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周作人年谱》《周作人日记》《知堂回想录》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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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7月4日,上海北四川路横浜桥福德里,一间简陋的亭子间里,年近古稀的周作人正伏案疾书。

窗外的梅雨季节让空气格外闷热,蝉鸣声阵阵传来,但他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珠,手中的笔在纸上一刻不停地写着。

这是一封长达六千字的信,收信人是周恩来。

周作人在信中反复斟酌着每一个字,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思考良久,因为他知道,这封信关系着自己的生死存亡。

作为鲁迅的胞弟,作为曾经的新文化运动健将,如今却背负着"文化汉奸"罪名的他,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最后一搏。

外面传来尤炳圻夫人准备晚饭的声音,周作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五点了。

他从上午九点开始写这封信,中间只喝了一杯茶,连午饭都没有吃。

但他不能停下,因为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他的命运。

信的末尾,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本来也想写给毛先生,因为知道他事情太忙,不便去动,所以便请先生代表了。"

写完这句话,周作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整理好,用信封封好,准备托人转交。

这封信将决定他在新中国的命运,而几个月后伟人看完信件的那句批复,将彻底改变他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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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绝境逢生:从老虎桥监狱到上海避难

1949年1月26日这一天,对于65岁的周作人来说,既是重获自由的日子,也是开始新一轮逃亡的起点。

清晨时分,南京老虎桥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

周作人在学生尤炳圻父子的陪同下,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这座关押他三年零两个月的监狱。

出狱时,他身穿一件灰色长衫,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中仍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这次释放并非特赦或者减刑,而是因为时局的剧烈变化。

1949年1月22日,李宗仁接任中华民国代总统,面对人民解放军即将渡江的严峻形势,在国共和谈的微妙氛围中,李宗仁下令释放在押政治犯,以示和解诚意。

周作人就是在这种特殊背景下重新获得了自由。

出狱的当天晚上,周作人借宿在友人马骥良家中。

马骥良曾是周佛海的亲信,此时也刚刚获释,同样面临着前途未卜的境遇。

两人相对无言,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马骥良担心局势生变,当局可能"放了又捉",连夜准备逃往上海。

他的恐慌情绪直接感染了周作人,让这位老人意识到,留在南京绝非长久之计。

第二天下午,在尤炳圻父子的协助下,周作人匆忙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当时的情形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据周作人后来在《知堂回想录》中写道:"进了车站,看见有一列车辆停在那里,就拥了上去,那时车上已挤满了人,我因了尤君父子的帮助,从车窗上进去了,得到一个坐处,尤君父子却只能站着。"

这一幕颇具象征意义:曾经在北京八道湾过着优雅生活的知名教授,如今却要和逃难的人群一起挤火车,甚至需要从车窗爬进去。

65岁的周作人就这样体验到了真正的"逃难"滋味,这与他过去的生活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火车一路向东,载着满车逃难的人们和他们复杂的心情。

那时北平已经解放,南京、上海仍控制在国民党手中,但谁都知道这种控制不会持续太久。

京沪之间兵荒马乱,交通时断时续,这趟火车能否安全到达上海,连司机都不敢保证。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1949年1月28日傍晚,一行三人终于抵达上海北四川路横浜桥福德里的尤家。

三人雇了两辆三轮车,趁着暮色来到这个即将成为周作人临时住所的地方。

尤炳圻的住所是一栋石库门房子,周作人被安排在楼上的亭子间,条件相当简陋,但对于刚出监狱的他来说,能有个安身之所已经是万分幸运了。

从这一天起,周作人成为尤君府上的食客,这一住就是198天。

这198天,将成为他人生中极为关键的一段时期,不仅要面对生活的窘迫,更要面对政治前途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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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上海岁月:寄人篱下的艰难时光

在尤炳圻家的亭子间里,周作人开始了他人生中最为复杂的一段寄居生活。

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成了这位曾经叱咤文坛的大师暂时的栖身之所。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架。

窗户面向北方,采光不太好,白天也需要点灯才能看清书本。

但对于刚出监狱的周作人来说,能有这样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已经是难得的恩赐了。

尤炳圻一家对周作人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尤夫人每天为他准备三餐,虽然菜式简单,但营养搭配还算均衡。

