐阶的目的后,立刻嫌弃这把刀太扎手。
因为海瑞不仅仅是针对徐阶,他是针对所有的贪官污吏、所有的豪强地主。
高拱自己也是高官,他的盟友们也是大地主。
海瑞在江南搞的这一套“退田”运动,动了所有人的奶酪。
于是,在徐阶倒台仅仅几个月后,朝堂上的风向突然变了。
之前支持海瑞打击徐阶的那些言官,突然调转枪头,疯狂弹劾海瑞。
罪名五花八门:“鱼肉乡绅”、“沽名钓誉”、“不识大体”、“刻薄寡恩”。
这里面,既有徐阶残余势力的反扑,更多的是高拱等新权贵的默许。
隆庆四年春,海瑞被迫辞职。
他离开应天府的那天,没有一个官员来送行。
只有松江府的百姓,家家户户点起香烛,哭声震天,一路送他到了江边。
看着滚滚长江水,海瑞或许会想起三年前,徐阶救他出狱的那个早晨。
他为了心中的“道”,背上了“忘恩负义”的骂名,成了权斗的棋子,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
**07**
万历十五年(1587年),海瑞在南京孤独离世。
都察院的同事去清点他的遗物,发现这位正二品的大员,家里竟然只有几件破衣烂衫,剩下的银子连买口薄皮棺材都不够。
最后,还是同事们凑钱帮他办了丧事。
消息传出,南京城罢市,百姓披麻戴孝,如丧考妣。
海瑞这一生,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砸进了大明朝这个早已发臭的染缸里。
他逼死了嘉靖的“面子”,斗垮了徐阶的“里子”,最后被高拱像扔抹布一样扔掉。
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官场生态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人们说他“痴”,说他“傻”,说他不懂变通。
可正是这种“傻”,撕开了大明王朝最后的一层遮羞布,让后人在几百年后,依然能在一片漆黑的历史中,看到那一点刺痛人心的光亮。
有些恩情,在公义面前,轻如鸿毛。
有些选择,在良知面前,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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