踞守杭州湾南岸的几何中心,背靠沪杭甬三大都市的1小时交通圈想象,宁波前湾新区从一片滨海滩涂崛起为浙江大湾区的核心增长极。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制造硬核”,2024年新能源汽车产业产值飙至599.6亿元,半导体产业总投资突破500亿元,规上工业产值的数字一路刷新;这里也顶着多重战略光环,省级新区、宁波北部副中心、长三角一体化标志性平台,目标直指世界级先进制造业基地与产城融合未来之城。
但光环背后,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拷问:规划中2035年80万常住人口的目标,至今仍遥不可及;实有流动人口突破30万,却难逃“来了又走”的围城困境;沪杭甬直联的交通蓝图绘就多年,通苏嘉甬铁路仍在建设,城际联动仍是纸上谈兵;慈溪、余姚、杭州湾三大片区的行政整合,未能消弭功能割裂的鸿沟。前湾手握区位与产业的双王炸,却在产城融合、人口集聚、区域协同的赛道上步履蹒跚。杭州湾的融湾时代,从来不是单纯的产业规模竞赛,当制造的齿轮越转越快,城市的温度、人的归属感、区域的协同性,才是决定前湾能否跳出产业新城困局的关键。
制造硬核的狂欢,藏着产业链的偏科与短腿
前湾的产业底色,是刻在骨子里的制造基因。依托上汽大众、极氪等龙头企业,这里成了宁波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核心腹地,2024年汽车制造业产值同比增长15.3%,车规级芯片、高功率器件等配套产业应声而起;瞄准汽车产业的强劲需求,前湾顺藤摸瓜布局半导体,集聚近60个产业项目覆盖全产业链,10余家企业产品打入全球汽车生态链,这份产业协同的成绩单,堪称县域制造业升级的范本。
但光鲜的产业数据背后,是难以掩盖的结构偏科与产业链短腿。前湾的产业发展,始终绕不开“重制造、轻服务,重生产、轻研发”的桎梏,新能源汽车、半导体两大核心产业,均停留在加工制造、封装测试的中低端环节,研发设计、品牌运营、供应链金融等高端环节,仍大量外流至上海、杭州乃至宁波主城。即便本土企业实现了碳化硅器件量产、车规级电阻器自主研发,但其核心材料的研发突破、前沿技术的概念验证,仍需依赖复旦大学宁波研究院等外部机构,本地科创体系的自主造血能力严重不足。
更值得警惕的是,前湾的产业格局仍未摆脱“一业独大”的风险。新能源汽车产业扛起了工业增长的半壁江山,而高端装备、生物医药、节能环保等规划中的千亿级产业,仍处于项目引进、产能爬坡的初级阶段,尚未形成与汽车产业比肩的支撑力。制造业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比重超三成,大量资源向工业项目倾斜,生产性服务业与生活性服务业的发展被严重挤压,围绕制造业的物流仓储、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等配套服务,仍难以满足企业需求。一座只有生产车间,没有研发中心、没有高端服务的产业新城,终究只能成为大城市的“代工厂”,难以形成真正的产业竞争力。
几何中心的区位红利,沦为同城化的纸上蓝图
前湾最大的优势,从来都是其得天独厚的区位——身处上海、杭州、宁波的几何中心点,被赋予“长三角一体化桥头堡”“沪浙合作引领区”的定位,规划中通苏嘉甬铁路、沪甬城际、杭甬高速复线织就的交通网,本应让其成为杭州湾南岸的交通枢纽,实现沪杭40分钟、宁波30分钟的城际互达。这份区位红利,曾让前湾被寄予“浙江新浦东”的厚望,也成了其吸引产业项目、集聚发展要素的最大底气。
但现实是,前湾的区位红利,终究停留在规划图纸上,未能转化为同城化的实际成效。交通建设的滞后,成了融湾融城的第一道壁垒:通苏嘉甬铁路仍在加紧建设,慈溪高铁站的站城一体化尚未成型,前湾与宁波主城的市域铁路仍处于预留通道阶段,60分钟直达的目标仍是镜花水月;杭甬高速复线虽部分通车,但前湾至绍兴、嘉兴的高速公路直联仍未实现,杭州湾南岸的交通网络,仍是“单通道、少衔接”的格局,跨区域通勤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居高不下。
