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86年的新疆,风沙大得能把人骨头吹酥。那天我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敢回,只留给秀英一只上海牌手表和一句“年底回来接你”的谎话。

我以为这不过是茫茫戈壁滩上最普通的一场不告而别,就像那里的风沙一样,吹过就散了。我回了城,娶妻生子,在红尘里打滚,把那个总是给我做拉条子、甚至为了我跟狼群对峙过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二十年后,中年落魄的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农场。

我以为她早就嫁人了,或者早就搬走了。

可当她从里屋走出来,平静地对我说出第一句话时,我才知道,这二十年,我到底欠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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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我刚从卡车斗里跳下来,就被一阵裹着沙砾的白毛风灌了个透心凉。这里是新疆建设兵团的一个偏远农场,放眼望去,除了灰黄的土坯房,就是连绵不断的戈壁滩。

我是陈建国,那年二十四岁,从南方大城市来的技术员。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修拖拉机的。

心里落差大,加上水土不服,我到农场的头一个星期基本上是在拉肚子和发烧中度过的。宿舍是漏风的土房,半夜冷得我想哭。

那天下午,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门被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蓝布工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两团被风吹出的高原红。她手里拎着半桶煤,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到炉子边,熟练地通火、加煤。

炉火很快旺了起来,屋里的温度升了一点。

她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过身看着我:“新来的?”

我哆嗦着点点头:“是,我是陈建国。”

“我是隔壁的,叫秀英。”她嗓门大,带着股粗粝的劲儿,“我看你这屋里没动静,怕你冻死在里头,到时候还得大伙给你收尸,晦气。”

这话不好听,但火是真的暖和。

“谢谢。”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差点打翻。

秀英皱了皱眉,几步跨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抄起水杯,倒了点热水,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面粉塞进杯子里搅了搅。

“喝了。”她把杯子怼到我嘴边,“这是油炒面,顶饿。”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东西。

等我缓过劲来,她已经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看你也就是个拿笔杆子的,生火做饭肯定不行。”秀英直勾勾地盯着我,“咱们搭伙吧。”

“搭伙?”我愣了一下。

“对,搭伙。”她算盘打得很快,“你有细粮票,还有那啥技术员津贴。我有力气,会做饭,会缝补。你出粮票和钱,我出力气和手艺。饭在一锅吃,晚上各回各屋睡。你要觉得行,从今晚就开始;不行,你就继续啃你的硬馒头。”

我看着窗外漫天的黄沙,又看看眼前这个不算漂亮但透着股结实劲儿的女人,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

那时候的“搭伙”在农场很常见,尤其是单身职工之间。说是夫妻不是夫妻,说是邻居又比邻居亲。

秀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天晚上,她就把我的脏衣服抱走了,第二天早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拉条子摆在了我桌上。

那面条劲道,上面浇着辣子炒白菜,油汪汪的。

“吃吧。”她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个大海碗,“吃饱了去修车,别给咱们队丢人。”

我大口吸溜着面条,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秀英不识字,但她心细。我的工装扣子掉了,第二天准能补好;我晚上加班回来晚了,炉子上永远坐着热水。

我也投桃报李,发了工资会买两瓶水果罐头,回来一人一瓶。

“这甜水真贵。”她一边喝一边咋舌,“以后别买了,浪费钱。”

“好喝吗?”我问。

“好喝。”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比过年都甜。”

但我发现,她每次只喝一半,剩下的一半总是小心翼翼地把盖子拧紧,藏到柜子深处。

“怎么不喝完?”

“留着。”她说,“以后日子苦了,拿出来尝一口。”

我当时心里一酸,抓过她的手:“秀英,以后跟着我,日子不会苦。”

那是我们搭伙一年后,第一次有肢体接触。她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小口子。被我一抓,她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脸红到了脖子根。

“吃饭,废话真多。”她低头猛扒饭。

那年冬天,暴雪封山。

我不小心在修车的时候砸伤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根本下不了地。

宿舍离食堂远,路上的雪有膝盖深。

秀英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卫生所走。她个子不高,背着我这么个一米七八的大男人,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我趴在她背上,听着她粗重的呼吸声,热气喷在我的脖子里。

“秀英,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跳过去。”

“闭嘴。”她喘着气,“把你摔坏了,谁给我出粮票?”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我正骨,我疼得冷汗直流。秀英站在旁边,把自己的胳膊伸过来:“疼就咬一口。”

我没咬,但我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出了一道道红印子。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各自的屋。

外面的风像是鬼哭狼嚎,屋里的炉火烧得通红。我的脚疼得睡不着,秀英就在旁边守着,一会儿给我换毛巾冷敷,一会儿给我喂水。

后半夜,实在是太冷了。

“建国。”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冷不?”

“有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抱着自己的被子挤到了我的床上。

“别多想。”她背对着我,“我是怕你冻感冒了,还要花钱买药。”

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背靠背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后背滚烫,心跳得很快。

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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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春天,风向变了。

农场里开始流传返城的消息。知青们躁动起来,每天都有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搞到调令,怎么找关系回老家。

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想家了,想念南方的湿润空气,想念米饭,更想念城市里的繁华。

秀英变得沉默了。

她以前吃饭时候总爱跟我讲东家长西家短,现在却只顾着低头吃饭。那段时间,她做的饭分量特别大,好像生怕我吃了这顿没下顿。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我爸写的,说他在老家托人给我弄到了一个回城的指标,接收单位都联系好了,让我赶紧办手续,越快越好。

我看信的时候,秀英就在旁边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呲——呲”的声音。

“家里来信了?”她没抬头。

“嗯。”我把信折起来,塞进兜里。

“说啥了?”

