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712年，一封从中国江西发出的信件，彻底改写了世界瓷器史。
寄信人是个法国神父，收信人在巴黎。信里没有传教内容，全是瓷器烧造的核心机密。
这个神父在景德镇待了七年，表面救济穷人，暗地里把中国垄断了上千年的制瓷秘方，一字不漏地送给了欧洲。
我想说的是，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泄密"，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工业间谍行动。
一个神父的双面人生
康熙四十八年，景德镇来了个洋人。高鼻深目，穿着中式长袍，说一口带赣北口音的官话。他自称殷弘绪，是个天主教神父，来这儿传教。
景德镇人见过不少洋人，这地方是瓷都，全世界的商人都往这跑。但能待下来的洋人，几乎没有，按当时的规矩，外国人不准在景德镇过夜。
殷弘绪是个例外，他有后台。
康熙四十八年，康熙皇帝突然病重，御医束手无策。有人献上法国葡萄酒，说能调理身体，康熙喝了，居然慢慢好转，从此每天必喝。
那批葡萄酒，就是殷弘绪通过江西巡抚郎廷极送进宫的。
一共六十六瓶。
凭这层关系，殷弘绪拿到了官方的特许。他可以在景德镇自由行动，进出任何一家瓷器作坊。
景德镇人不知道的是，这个慈眉善目的洋老爷，还有另一重身份——法国皇家科学院的情报人员。
他来景德镇，不是为了拯救灵魂，是为了偷取秘方。
殷弘绪很有耐心，他没有急着打听瓷器的事，而是先建教堂、办慈善、救济穷人。景德镇闹过一次瘟疫，官员都躲得远远的，他却带着教徒去照顾病人。
这一招太管用了，窑工们开始信任他，有人入了教，有人跟他成了朋友。他们不知道，随口说的那些行话、祖传的手艺，正在被这个洋人一一记录。
殷弘绪是真聪明，他从不当面刨根问底，而是东听一句、西问一句，自己回去串联。他还买了大量关于瓷器的中国书籍，包括《浮梁县志》，交叉印证窑工们的说法。
七年。
他用七年时间，把景德镇制瓷的全部流程摸了个底朝天。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初一，殷弘绪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件人是巴黎耶稣会的奥日神父。
这封信有三万多字，从瓷石的开采讲起，讲高岭土的配比、釉料的调制、窑温的控制、彩绘的技法。那些中国窑工世代口耳相传、从不外泄的核心机密，被他用拉丁文写得明明白白。
信里有一句话，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我相信，较为详细地记述制瓷方法，这对欧洲将起到一定的作用。"
信里有个关键内容：高岭土。
他写道："制瓷原料是由白不子和高岭土两种土合成的……精瓷之所以密实，完全是因为含有高岭土，高岭土可比作瓷器的神经。"
这是欧洲人苦苦寻找了几百年的答案。
原来不是什么神秘配方，就是两种土按比例混合。
这封信寄出后，殷弘绪继续潜伏了十年。
康熙六十一年，他发出了第二封信，补充了金彩、红釉、窑变、龙泉青瓷等更高级的烧造技术。他还把高岭土的样本打包，一起寄回了法国。
两封信，加上实物样本，把景德镇扒了个精光。
欧洲人为什么这么疯狂
殷弘绪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因为欧洲人对瓷器，已经疯了。
你可能想不到，在十七世纪的欧洲，一件中国瓷器有多值钱。
波兰国王奥古斯都二世，给出过一个答案。
他跟普鲁士国王做了一笔交易：用六百名龙骑兵，换一百五十一件康熙青花瓷。
六百个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换一百多件瓷器。
这批骑兵后来被编入普鲁士陆军，有了个绰号叫"瓷器兵团"。而那些瓷器，被叫做"龙骑兵瓶"，至今还陈列在德累斯顿的茨温格宫里。
奥古斯都二世对瓷器的痴迷，在欧洲王室里出了名。他专门在德累斯顿建了一座"瓷宫"，用来陈列中国瓷器。到1727年，他的收藏量达到了一万七千件。
但他不是唯一的"瓷器病患者"。
法国的路易十四，为了讨好宠妃庞帕度夫人，在凡尔赛宫修了一座瓷器宫，专门摆放景德镇的青花瓷。
英国女王玛丽二世，在王宫里专设玻璃橱柜，展示中国瓷器来彰显皇室威严。
西班牙王室更夸张。他们相信中国瓷器能唤醒亡灵，国王和王后下葬时，景德镇瓷器是必备的陪葬品。
欧洲人为什么这么迷瓷器？
因为他们造不出来。
那时候，欧洲人连瓷器是什么做的都搞不清楚。有人说是蛋壳和贝壳磨成粉做的，有人说是鱼肉和蛋白，还有人猜是牛马的粪便。
马可·波罗在游记里写过：瓷器是用一种土做的，挖出来风吹日晒几十年，再埋进地里几十年，才能烧。欧洲人信了，真有炼金术士跑去找这种神奇的土。
从十六世纪开始，欧洲各国就在尝试仿造中国瓷器。意大利、荷兰、法国、德国，全部失败。他们造出来的东西粗糙易碎，跟中国瓷器一比就是笑话。
问题是，买瓷器要花白银。