交通之外,行政壁垒的坚冰,让前湾的区域协同沦为空话。前湾新区由杭州湾新区、慈溪高新区、余姚滨海片区整合而成,三大片区虽同属一个行政框架,却仍各自为战:产业规划上,慈溪主打智能家电、余姚深耕高端装备、杭州湾聚焦汽车半导体,缺乏统筹协调的产业布局导致同质化竞争;公共服务上,慈溪、余姚的教育医疗资源难以跨片区共享,前湾的流动人口无法享受与本地居民同等的公共服务;甚至在土地供应、项目招商上,各片区仍存在资源争夺,未能形成“一盘棋”的发展格局。而喊了多年的沪浙合作发展区,也仅停留在政策层面,缺乏实质性的产业共建、资源共享、利益共享机制,前湾与上海的科创合作、产业对接,仍局限在个别项目、少数企业的层面,未能形成规模化的协同效应。手握几何中心的区位牌,却活成了杭州湾的“产业孤岛”,前湾的融湾梦,终究败给了行政壁垒与执行滞后。
30万流动人口的围城,留不住的人气与归属感
2024年10月,前湾新区实有流动人口数突破30万大关,同比增长19.62%,这份数据看似亮眼,却难掩人口发展的深层困境:流动人口的快速增长,并未转化为常住人口的稳步集聚,与2035年80万常住人口的规划目标相比,前湾的人口集聚速度相去甚远;30万流动人口中,绝大多数是从事制造业的基层产业工人,高层次人才仅9000余人,人口结构单一、高素质人才匮乏的问题,成为制约前湾发展的最大短板。
前湾留不住人,本质上是因为这里只有“工作岗位”,没有“生活品质”。对于基层产业工人而言,前湾的工业园区周边,仍是“小卖部+小餐馆+集体宿舍”的初级生活配套,标准化的菜市场、连锁商超、休闲娱乐场所寥寥无几,产业工人的生活半径被局限在工厂与宿舍之间,日复一日的两点一线,让这座新城失去了应有的烟火气。即便前湾打造了盛世里文旅奥特莱斯、方特主题公园等文旅商业配套,也多集中在杭州湾滨海新城核心区,与偏远的工业园区相距甚远,难以惠及普通产业工人。
对于高技能人才与高层次人才而言,前湾的公共服务短板,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全区仅有3所高校,智力支撑远不及钱塘、西咸等产业新城,企业的研发创新、人才培养难以得到本地高校的有效支撑;优质教育医疗资源严重匮乏,既没有三甲医院本部,也没有名校分校,人才的子女就学、老人就医,仍需依赖宁波主城乃至杭州、上海,公共服务的落差,让高学历人才望而却步。前湾虽推出了流动人口管理的“前湾码”,实现了登记率、准确率的大幅提升,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流动人口的民生需求,当一座城市只能让人谋生,不能让人生活,便注定成为人才流动的“中转站”,而非安居乐业的“终点站”。
产城融合的口号,败给了先产后城的路径依赖
从设立之初,前湾便提出打造“产城融合发展未来之城”,规划了“滨海创新发展核、南部产城服务核”的两核结构,试图构建蓝绿交织、宜居宜业的滨海生态创新城。但多年发展下来,前湾的产城融合,终究停留在“产业+住宅”的简单叠加,未能实现产业发展、城市建设、人口集聚的良性互动,先产后城的路径依赖,让这座新城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前湾的城市建设,始终处于“被动跟进”的状态。在土地供应、资金投入、政策支持上,产业项目始终拥有绝对优先级,城市功能配套只能围绕产业项目“见缝插针”。十二塘区块的新能源、高端装备项目热火朝天,周边的居住社区、公共服务设施却迟迟未落地;慈溪高铁站的建设如火如荼,站城一体化的商业、办公、居住配套仍在谋划;即便前湾推出了陆中湾街道“校·企·街·社”四方联建的创新实践,也仅停留在基层治理的层面,未能形成全域的产城融合格局。