“没啥,就是问问身体好不好。”我撒了谎。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扎破了手指,血珠子冒了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眼神清亮得让我心虚。

“建国,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我不说话,低头抽烟。

“我听说,这次名额不多。”她放下鞋底,语气平静,“你是技术员,有文化,不该窝在这戈壁滩上一辈子。”

“我不走。”我掐灭了烟头,“我走了你咋办?”

“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死也是这儿的鬼。”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没你搭伙,我自己也能过。”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一直在打架。一边是回城的诱惑,一边是秀英那双沉默的眼睛。

最后,还是自私占了上风。

我去团部办了手续。拿到盖章的调令那天,我觉得那张纸有千斤重。

回到宿舍,秀英正在给我收拾行李。

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那个装了一半的水果罐头瓶子也被她塞进了包里。

“手续办好了?”她问。

“办好了。”我不敢看她。

“啥时候走?”

“明早的大巴。”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她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

“这是这一年多咱们搭伙剩下的,我都攒着呢。”她把钱推给我,“你回城里要花钱,拿着。”

“我不要!”我把钱推回去,“这都是你省下来的,你留着。”

“拿着!”她突然吼了一声,眼圈红了,“你是男人,回城里不能让人看扁了!没钱怎么娶媳妇?”

“秀英!”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我不娶别人!我……我这次回去是先安顿一下。你也知道,我现在带不走你,我的户口还没落定。等我回去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这是我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

我知道这一走,基本就不可能回来了。两个世界的鸿沟,不是几句情话能填平的。

秀英看着我,眼神像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真的?”

“真的!”我急切地摘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那是家里给我买的最值钱的东西,“这表给你,当信物。我要是不回来,这表就是你的。”

秀英接过表,冰凉的表带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摩挲着表盘,低声说:“陈建国,你记着。我不怕苦,不怕穷,就怕人骗我。你要是骗我,是要吞一千根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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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走了。

我没让她送。

卡车开出农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有个蓝色的身影站在路口的土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回到南方后,日子过得飞快。

城市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分配工作、单位改制、下海经商……生活的洪流推着我往前跑,根本停不下来。

刚开始的几个月,我还会想起秀英,想起那碗拉条子。

我甚至写过一封信,但写到一半就撕了。写什么呢?说我回不去了?还是说让她别等了?

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往她心口捅刀子。

我想,时间长了,她自然就明白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会找个好人嫁了吧。农场里光棍那么多,她又能干,肯定不愁嫁。

就这样,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心安理得地当了逃兵。

后来,我结婚了。老婆是单位同事介绍的,城市姑娘,白净,娇气。

我们过得不好也不坏。吵架、生孩子、又吵架。

再后来,工厂倒闭,我下岗了。老婆跟我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我也折腾过生意,赚过钱,也赔过底掉。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2006年,我四十六岁。

那时候我孤身一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晚上喝着劣质白酒,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发呆。

人一老,就容易怀旧。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梦见新疆。梦见那个漏风的土房,梦见那个红通通的炉子,梦见秀英端着碗说:“趁热吃。”

那种愧疚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觉得我这辈子的不顺,可能就是因为当年那个谎。我欠了一笔债,一笔还不清的情债。

“回去看看吧。”我想,“哪怕是去道个歉,哪怕是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是坐着绿皮火车,又转了长途大巴,最后搭了一辆拉瓜的农用车才回到那个农场的。

二十年,这里变了样。

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以前的土坯房大部分都拆了,盖起了砖瓦房,甚至还有了二层小楼。

我背着旅行包,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路口,像个闯入者。

路边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我走过去,递了几根烟:“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谁啊?”大爷眯着眼。

“以前三队的,叫秀英。就在那个……原来机修连那边住。”

大爷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变得很古怪,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是谁?”

“我是……我是她以前的工友,姓陈。”

“姓陈?”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插嘴,“陈建国?”

我心里一惊:“您认得我?”

老太太冷笑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怎么不认得。整个农场谁不知道陈建国的大名。”

我有点发毛,这语气不对劲。

“她……她还住那儿吗?”我硬着头皮问。

“住!”大爷指了指远处一片快要拆迁的旧房子,“就剩那一排没拆了。她是个钉子户,谁撵都不走,说是怕她男人回来了找不到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男人?她结婚了?”我问。

“结个屁!”老太太啐了一口,“疯疯癫癫的,守着个空屋子过了二十年。见人就说她男人是技术员,去大城市办事了,年底就回来。这一年年的年底,都过了二十个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没嫁人?她还在等我?

我跌跌撞撞地往那排旧房子跑。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生疼。远远地,我看见了那个院子。

院墙虽然破败,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的木栅栏上,依然晾着几件衣服。

我走近一看,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晾衣绳上挂着的,是一件蓝色的男式工装,款式是八十年代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那是我的衣服。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一个身影正弯着腰在喂鸡。

她老了。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

我站在栅栏外,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

“秀英。”我喊了一声。

她喂鸡的手停住了,慢慢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