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王秀英心里,儿子一直分两种,亲生的叫心肝,领养的只能叫名字。
十八年前,亲生儿子开车撞死了人。
她和丈夫狠下心,让那个领养来的孩子顶了罪,背上了十八年的刑期。
如今,十八年总算熬到了头,她怀着几分愧疚和更多的解脱,炖了鸡汤、买了新衣,准备把这个“工具”一样的养子接回家,就算两清了。
可到了监狱门口,狱警翻了半天档案,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最后拿出来一张纸。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儿子李文斌,十年前就病死了,骨灰还被他爸领走了?
01
初冬的凌晨五点,天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色,只有远处城市的轮廓透着一层微弱的橘光。王秀英已经醒了,她几乎是一夜没睡,脑子里像放着一部循环播放的旧电影,翻来覆去都是些陈年旧事。她悄无声息地起床,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丈夫张建国。
厨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油腻,照在她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早已解冻的老母鸡,那是她托乡下亲戚特意带来的,养了一年多,据说最是滋补。她手脚麻利地将鸡焯水,放入砂锅,加上红枣、枸杞、姜片,小火慢炖。很快,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今天是养子李文斌出狱的日子。
十八年了,整整六千五百七十个日夜。这个数字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墓碑,沉甸甸地压在王秀英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边撇去汤面的浮沫,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崭新的灰色夹克。这是她上周特意去商场买的,料子很软,款式也是时下年轻人喜欢的,不张扬,但体面。她想象着文斌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他身形高瘦,皮肤有些白,穿灰色应该很好看。
她的眼神复杂,既有一种即将卸下重负的解脱,又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紧张与愧疚。她甚至不敢去想,待会儿见到文斌,该说什么。
是说“孩子,你受苦了”,还是说“文斌,咱们回家”?似乎哪一句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氤氲了王秀英的眼眶。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和张建国结婚快五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在那个年代,一个不会生养的女人,在婆家的地位可想而知。张建国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眼神里的那种渴望都像针一样扎在王秀英心上。实在没办法了,两人一合计,决定去福利院领养一个。
福利院里孩子很多,张建国一眼就看中了那个最活泼好动、嘴巴最甜的。可王秀英却走向了角落里那个最沉默的孩子。
那孩子五岁,叫李文斌,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藏着一汪深潭,看得人心疼。王秀英觉得,这样的孩子好带,不惹事。
于是,李文斌就跟着他们回了家,改口叫他们“爸”、“妈”。
起初的日子,也算得上是平静。王秀英尽着一个母亲的责任,给他做饭,给他洗衣,送他上学。可这份责任里,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膜。直到两年后,王秀英的肚子奇迹般地有了动静,生下了儿子张浩。
从张浩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这个家里的天平就彻底倾斜了。
王秀英的记忆里,充满了无数个对比鲜明的碎片。家里炖了鸡蛋羹,一整碗都端给了还在流口水的张浩,她会对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文斌说:“文斌是哥哥,让着弟弟,你去吃点咸菜下饭。”
过年买新衣服,张浩的是商场里最新款的带卡通图案的棉袄,文斌的则是在处理摊位上淘来的,理由是“男孩子长得快,穿那么好浪费”。
张浩调皮,把邻居家的窗玻璃打碎了,邻居找上门来。张建国二话不说,拎着文斌的耳朵就去赔礼道歉,嘴里骂着:“你是哥哥,怎么看的弟弟?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文斌低着头,不辩解,任由那些不属于他的责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王秀英都看在眼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看着文斌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不忍。但这种不忍,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本能所取代——保护自己亲生骨肉的本能。
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我们把他养大,供他吃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他受点委屈算什么?再说了,他不是我们亲生的,将来指望不上的,只有小浩,才是我们老了的依靠。
在这种理直气壮的偏爱下,张浩变得越来越骄纵,越来越有恃无恐。而李文斌,则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懂事。
他会默默地把家里打扫干净,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弟弟碗里,会在王秀英累的时候给她递上一杯水。他像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植物,拼尽全力地想从这个家里汲取一点点阳光和温暖,哪怕只是一句不带偏见的夸奖。
可惜,他得到的,永远是理所当然的漠视。
“妈,你起这么早干嘛?”
一个睡眼惺忪的声音打断了王秀英的回忆。亲生儿子张浩打着哈欠走出房间,他穿着一身名牌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宿醉的酒气。
“小浩醒了?快去洗漱,我给你熬了鸡汤。”王秀英立刻换上一副慈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愧疚中的人不是她。
“又是鸡汤,我都喝腻了。”张浩嘟囔着,随手拿起手机刷了起来,头也不抬地问,“你今天真要去接他啊?”