那几百年，欧洲人从美洲掠夺的白银，大量流入中国，换回丝绸、茶叶、瓷器。贸易逆差大得惊人。
这笔账，欧洲人一直记着。
所以法国人才会派殷弘绪来，所以奥古斯都二世才会把炼金术士关进城堡逼他造瓷器，他们太想摆脱这种被动了。
一个骗子的意外逆袭
就在殷弘绪潜伏景德镇的同一时期，德国发生了另一件事。
有个叫波特格尔的年轻人，被关进了城堡。
这人是个骗子，他到处吹嘘自己会炼金术，能把石头变成黄金。
萨克森国王奥古斯都二世听说了，把他抓来，让他炼金。波特格尔根本不会，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
几年过去，一克黄金也没炼出来，奥古斯都二世没杀他，这国王有另一个执念——瓷器。
他对波特格尔说既然炼不出黄金，那就给我炼"白色的金子"。
波特格尔被押到德累斯顿附近一个叫迈森的小镇，关在阿尔布莱希特城堡里，配了几个助手，让他研究怎么造瓷器。
这是个死命令，造不出来，别想活着出去。
波特格尔开始疯狂实验，他烧过各种矿石、各种土、各种配方，失败了无数次。
转机出现在1707年。
有人在迈森附近发现了一种白色的土，波特格尔拿来一试，发现这东西的特性跟传说中"中国土"很像。
这就是高岭土，景德镇的高岭土，欧洲也有。
波特格尔继续改进配方，加入长石、调整温度。1708年1月15日，他终于烧出了一件白色的硬质瓷器。
胎质细腻，敲击有声，透光性好。
欧洲人梦寐以求了几百年的东西，被一个骗子造出来了。
奥古斯都二世欣喜若狂，1710年，他下令在迈森建立瓷器厂，任命波特格尔为技术总监。为了保密，工人不准离开工厂，配方被当作国家机密。
迈森瓷器很快轰动欧洲。
奥古斯都二世甚至在一件瓷瓶上画上自己，穿着中国皇帝的衣服，得意洋洋。
但他不知道，几乎就在同一时期，法国人已经从景德镇搞到了更完整的技术资料。
殷弘绪的信和波特格尔的实验，两条线在历史上交汇了。
一个靠偷，一个靠试，殊途同归。
中国独占了上千年的制瓷技术，在短短几年内，被欧洲人彻底破解。
东方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游戏规则变了
殷弘绪的信件公开后，欧洲的瓷器厂像下饺子一样冒出来。
法国有了塞弗尔，德国有了迈森，英国有了韦奇伍德和斯波德。他们照着信里的方法造瓷器，还在中国技术的基础上搞起了创新。
1794年，英国人斯波德在瓷土里加入动物骨粉，烧出来的瓷器比中国货还白、还透、还结实，这就是骨瓷。
英国人韦奇伍德更狠，他把蒸汽机引进瓷器生产，建了欧洲第一条瓷器流水线。机器轰鸣，一天的产量顶手工作坊一个月。
1793年，英国使团访问中国，给乾隆皇帝带去的礼物里，就有韦奇伍德的瓷器。
中国皇帝收到了英国人仿造中国瓷器做出的新玩意儿，这事想想就讽刺。
游戏规则彻底变了。
以前是欧洲人排着队买中国瓷器，买不起的只能干瞪眼。现在欧洲人自己能造了，还能批量生产、压低成本。
中国瓷器的垄断地位，就这么没了。
回头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技术保密这件事，从来靠不住。
殷弘绪在景德镇待了七年，没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窑工们把他当朋友，把手艺当闲话聊。他们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人记录、翻译、寄往万里之外。
这不是景德镇窑工的错，他们没有"技术保护"的概念，也没有"工业间谍"的警觉。那个年代，没人想到会有人专门来偷手艺。
但欧洲人想到了。
他们派出传教士，打着传播信仰的旗号，干的是刺探情报的活儿。殷弘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有个叫克鲁兹的葡萄牙人，早在1547年就来中国打探过青花瓷的消息。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技术掠夺。
持续了三百年。
有人可能会问如果当时有技术保护意识，结果会不会不同？
技术这东西，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欧洲人迟早会破解瓷器的秘密。真正让中国瓷器输掉的，是后来的工业革命。当机器取代手工，传统的优势就变成了劣势。
这才是历史给我们的真正教训。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网：《中国瓷器技术是如何被偷走的？大批传教士来探秘》 光明日报·文摘报：《西方传教士屡到中国"偷"瓷器》 国家民委"道中华"专栏：《为什么波兰国王要用600个龙骑兵换中国青花瓷》（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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