考虑到周作人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他们特意在饮食上多加留意,尽量做得清淡一些。

尤炳圻本人则经常陪周作人聊天,谈论时局变化,也会带一些外面的消息回来。

尽管生活条件简陋,但周作人还是很快恢复了写作和翻译的习惯。

4月1日,他开始重新记日记,详细记录着自己在上海的点点滴滴。

从这些日记中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既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对过去的反思。

这期间,不少亲朋旧友得知周作人住在上海,纷纷上门探访。

这些访客中有老同事、学生、文友,也有一些素不相识但仰慕其文名的年轻人。大家都知道他经济拮据,见面时多有馈赠,有的送钱,有的送书,有的送日用品。

据周作人日记记载,来访者中有不少知名人士。

龙榆生曾带着一批古籍登门拜访,两人就古典文学进行了深入交流。

杨南克不仅前来看望,临走时还留下了一笔不小的资助。

李小峰的夫人专门从别处赶来,除了问候之外,也给予了经济上的帮助。这些友情的温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周作人心中的苦闷。

然而,并非所有的访客都带来温暖。

有些人来访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劝说周作人离开中国大陆。

当时不少知识分子都在考虑去留问题,香港、台湾、美国都成了可能的选择。

胡适也曾托王古鲁游说他离开中国,但周作人的反应出人意料——他反而托王古鲁劝胡适不要离开中国。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说明周作人对时局的判断可能与其他人不同。

周作人还通过尤炳圻联系了以前教过的台湾籍学生洪炎秋,表示有意到台湾。

洪炎秋在《我所认识的周作人》一文中回忆:"周作人知道将被释放,叫尤君写信给我,说他想来台湾,问我有没有法子安置。我就找了老友郭火炎医师,向他借用北投的别墅供住,郭君满口答应,我于是立刻回信给尤君,告诉他住所已有,日常生活费用,我和老友张我军可以负责设法。"

从这个安排可以看出,如果周作人选择去台湾,生活问题基本可以解决。

但他最终没有选择这条路,个中缘由值得深思。

可能的原因有几个:一是对台湾的政治环境不够了解,担心去了也会遇到麻烦;二是对故土有深深的眷恋,不愿意在晚年背井离乡;三是对新政权可能抱有某种期待。

在上海的这段时间里,周作人一直在密切观察着时局的变化。

北平的和平解放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人民解放军的军纪和政策与他之前的想象有所不同。

通过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表明,新政权对知识分子的态度相对温和,这让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前途。

春去夏来,上海的天气越来越热。亭子间里没有电扇,只能靠开窗通风。

每到夜晚,周作人常常坐在小桌旁,一边扇着蒲扇,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未来。窗外偶尔传来夜行人的脚步声,让他想起北京八道湾那个熟悉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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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关键抉择:写信求生的艰难决定

时间进入1949年6月,上海的政治气氛越来越紧张。

人民解放军已经渡过长江,正在向上海挺进。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关于战事的传言,有些市民开始囤积粮食,准备应对可能的战乱。

在这种氛围下,周作人的内心也变得越来越焦虑。

他深知自己的特殊身份——曾任汪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教育总署督办,这在任何一个政权眼中都是严重的历史问题。

国民党政府已经判过他的罪,新政权会如何对待他,完全是个未知数。

尤炳圻家人也开始为周作人的前途担心。

一天晚上,尤炳圻私下对周作人说:"老师,现在局势变化这么快,您得早作打算啊。"

这句话让周作人彻夜难眠,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选择。

摆在周作人面前的选择其实并不多。去台湾的安排已经落实,但他内心深处并不愿意走这条路。

留在上海或回到北平,则意味着要面对新政权的处理。以他的历史问题,很可能面临严厉的政治清算。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周作人想起了自己与伟人早年的交往。

1920年4月7日,周作人的日记中记录着:"毛泽东君来访。"

那时的伟人还是北京大学图书馆的管理员,曾到八道湾拜访过这位知名教授。

那次拜访给周作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时伟人正在关注新村运动,而周作人是新村北京支部的负责人。

