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是在大宋年间,汴京城表面上花团锦簇,一派祥和。
宁远侯顾廷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和他媳妇盛明兰几十年风雨,是旁人眼里顶好的姻缘。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明兰快要咽气的时候,她却给了这个男人这辈子最狠的一刀。
她拉着他的手,凑在他耳边,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他疯魔的秘密。
她说:“顾廷烨,你疼了一辈子的蓉姐儿,她的亲爹,是当年上元灯会上的另一个男人。”
01
秋意,是从澄园那几棵上了年岁的梧桐树开始的。风一过,枯黄的叶子便打着旋儿,一片一片,不疾不徐地落下来,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宁远侯府内,一片肃穆。那间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主屋,如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人压抑着的、细碎的脚步声。
榻上躺着的,是盛明兰。那个曾经凭着一身智计与坚韧,在刀光剑影的宅斗与朝堂风波中为自己和夫君挣下一片天的女人,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陷在锦被里,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深秋的萧瑟一并卷走。她的头发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依稀能看见年轻时清亮通透的底子。
顾廷烨就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这位曾经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将军,如今也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两鬓染上了风霜,可那身板,依旧挺直。他只是这么坐着,紧紧握着明兰那只干枯冰冷的手,仿佛想用自己手心的温度,留住她生命最后的一点余温。
阖府上下的奴仆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都知道,老侯爷和老夫人的感情,是这汴京城里传了一辈子的佳话。从当初的不被看好,到后来的携手并肩,他们一同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早已成了彼此的骨中骨,肉中肉。
明兰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顾廷耶的脸上逡巡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二郎……”
顾廷烨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柔声道:“我在,明兰,我在这里。”
“水……”
他连忙端过温水,用小银匙一滴一滴地喂进她干裂的嘴唇。润了喉后,明兰似乎攒了些力气,她那只被顾廷烨握着的手,忽然反过来,用尽全力攥住了他。
“顾廷烨……”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除非是在最要紧的时候。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种……解脱般的歉意,“这件事……我瞒了你一辈子……对不住……”
顾廷烨的心被这句“对不住”揪得生疼,他哑着嗓子说:“你我夫妻,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
明兰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点回光返照似的光亮。她凑得更近,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在他耳边吐出了一句足以让天地崩塌的话。
“顾廷烨,蓉姐的亲生父亲……并非是你,而是当年……当年汴京灯会上的那个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攥着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那双看了他一辈子的眼睛,缓缓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廷烨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那句话,像一道淬了毒的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蓉姐的父亲……不是他?是灯会上的……哪个男人?
他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心痛,整个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窗外,一片梧桐叶悠悠落下,悄无声息。他一手打造的这个温暖、安稳的世界,在这一刻,碎了。
时光的潮水退去,将记忆拉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盛夏。
彼时的顾家,正如日中天。顾廷烨军功在身,圣眷正浓,宁远侯府的门楣,被他擦得锃亮。而盛明兰,则将这偌大的侯府后院,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井井有条,无人敢生事端。
夫妻俩早已过了需要算计和试探的阶段,岁月磨平了彼此的棱角,沉淀下的是深入骨髓的默契与信赖。嫡子团哥儿,已经长成了半大的小子,每日跟着先生读书习武,颇有几分顾廷烨年少时的英气。
而蓉姐儿,也已是十六岁的年纪,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不像京城里其他的贵女那般张扬,身上总带着一种与侯府这等富贵之地不太相称的恬静。她不爱诗词歌赋,也不热衷于金银首饰,偏偏对那些木雕、泥塑的“匠人活计”情有独钟。
这日傍晚,一家人正在澄园的花厅里用饭。夏日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着纱帘。
顾廷烨刚从军营回来,脱下了一身戎装,换了件舒适的常服,眉宇间的煞气也柔和了不少。他一边给明兰布菜,一边考校团哥儿的功课。
“《孙子兵法》背到哪儿了?”
团哥儿放下筷子,挺直了小身板,朗声答道:“回父亲,已背至《九地篇》。”
“嗯,光会背不行,要懂得活学活用。”顾廷烨语气严厉,但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训完了儿子,他的目光转向蓉姐儿,立刻就变得温柔似水。蓉姐儿正安静地坐在明兰身边,细心地为她剔着鱼刺,动作娴熟,神情专注。
“你看蓉姐儿,”顾廷烨笑着对明兰说,“真是越来越有你当年的样子了。瞧着娴静,其实骨子里有股劲儿,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兰抬眼看了看蓉姐儿,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应道:“是啊,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她的目光在女儿柔顺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晚饭后,蓉姐儿献宝似的从自己房里拿来一个新做好的木雕,递给明兰看。
“母亲,您瞧,这个好看吗?”