“嗯。”王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哥……文斌他今天出来。”
“哦。”张浩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划拉着手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王秀英,“妈,这个你拿着,待会儿给他。密码还是他以前知道的那个,就说是我给他的,让他出来后别乱说话。”
王秀英看着那沓厚厚的钞票,心里五味杂陈。她接过钱,点了点头。
“妈,天冷,路上慢点。”张浩总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把玄关的一件厚外套递给王-秀英。
王秀英接过衣服,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儿子,他高大、英俊,有着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为了这份骄傲,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低声说:“你放心,我今天……我把他接回来,咱们一家人就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了,好不好?”
“嗯,本来就没什么好提的。”张浩心不在焉地回答,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机上。
王秀英把那件灰色的夹克和准备好的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袋里,又将滚烫的鸡汤倒进保温壶。她站在门口换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半辈子喜怒哀乐的家。客厅里,张浩已经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轻而冷漠的脸。
一股寒意,比屋外清晨的冷风更甚,悄无声息地从王秀英的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02
通往远郊监狱的长途汽车上,王秀英靠着冰冷的车窗,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田野取代。车厢里摇摇晃晃,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可王秀英却无比清醒,十八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雨夜,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一年,张浩刚满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没有驾照,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二手车,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王秀英说过他几次,可张浩根本不听,张建国更是觉得“男孩子爱玩车很正常,有本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悲剧,就是在这种放纵中酿成的。
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也刮不尽瓢泼的雨水。张浩喝了点酒,在朋友的怂恿下,非要秀一下自己的“车技”。在市区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撞上了一辆冒雨赶路的电动车。
等王秀英和张建国接到电话,疯了一样赶到医院时,只看到失魂落魄的张浩和一张冰冷的死亡通知单。被撞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工,当场死亡。
家里像是塌了天。张浩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筛糠。“爸,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坐牢,我不想死……”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王秀英抱着他,心疼得如同刀绞。那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儿子要在铁窗里度过他最美好的青春。
一片混乱中,一直沉默抽烟的张建国突然开口了。他摁灭烟头,眼神阴鸷而决绝,他看着站在一旁,同样被吓得脸色惨白的李文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文斌,你去自首。”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秀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张浩也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父亲,然后又转向李文斌,眼神里竟然掠过一丝……希望?
只有李文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一动不动。他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几年“爸”的男人,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建国,你疯了!这怎么行!”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张建国一把将她拉到里屋,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小浩是我们亲生的,是我们张家的根!他才二十岁,如果坐了牢,这辈子就全毁了!你想让他的人生留下这么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吗?”
“可是文斌……文斌他也是我们的儿子啊!他才二十二岁,他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吗?”王秀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姓李,不姓张!”张建国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我们养了他十几年,仁至义尽了!现在是他报答我们的时候!你想想清楚,秀英,是让一个外人去承担后果,还是让我们亲生儿子去坐牢?这件事办妥了,小浩的前途就不会受影响。等文斌出来,我们多给他点钱,给他买套房,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可如果小浩进去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你和我们的亲生儿子!”这番话,如同魔咒,一遍遍地在王秀英耳边回响。
她的内心,展开了一场天人交战。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生骨肉,一边是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养育之情。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太残忍,可情感的天平,却在“亲生儿子”这四个字的重量下,无可挽回地倾斜了。