两人就新村运动的理念与实践进行了深入讨论。虽然时间过去了近30年,但周作人相信这层早年的关系可能会对自己有所帮助。

更重要的是,1940年,李大钊长女李星华及弟弟李光华从北平去延安时,周作人曾委托她向"毛润之"问好。

这个细节说明,即使在沦陷时期,周作人也保持着对这位昔日访客的记忆和某种好感。

经过反复思考,周作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给新政权的领导人写信。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绝望中的举措,但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6月下旬,周作人开始为这封信做准备。

他先是回忆了自己的一生经历,梳理了可以为自己辩护的材料。然后开始构思信件的结构和内容,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

写信的过程极其痛苦。周作人需要在承认错误和为自己辩护之间找到平衡,既要表现出足够的悔过态度,又不能完全否定自己过去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收信人相信,自己仍然有利用价值,值得被宽大处理。

信的开头部分,周作人表明了自己对人民政府的看法和支持态度。

他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来赞美新政权的各项政策,表达了对共产党的拥护之情。这部分内容写得相当违心,但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这样做。

信的中间部分是重点,周作人详细回顾了自己在沦陷时期的行为,为自己进行了辩护。

他强调自己出任伪职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护北京大学的校产和中国的文化遗产。

他还特别提到,自己虽然在形式上为日本人做事,但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信的结尾部分,周作人表达了为新中国服务的愿望。

他说如果人民政府愿意给他机会,他愿意用剩余的生命为国家做贡献,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贡献也好。

这种表态既是真心实意,也是一种求生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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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生死未卜:信件的传递与漫长等待

1949年7月4日这一天,对周作人来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经过多日的反复修改,他终于完成了这封长达六千字的求生信。

上午九点,周作人最后一次检查了信件的内容。

他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政治错误,也没有可能引起误解的表述。

然后,他在信末写下了那句关键的话:"本来也想写给毛先生,因为知道他事情太忙,不便去惊动,所以便请先生代表了。"

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很复杂。表面上看,这是出于对伟人工作繁忙的体谅,但实际上也暗示了自己与伟人的特殊关系。

周作人希望通过这种暗示,让收信人知道自己并非完全的陌生人。

写完信后,周作人面临的下一个问题是如何把信送到正确的人手中。

当时上海还在国民党控制下,要将信件送给共产党领导人绝非易事。

好在周作人的学生中有人与共产党地下组织有联系,可以帮助转交这封信。

通过学生的介绍,这封信最终送到了董必武手中。

董必武是当时负责统战工作的重要领导人,收到这封信后,他认真阅读了内容,然后按照周作人的请求,将信转交给了周恩来。

信件送出后,周作人进入了焦急的等待期。

每一天对他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否已经送到,更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这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目标人物手中,也许早就被扔进了废纸篓。

7月中旬,上海的天气格外炎热。亭子间里闷热难耐,但周作人不敢开窗太大,担心会被外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他每天除了翻译一些古希腊文献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自己的前途。

这期间,时局发生了重大变化。5月27日,上海解放了。

人民解放军进城后,军纪严明,社会秩序很快恢复正常。这让周作人看到了希望,也让他更加坚信自己写那封信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好消息的同时也伴随着担忧。解放后的上海开始对汉奸进行清查,不少人被逮捕或接受审查。

周作人虽然住在尤家,但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不可能完全保密,新政府迟早会找到他。

8月初,终于有了一些消息。通过一些渠道,周作人得知自己的信件已经送达,正在被相关部门研究。

这个消息让他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信件没有石沉大海,紧张的是不知道研究的结果会是什么。

与此同时,周作人开始考虑回北京的可能性。

上海虽然相对安全,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八道湾的那个院子,承载着他太多的回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能回到那里度过余生。

8月中旬,周作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回北京。

这个决定的背后有多重考虑:一是他相信自己的信件会得到正面回应;二是即使结果不好,在家乡面对也比在异地流亡要好;三是他已经厌倦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8月12日,在朋友们的资助下,周作人告别了在上海的生活,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8月14日下午,他终于回到了北平,但仍然不敢直接回家,而是住在太仆寺街暂避。

就在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最终裁决的时候,通过郑振铎、孙伏园等人的多方探询,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而当伟人在中南海看完那封长达六千字的求生信,提笔在上面写下那句简短批示的时候,他可能不会想到,这寥寥数字竟会彻底改变一个文化汉奸的余生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