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工业承包商、百万富翁、1987 年大年纪录保持者,科米托;阿斯彭退休高管、化学博士、嗅觉失灵的完美主义者,莱万廷;马里兰核电站码农、工作狂、“穷游式观鸟”的离异男,米勒。这三位截然不同的人,平均年龄近六十,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驱赶,踏上了一场横跨大陆、飞越重洋、深入垃圾场与雪山之巅的“观鸟竞赛”。

《观鸟大年》作者马克·奥布马斯克记录下了这三种人生。本篇为作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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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到真正的“鸟佬”时,什么山雀麻雀、鹬鸟渔鸮的,我全都分不清。

当时的我,是个报社小记者,每天辛辛苦苦值大夜班,又拼命想摆脱这种生活,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每天不是在追什么重大车祸,就是在奔波劳碌地为场站械斗中被砍伤的流浪汉寻亲。我遇不到一个开心的人。

接着,一天晚上,一通匿名电话打到了《丹佛邮报》的新闻编辑室。

电话那头说,就在科罗拉多,有这么个人,是当今世界最重要的鸟类专家之一。他是法学教授,年纪也大了,你们应该趁他还活着,赶紧写点啥。他的名字叫汤普森·马什。

能做活人的新闻?我忙不迭地抓住这个机会。第二天就给马什教授打了电话。

然而,这位教授一直没回电,搞得我心烦意乱。干我们这个行当,就算还没走出悲痛的寡妇听到电话留言都会回复的。这人在自己的领域不是数一数二吗,肯定是愿意谈谈的,就算他这“领域”听着有点儿傻乎乎的。我决定追追这个故事。

慢慢地,我从马什的朋友那儿摸到些端倪:汤普森·马什是个观鸟狂人。为了追踪难得一见的鸟儿,他周末天不亮就能起床。他会斥巨资去阿拉斯加荒凉的小岛上度假,祈祷天时地利、鸟浪汹涌。他会在半夜守候鸟讯电话,收到后就赶往机场,搭乘最快起飞的红眼航班。在北美洲观鸟数量排行榜上,古往今来,他高居第六。

达成以上成就的同时,他也成长为一名锋芒毕露、要求极高的律师。很多他曾经的学生,现在想起这位老师还有点儿发怵。1927年,汤普森·马什受聘于丹佛大学时,是全美最年轻的法学教授。现在,他已经八十二岁高龄,是全国最年长的法学教授,同一个活儿就这么干了五十八年。有些日子,从家里到课堂的那4英里距离,他仍然是走路去的。几年前,他征服了科罗拉多州全部54座海拔14000英尺以上的高山。

这么厉害的一个老家伙,居然不愿意拿起电话打给我。

算了,随他见鬼去吧,我放弃了——结果没想到他妻子突然来了个电话,约我去他们家见面。

我准时按响了门铃,他妻子请我在沙发上坐下,倒了茶。我看向她身后,那里有个朝向花园的房间,里头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一头浓密显眼的银发——“观鸟侠”本尊。

我站了起来,主动要与他握手,但对方没伸手。这位能言善道的法学大师只低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他的妻子抱歉地解释说,他不会接受采访。

“他觉得有点儿尴尬,”苏珊·马什对我说,“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觉得这样有点儿傻。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其实她知道。教授有自己的骄傲,他已经构思好身后登报的讣告,现在不想做任何事情去改变故事内容。或者,就用他妻子最终向我吐露的话来说:“他希望为人所知的身份是一名律师,不是个鸟佬。”

汤普森·马什,让未来法官们闻风丧胆的大教授,竟然因为鸟而不愿开口。

我回到报社,写了篇泛泛的报道,介绍了奇特的竞技观鸟界,接着又去报道谋杀案、政客之类典型的糟心报刊新闻了。但内心里总是忘不掉那个场景:一名德高望重的法学教授,竟然在一个二十三岁的记者面前显得无比焦躁。观鸟到底有什么玄妙,怎么会让一个人如此快乐,又如此不安?