她走出里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浩,那张年轻而绝望的脸,和她自己有七分相像。她的心,彻底软了,也彻底硬了。
她走到李文斌面前,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抓起文斌冰冷的手,那只手上还有帮她择菜时留下的伤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文斌……好孩子……你就当是妈求你了,行不行?救救你弟弟……你弟弟他胆子小,他受不了那个苦……你比他坚强,你……你就帮我们这一次,等出来了,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李文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这个他努力讨好了十几年,渴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丝真正母爱的女人。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灰烬般的死寂。
那是一种彻底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秀英以为他会拒绝,会嘶吼,会反抗。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王秀英的心上。它敲碎了李文斌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幻想,也敲碎了王秀英心中最后仅存的那点良知。
从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亲手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之后的流程,快得像一场噩梦。张建国动用了所有关系,找了最好的律师,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李文斌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承认了所有罪行。
开庭那天,王秀英和张建国坐在旁听席上。当法官宣判“有期徒刑十八年”时,王秀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她看到李文斌被法警带走,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他那瘦削而笔直的背影,成了此后十八年里,每个午夜梦回时,凌迟着她心脏的酷刑。
汽车一个颠簸,把王秀英从痛苦的回忆中震醒。她抹了抹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十八年已经过去了,他出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他,当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母亲。
她紧紧地攥着那个装着新衣服和钱的布袋,仿佛攥着自己下半辈子唯一的救赎。
03
李文斌入狱之后,这个家仿佛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切除掉了一个“病灶”,短暂的疼痛过后,一切迅速地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加“健康”。
张建国说到做到,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在张浩的档案里,找不到任何与那场车祸相关的痕迹。风头过后,他立刻安排张浩去了南方的省会城市读大学,美其名曰“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四年后,张浩毕业回来,张建国又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了一家待遇优渥的国企。再后来,张浩恋爱、结婚、生子,住进了父母给全款买下的大平层,开上了体面的小汽车,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
他的人生,平坦顺遂,光鲜亮丽。
“哥哥”这个词,像一个禁忌,被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渐渐地,就真的被遗忘了。张浩的朋友圈里,晒的是新车、名表、可爱的儿子和漂亮的妻子,他的世界里,阳光普照,岁月静好。偶尔有不熟悉的新同事问起他是不是独生子,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我爸妈就我一个。”
李文斌的存在,被张建国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从这个家庭的日常生活中彻底抹去了。所有与监狱那边的联系,都由张建国一人包揽。最初的几年,王秀英的愧疚感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文斌那双死寂的眼睛。她好几次提出想去探监,想亲眼看看文斌过得怎么样。
可每一次,都会被张建国强硬地拦下。
“你去干什么?”他的语气总是很不耐烦,“让他看见你,再想起那些不痛快的事吗?我托人问过了,他在里面挺好的,劳动改造很积极,别去打扰他。”
过了一段时间,王秀英再提,张建国的说辞又变了:“我上个月通过电话了,他说不想见我们,他心里还有疙瘩,还在恨我们。你现在去,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慢慢想通。”
王秀英懦弱了一辈子,在强势的丈夫面前,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只能相信他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是啊,文斌肯定恨死我们了,不见也好,免得大家尴尬。
张建国每个月都会去邮局,往一个固定的地址汇款,回来后就告诉王秀英:“这个月的钱寄过去了,给他在里面的账户存上了,让他能买点吃的用的,不受欺负。”
再后来,他会带回来一些“好消息”:“文斌在里面表现好,获得减刑了,能早几年出来。”
听到这些话,王秀英心里的巨石仿佛就被搬开了一点。她对张建国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她需要相信。她需要相信文斌在里面“一切都好”,需要相信他“得到了减刑”,这样才能让她自己的负罪感减轻一些。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是最可怕的麻醉剂。
随着亲生儿子张浩的生活越来越好,特别是当粉雕玉琢的小孙子出生后,王秀英的生活被新的重心填满了。她忙着给儿子儿媳做饭,忙着接送孙子上幼儿园,忙着享受天伦之乐。
那份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愧疚,被日常的琐碎和含饴弄孙的幸福,一点点地打磨、覆盖,藏进了内心最深的角落。
她开始为自己当年的决定寻找合理性。她看着越来越有出息的张浩,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看,如果当初让小浩去坐牢,哪有现在这一切?我的决定,是对的。
她甚至开始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养子,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怨恨。她怨恨他的“记仇”,怨恨他“不懂事”。她觉得,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父母的“苦心”呢?
