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严哥带他侄子来俄罗斯工厂的那天,天气不算好,有点灰蒙蒙的,风一吹还带着点凉意。那时候我已经在这个铁皮房办公室待了快半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每天整理单据、对接工人,忙忙碌碌又平平淡淡,直到严哥的侄子出现,才算添了点不一样的动静。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桌上核对原木收购的数量,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严哥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应答声,语气懒懒散散的,没什么精神。我抬头往窗外一看,心里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严哥走在前面,穿着他那件单薄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是严哥的侄子。说起来,他刚到俄罗斯的时候,还是我和严哥一起去海关接的他,严哥怕他一个人过来不熟,又怕海关手续麻烦,就拉着我一起去了,也算帮着搭把手。
那天去海关接他,我就觉得这小子不是来干活的料。我们在海关门口等了他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背着个双肩包,眼神四处瞟来瞟去,一点都不老实,脸上就带着不情愿,跟这次在工厂见到的模样一模一样。严哥是个沉稳干练的人,话不多,但做事麻利,不管是盯工人加工,还是对接原料,都做得井井有条,可他这个侄子,跟他简直是两个极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娇生惯养、不想受累的劲儿。而且那天从海关接完他回去,我们还一起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筷子,一副没胃口、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刚到俄罗斯,水土不服、旅途劳累,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打心底里就不愿意来这儿。
严哥把他侄子带到我办公室门口,笑着跟我说:“胖子 今天过来你这里,顺便熟悉熟悉工厂的运作,以后也好能独当一面。”我赶紧起身,跟他侄子打了个招呼,他侄子只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眼神又飘到别处去了,显得很没礼貌,我心里嘀咕着,这小子,脾气还不小。
寒暄了两句,严哥就拉着他侄子,开始带他熟悉工厂。从院子里的原料堆放区,到车间里的加工区,再到我们的铁皮房办公室、食堂,严哥一一给他介绍,语速很慢,语气也很有耐心,生怕他听不懂、记不住。“这边是原木堆放区,不同品种的木头要分开放,每天要清点数量,不能出错;这边是加工车间,工人每天要加工多少,规格是什么,都要盯紧,不能偷工减料;这边是食堂,三餐都在这儿吃,虽然简单,但能吃饱;这是胖哥的办公室,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胖哥。”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严哥认真讲解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工厂的运作,说白了就是些杂活,有什么可熟悉、可学的?无非就是每天盯着工人干活,清点一下原料,对接一下简单的琐事,熟能生巧罢了,干个两三天,就能上手。可转念一想,在外人眼里,这确实有不少门道,毕竟涉及到原料的清点、加工的规格、工人的管理,还有和我们这些跑腿的、客户的简单对接,不懂的人,还真摸不清头绪,说不定还会出错。
可严哥的侄子,根本就没认真听。严哥讲解的时候,他要么低头摆弄手里的手机——那时候的手机,还不是什么智能手机,就是能打电话、发短信,最多能玩个贪吃蛇的那种,要么就点头应付着,嘴里“嗯嗯啊啊”的,眼神根本就没落在严哥指的地方。有时候严哥问他“记住了没有”,他都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地说“记住了记住了”,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恨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熟悉之旅”。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刚来,陌生环境,不好意思,或者没适应,所以才显得这么敷衍。可连着两天,都是这样。严哥每天早上都带他去车间,让他跟着工人学怎么清点原木、怎么看加工规格,可他要么站在一边发呆,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要么就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继续摆弄他的手机,工人跟他说话,他也懒得搭理,更别说帮忙了。
我心里就有点纳闷了,这小子到底是来帮严哥忙的,还是来混日子的?严哥好心带他学东西,给他机会,他倒好,一点都不珍惜,天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我们都欠他的一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想来,也不想学这些乱七八糟的,来这里,纯属是没办法。
后来有一次,严哥忙完活,来我办公室抽烟,我们闲聊的时候,我才知道了真相。严哥叹了口气,说:“这小子,我也没办法,家里人托付我,让我带带他,他毕业几年了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整天在家游手好闲,我就喊他过来,让他学点东西,以后也能有个谋生的本事。可他倒好,根本不想来,更不想学,后来听说他的叔叔这么赚钱,才硬着头皮过来的,就是过来帮我搭把手,顺便混点银子什么的。”
听严哥这么一说,我才算明白了,原来这小子,是被逼来的。后来跟他慢慢熟悉了,聊得多了,才知道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打心底里就不想来俄罗斯,更不想学工厂的这些运作,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不满和抵触。他说,这里又偏又落后,没有大城市的热闹,每天除了木头,就是工人,环境又差,风又大,浑身都不舒服,唯一能让他提起点兴趣的,就是偶尔在路边看到的俄罗斯女人,觉得新鲜、好看。
就连食堂的饭菜,他也满是抱怨。那时候我们工厂的食堂,条件很简单,就一个厨师,每天做的都是些家常菜,无非就是馒头、米饭、土豆丝、炖肉,虽然不算好吃,但能吃饱,我们这些人,早就习惯了,也不挑剔。可严哥的侄子,却吃不惯,每天吃饭的时候,都皱着眉头,要么说饭菜太咸,要么说太腻,要么说没味道,有时候干脆只吃两口,就把碗筷放下,一脸嫌弃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这饭菜,简直没法吃。