这个疑问叫我无法释怀。此后数年,我对鸟类和鸟类爱好者们的了解进一步加深,并兴致盎然地写下了很多奇闻轶事。有只花脸鸭迷鸟从西伯利亚的原生湖泊游荡到丹佛郊外“芭斯罗缤”连锁冰淇淋店后面的小溪里,引得国际轰动。有个生物学家在雁体内植入了芯片,这样就可以安坐家中,用电脑追踪它们从新墨西哥州到北极的春迁旅程。甚至还有人在社交媒体发文,说有个雉科的新物种——北美百年来首个鸟类新种!——在犹他州高山地区某地的艾蒿丛里踩背。

我缓慢而确凿地发现,自己不仅是在追寻观鸟人的故事,也在追寻着鸟儿本身。马什所痴迷的东西,也逐渐让我痴迷。我曾坚持不懈地去追访法学博士中的那个“稀有亚种”,这激发了我性格深处原本被压抑的特质。

我需要去看,去征服。

这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渴望。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很多人都响应过这种内心深处的基本冲动,他们航行未知海域,攀登高山,甚或行走月球。

而我,观鸟。

今天的我,在公园里散步时,看到的再也不是平平无奇的“鸟”。我看到的是赤膀鸭、白枕鹊鸭,鸟运爆棚的话,还能瞅着一只落单的长尾鸭。外出自驾游,我的注意力同等地分给天空和道路。污水处理池虽然肮脏,却总能吸引很多鸟类,我经过时很难不掏出双筒望远镜侦察一番。要是听到有人喊“压!”,我总会抬头往天上看。

叫我“观鸟人”(birdwatcher)已经不太准确了,老手们把这个词当做蔑称,指的是那种待在原地,消极等待鸟儿们飞来找他们的老姑婆和退休的英国陆军军官们。我已经是鸟类发烧友了,是个追鸟人,“鸟佬”(birder)。

要是汤普森·马什还活着——他于1992年去世,享年八十九岁,观鸟时出车祸伤重不治——说不定会想跟我聊聊呢。毕竟,他可是我人生中第一只真正难缠的鸟呢。

今天,我能一口气数出七种山雀(西伯利亚山雀、白眉冠山雀、长尾山雀、林山雀、纯色冠山雀、美洲凤头山雀、鹪雀莺)和两种鹬(灰尾漂鹬和漂鹬),但很难说这样的冷知识能得到谁的赞赏,反正我老婆肯定会觉得没啥意思。

我怎么就染上了这个毛病,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说什么“感觉”“感情”的,总好像不太爷们儿,尤其这感情还涉及鸟类。不过,要是把我和两个儿子都放到某条山涧旁,叫我们瞥到一眼从天空一闪而过的白头海雕,很难说清谁会更激动——是那个四岁的,七岁的,还是四十岁的?我看到自家厨房窗外有只蜂鸟,轰炸机般向喂食器俯冲而下,惊叹于它的优雅与能量;我翻出一本野外观鸟指南,发现这只手指大小的生灵,很可能几周前还在危地马拉啜饮过热带花卉的蜜汁,便为迁徙的奇迹震撼不已。半夜,我潜行于松林之中,双手凹握于唇边,效鸣几声,然后静静等待;我感受到头顶树间翅膀扇动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回应我的鸣叫。是一只猫头鹰!让位吧,杜立德医生。我也能和动物交谈呢。

既能发生在曼哈顿摩天大楼的窗边,也能在阿拉斯加荒野营地的帐篷外进行,这样的活动为数不多,观鸟就是其一。也许这项活动的简单易行,恰好可以解释它为什么能让人消耗巨大的精力和财力。在圣路易斯的街道上,得克萨斯州的一座水坝下,南加州杂乱的郊区建筑中,都生活着独一无二、别处难寻的鸟类。地球上最大规模的鸟类群落——春迁时每天有 300万只鸟过境——就在新泽西州的花园州大道附近。

观鸟是没有杀戮的狩猎,是并不残忍的捕食,是不往家中囤积的收集。带一本野外指南进入森林,你就不再仅仅是个徒步背包客。你是在偏远的野外出任务的侦探,追踪来自墨西哥、南极洲甚至纽约布朗克斯区的最新“嫌疑人”。你从沼泽中涉水而过,你艰难地攀爬高峰,你踩过沙沙作响的海滩,只要时间够久,你就不可避免地面临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是个观鸟的成年人,还是个寻宝的孩子?

世人总觉得,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收集石头、贝壳或棒球卡,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行为。

其实,人人都有那么点儿执念。

大部分人会忍忍。

然而,鸟佬不忍,反而放任。

等你惊觉自己在开列鸟类清单,并下载软件来统计、修改和计算相关鸟类数据时,你——好吧,是我——已经无可救药地上瘾了。

又一个炉火边的冬夜,我翻阅着戴维·西布利那本545页厚的观鸟指南,努力记住35个北美雀鹀物种的野外标记,心中那种自我沉醉突然间横跳到自我怀疑:我是不是个怪人?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正在走上变成汤普森·马什的不归路?

我认定,只有一种办法能充分搞懂自己这种状况。如果观鸟是一种植根于灵魂荒野峭壁处的执念,我得了解它能生长到何等茁壮。我得去研究研究那些最为执着于这一执念的人们。

我要去见见那些参加“观鸟大年”的鸟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