这种扭曲的心理,让她在盼望李文斌出狱的同时,又深深地恐惧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怕面对他,怕面对他那双可能会充满仇恨的眼睛,更怕面对那个十八年前,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自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在心里规划着如何“补偿”。
“等文斌出来了,咱们就把城东那套老房子过户给他,再给他二十万块钱做点小生意。”她不止一次和张建国商量。
“行,都听你的。”张建国总是满口答应,显得格外大度,“只要他出来后安分守己,咱们亏待不了他。”
这些关于“补偿”的计划,成了王秀英自我安慰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天真地以为,物质上的弥补,可以抹平精神上的创伤;用金钱,可以买回一份心安理得。
她就这样,在自我麻痹和精心编织的谎言中,度过了漫长的十八年。她算着日子,盼着刑期结束的那一天。她觉得,只要把李文斌接回家,给他房子,给他钱,完成她所谓的“补偿”,那么过去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彻底地,心安理得地,开始新的生活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当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新的谎言来维系时,它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足以吞噬一切。
04
距离李文斌“刑满”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时,王秀英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她把家里那间朝南的次卧彻底打扫了一遍。那间屋子自从文斌走后,就成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她把里面积了灰的旧家具、旧报纸全都清了出去,墙壁重新刷了一遍,换上了全新的窗帘。她去市场上扯了新棉花,弹了一床厚实松软的被褥,套上了带着阳光味道的格子被套。
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在准备迎接一个远归的贵客。每当张建国和张浩问起,她就说:“文斌快回来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他在里面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张建国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哼了一声。张浩则皱着眉头说:“妈,你让他住家里干嘛?多不方便。直接把老房子给他,让他自己住去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王秀英难得地反驳了儿子,“他刚出来,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住像什么话?先在家里住一阵子,等适应了再说。”
她甚至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重逢时的开场白。是该先哭,表达自己的愧疚?还是该先笑,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她反复斟酌,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演练了无数遍。
她决定,这一次,她一定要抛开所有的私心和偏见,毫无保留地对他好,当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好妈妈”。
出发去监狱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晚饭。王秀英看着丈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建国,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接文斌吧?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们一起去,也显得重视。”
正在看电视新闻的张建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含混不清地说:“你去就行了,我明天公司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
王秀英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再重要的会,能有接儿子出狱重要吗?这可是十八年啊。她压下心头的不快,继续说:“可……可你就不想早点看看文斌吗?他肯定也想第一时间看到你这个当爸的。”
张建国终于不耐烦地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接个人还要全家出动?你把他接回来,晚上不就见到了吗?啰嗦什么。”
他的态度异常的冷漠,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刻意的、坚决的回避。这让王秀英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了上来。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张建国已经把电视声音调大,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一晚,王秀英又失眠了。丈夫的反常,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秀英就起来了。她把保温壶里的鸡汤检查了一遍,又把那件灰色夹克叠好放进布袋。她没有再叫张建国,也没有惊动还在睡觉的儿子一家,独自一人,像一个要去执行秘密任务的士兵,悄悄地出了门。
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程,颠簸而漫长。当那座位于荒凉郊外的、戒备森严的灰色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时,王秀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高墙、电网、瞭望塔,每一个元素都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压抑和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布袋,走下了车。
监狱的接待大厅安静得出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王秀英走到一个挂着“业务办理”牌子的窗口前,对着里面一位年轻的狱警,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你好,同志,辛苦了。”她把声音放得很柔,“我……我来接我儿子,他叫李文斌,今天是他的……释放日。”
年轻的狱警抬起头,公式化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出示身份证。他在电脑上敲击着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王秀英紧张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年轻狱警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皱起了眉头,在屏幕上反复地滚动着鼠标,似乎在查找什么。
接待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王秀英的心上。
终于,那年轻狱警抬起了头,看向王秀英的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困惑,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同情。
“阿姨,”他开口了,语气有些迟疑,“您是不是……记错日子了?或者,是不是记错人了?”
王秀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可能!”她急切地反驳道,声音都变了调,“我不会记错的!就是今天,李文斌,十八年前因为交通肇事罪进来的,我这儿还有判决书的复印件!”
她慌乱地从包里翻找着那张早已被她摸得边角发软的纸。
年轻狱警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说:“阿姨您别急,我们系统里……今天确实没有叫李文斌的刑满释放人员。您稍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说完,他拿着王秀英的身份证,转身走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
王秀英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手脚冰凉。她不断地安慰自己,一定是电脑系统出错了,小地方的系统,经常出问题的,一定是这样的。
可那股在昨晚就升起的不安,此刻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05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秀英坐立不安地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间办公室的门,仿佛要把它看穿。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此刻看来是那么的刺眼。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是丈夫记错了日期告诉她了?还是文斌因为什么事,又被加刑了?不对,建国前阵子还说他减刑了,怎么会……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冲撞,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年轻狱警,而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肩上扛着两道杠的年长狱警。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王秀英无法理解的怜悯。
他没有直接走向窗口,而是走到王秀英面前,语气还算温和地说道:“这位家属,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吧。”
王秀英的心彻底悬了起来,她机械地跟在年长狱警身后,走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
“请坐。”年长狱警指了指一张椅子,自己则在办公桌后坐下。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王秀英布满焦虑的脸,用一种非常缓慢、而且异常沉重的语气说:“王女士,是吧?我们根据你提供的信息,查了原始的纸质档案。你儿子李文斌……他的档案,在十年前,就已经被永久封存了。”
王秀英完全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急切地追问:“封存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是不是他表现特别好,提前假释了?建国他怎么没跟我说啊?那他现在人呢?他去哪儿了?”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年长狱警的脸色愈发凝重。他沉默地看着王秀英,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拉开档案袋的线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纸。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张的质地很薄,上面的一些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
他将那张纸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慢慢地推到了王秀英的眼前。
王秀英低下头。
最上方的一行黑体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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