更突出的问题,是前湾的城市功能呈现严重的碎片化。杭州湾滨海新城核心区拥有相对完善的商业、文旅、居住配套,是前湾的“门面”;而慈溪高新区、余姚滨海片区则仍是纯粹的工业园区,城市功能严重缺失;三大片区之间的城市建设水平参差不齐,公共服务资源分布不均,难以形成一个有机的城市整体。前湾的产城融合,看似遍地开花,实则缺乏核心引领,没有形成集聚人气的城市中心,也没有构建起覆盖全域的15分钟生活圈。当产业园区与城市生活区隔离开来,当各片区之间的发展鸿沟难以消弭,产城融合便成了一句空洞的口号,前湾也只能沦为一座没有灵魂的“产业空城”。
宁波北翼的门户定位,难破辐射盲区与能级短板
前湾被赋予宁波北部副中心、宁波融入长三角一体化“桥头堡”的定位,承载着宁波从“甬江时代”迈向“湾区时代”的城市雄心。但现实是,前湾既未能有效承接宁波主城的产业辐射与资源外溢,也未能形成自身的城市能级,沦为宁波主城的“产业后花园”,难以承担起北部副中心的战略使命。
前湾与宁波主城的产业协同,始终停留在“研发在主城、制造在前湾”的浅层阶段。宁波主城拥有丰富的科创资源、高校资源、金融资源,却未能与前湾的制造业形成深度的产学研联动,前湾的企业研发、成果转化仍需依赖外部资源,而宁波主城的产业升级,也未能借助前湾的制造业基础实现产业链延伸。这种“各自为战”的产业格局,让前湾难以融入宁波的城市发展体系,也让宁波的湾区战略失去了核心支撑。
同时,前湾的行政能级短板,也制约了其发展潜力的释放。作为市级新区,前湾虽享有部分省级审批权限,但在公共服务资源调配、土地指标争取、金融政策支持等方面,仍受到诸多限制,难以与上海临港、苏州工业园区等国家级平台同台竞争。而宁波的城市发展重心,仍集中在甬江两岸的主城片区,对前湾的政策支持、资源投入仍显不足,前湾既要面对沪杭的虹吸效应,又要承受宁波主城的辐射盲区,在融湾与融城之间两头为难,难以形成自身的核心竞争力。
湾区时代,前湾的破局终究要回归人城产的同频
前湾的困境,从来不是个例,而是中国沿海湾区产业新城发展的典型样本:手握区位与产业的双重优势,却在人口集聚、公共服务、区域协同、产城融合的赛道上屡屡碰壁;一心追求产业规模的扩张,却忽视了城市的本质是“人”,最终陷入“有产无城、有城无人”的发展怪圈。
杭州湾的湾区时代,早已不是单纯的产业规模竞赛,而是产城人融合的综合比拼。前湾要破局,首先要打破先产后城的路径依赖,将民生配套与产业项目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在土地供应、资金投入上向教育、医疗、商业、生态等民生领域倾斜,让城市功能的配套跟上产业扩张的速度,让工业园区周边也能有烟火气,让产业工人也能享受高品质的生活。
其次,要打破行政壁垒与交通壁垒,让区位红利真正转化为发展实效。加快通苏嘉甬铁路、市域铁路等交通项目建设,真正实现沪杭甬1小时交通圈;深化慈溪、余姚、杭州湾三大片区的整合,实现产业规划、公共服务、土地招商的全域统筹;推动沪浙合作发展区的实质性建设,与上海开展产业共建、科创合作、资源共享,让前湾真正成为长三角一体化的桥头堡。
更重要的是,前湾要转变发展理念,从“产业为王”转向“人为核心”。既要通过完善的公共服务、丰富的生活配套,让30万流动人口留下来、稳下来,实现从“流动人口”到“常住人口”的转变;也要通过深化区校合作、引进高端人才,优化人口结构,提升人才质量,让前湾既有产业工人的实干,也有高层次人才的创新。
从滩涂到产业高地,前湾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从产业高地到产城融合新城,前湾需要完成从“量”到“质”的转变。杭州湾的浪潮奔涌向前,前湾的融湾梦从未远去,而真正的湾区新城,从来不是工厂的堆砌,而是有产业、有城市、有人气、有温度的有机体。唯有让产城人同频共振,前湾才能真正跳出产业新城的困局,成为杭州湾南岸真正的未来之城,也才能让宁波的湾区雄心,照进杭州湾的万顷碧波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