我问他,既然这么不喜欢这里,这么吃不惯,为什么不早点回去?他苦笑着说,还不是为了钱。严哥答应他,只要他过来帮着忙活,就给他开高工资,比他在国内找的普通工作,工资高不少。他都毕业好几年了有没有找好稳定一点的工作也不好向家里人交代,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积蓄,急需钱,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应付着帮严哥搭把手,赚点钱,等赚够了,就赶紧回国,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严哥的侄子,真正有交集,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时候是2010年左右,笔记本电脑还不算特别普及,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偏远的俄罗斯工厂,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过来,可他住的宿舍,没有网线,没法上网,只能当摆设。
有一天下午,他跑到我办公室,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说:“胖哥,我听说你办公室有网线,能不能借我用用?我想玩会儿游戏,宿舍里没网,电脑也没法用。”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好意思拒绝,就点了点头,把网线借给了他。“行,你用吧,就在我这办公室玩,不耽误我干活。”
他一听,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赶紧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放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连上网线,打开电脑。那台笔记本电脑,不算特别好,外壳还有点磨损,应该是他用了一段时间的,但在当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他打开电脑,没做别的,直接点开了游戏,都是些简单又打发时间的游戏,比如斗地主、QQ飞车,没有什么复杂的操作。一开始玩斗地主,他运气不好,输了好几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真倒霉”“这牌也太差了”,可脸上却满是专注,刚才还一脸不耐烦、抱怨连连的样子,瞬间就不见了,浑身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看着他玩游戏的样子,我一下子就勾起了小时候的回忆,像小时候在游戏厅那样,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后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也不说。有时候看到他玩飞车,快要撞到墙上了,我就忍不住在旁边念叨“往左拐往左拐”;看到他斗地主赢了,我也跟着开心,随口说一句“可以啊,这牌都能赢”。那时候,什么工作的烦心事、心里的嘀咕,全都忘了,眼里只有他电脑屏幕上的游戏,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只想着玩的日子。
其实我也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就是之前在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屏幕花屏了,到处都是彩色的条纹,看不清画面,没法用,就没带来俄罗斯。而且我这次来俄罗斯,走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买新的。那时候不像现在,网购方便,一天就能送到,想买什么,手机上一点就行了。2010年的时候,网购还不普及,想买笔记本电脑,还得特意跑到市区的电器店去挑选,挑来挑去,还得担心质量好不好,嫌麻烦,就一直耽误着,没能用上,心里也一直有点遗憾。
严哥的侄子玩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玩累了,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到我在旁边看得入神,就随口说了一句:“胖哥,你也玩会儿?我玩累了。”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致,赶紧点头,“行啊,那我就玩会儿,好久没玩游戏了。”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默契。每天下午,只要没什么特别忙的活,他就会来我们办公室,借我的网玩游戏,玩累了,就换我玩,他坐在旁边看,有时候还跟我较劲。“胖哥,你玩飞车不行啊,跑得太慢了,还不如我呢”“你斗地主的技术也太差了,这牌都能输”,我也不跟他计较,笑着反驳他“你行你上啊,刚才是谁输得嗷嗷叫”,有时候我们还会赌点什么,比如谁输了,谁就去食堂帮对方打一顿饭,虽然都是些小事,但却玩得不亦乐乎。
玩游戏的间隙,我们就慢慢闲聊起来,没有工作的客套,也没有陌生的尴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大多时候,都是他在抱怨,抱怨俄罗斯的环境差,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抱怨工厂的活儿太累、太无聊,抱怨严哥天天逼着他学东西,我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劝他两句“忍忍吧,赚够钱就回去了”“其实这里也没那么差,习惯了就好了”,有时候也会跟他聊游戏,聊国内的事,聊他在学校的日子,聊我刚来俄罗斯的时候的经历。
一开始,我觉得严哥的侄子,就是个娇气、不懂事的小伙子,不想干活,还整天抱怨,吃不了苦,娇生惯养的。可聊着聊着,我就对他改观了。我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出来,不会藏着掖着,说话直来直去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心眼 虽然他抱怨归抱怨,但该帮严哥忙活的时候,也会动手,比如严哥让他清点原木,他虽然不情愿,但也会认认真真地清点,不会偷懒耍滑;严哥让他去车间帮忙递个东西,他也会去,不会推脱。
他跟我说,他真的不喜欢这里,每天待在工厂里,闷得慌,语言也不通,跟俄罗斯工人说话,只能靠比划,有时候还会闹笑话;饮食也不习惯,每天吃着不合胃口的饭菜,浑身都不舒服;更不想学那些工厂的运作,觉得又无聊、又没用,他只想赶紧赚够钱,早点回国,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刚来俄罗斯的时候,我也不习惯,语言不通,环境不熟,饮食也不合胃口,每天都很想家,也有过想放弃、想回国的念头。可后来,慢慢适应了,也就好了。我劝他,既然来了,就好好待一段时间,多学点东西,就算以后用不上,也算是一段经历,总比白白浪费时间强。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向往,向往着回国后的日子。
就这样,我和严哥的侄子,靠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靠着交替玩游戏,慢慢熟悉起来,成了能聊上几句的朋友。有时候下班了,没什么事,他也会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玩会儿游戏,打发在俄罗斯无聊的日子,聊聊心里话,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和委屈,好像也因为这些闲聊和游戏,减轻了不少。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旺季结束,等他赚够了钱,就回国,我们也就这样,慢慢熟悉,慢慢相处。可我没想到,没过几天,严哥刚刚回国 这小子就惹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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