那是一个小巧的木雕人像,雕的是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线条流畅,神态逼真,连牛身上的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
明兰接过来,细细端详,赞许道:“我们蓉姐ê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得了夸奖,蓉姐儿很高兴,又拿出了另一个,神神秘秘地说:“母亲,我还雕了一个别的,您肯定没见过。”
她摊开手心,露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雕的是一个戴着傩戏面具的男人头像。那面具青面獠牙,表情夸张而诡异,正是上元灯会时,驱邪祈福的队伍里常见的样式。
就在看到那面具的瞬间,明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血色“唰”地一下从脸上褪去,变得惨白。
“哐当!”一声脆响。
她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蓉姐ê手里的那个木雕,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
“母亲!您怎么了?”蓉姐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木雕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去扶明兰,“您烫着没有?”
“没……没事……”明兰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将那个木雕接了过来,指尖冰凉,“只是……这面具雕得太逼真了,吓了我一跳。”
她匆匆叫来丹橘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借口说有些乏了,便回了房。
蓉姐儿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困惑和担忧。她不明白,一个寻常的傩戏面具,怎么会让母亲有这么大的反应。
而回到房里的明兰,屏退了所有人,快步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她从一堆陈旧的首饰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盏小小的鱼形灯笼,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了早已褪色的彩纸。经过岁月的侵蚀,它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明兰将它捧在手心,用指腹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某个遥远夜晚的温度。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沉沉的夜色,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之中。
02
顾廷烨对蓉姐儿的疼爱,是整个汴京城公认的。这份爱里,有父亲对女儿的天然情感,更夹杂着一份沉甸甸的补偿。他总觉得,自己年轻时的荒唐,让这个女儿的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他要用后半生的时间,加倍地还给她。
所以,他给蓉姐儿的,总是最好的。别的国公侯府,对庶出或是非嫡妻所生的女儿,多半是养在深闺,将来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作为联姻的棋子,便算是尽了责任。顾廷eyer却不。
他亲自教蓉姐儿骑马射箭,澄园宽阔的马场上,时常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耐心地扶着女儿小小的身子,教她如何拉弓,如何稳住身形。他会大笑着对她说:“蓉姐儿,你给为父听好了,身为我顾廷烨的女儿,就要有不输男儿的胆气和本事!将来谁敢欺负你,你就自个儿拿箭射他!”
旁人听了,只当是侯爷的玩笑话。可明兰知道,他是说真的。他想把蓉姐儿武装起来,让她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这个世道所有的恶意。
在蓉姐儿的婚事上,顾廷烨更是费尽了心思。上门提亲的王公贵族踏破了门槛,其中不乏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
顾廷烨却一个都看不上,他总觉得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配不上他那蕙质兰心的女儿。在他心里,蓉姐儿是他浪子回头后人生中最美好的篇章,是他洗心革面、重获新生的最好证明。
与顾廷烨这种炽热外放的爱不同,明兰对蓉姐儿的爱,则显得内敛而复杂。她不是蓉姐儿的生母,却胜似生母。她手把手地教她管家理事,让她小小年纪就跟着自己学看账本,处理府中庶务。她教她人情世故,告诉她什么人可以深交,什么人需要提防。她倾尽心力,想把蓉姐儿培养成一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独当一面的女子。
这种爱,更像是一位严师对最得意的弟子,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智慧,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蓉姐儿聪慧敏感,她能感觉到嫡母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教导,但有时候,她也会感到困惑。她总觉得,嫡母在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除了慈爱,还常常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和一种……深深的愧疚。仿佛她欠了自己什么。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一直萦绕在蓉姐儿的心头。
随着蓉姐儿及笄,她的婚事,正式被提上了日程。经过千挑万选,顾廷烨相中了一位新晋的少年将军,姓常,单名一个“威”字。常威出身寒门,凭着一身实打实的军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三品的杂号将军,前途无量。最重要的是,他家世清白,人口简单,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
顾廷烨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觉得常威的经历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又是武将,将来定能护住蓉姐儿。他兴致勃勃地和明兰商议,却没想到,一向在大事上与他同心的明兰,这次却出人意料地表示了反对。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为何反对?”顾廷烨的眉头皱了起来,“常威那孩子我见过,品性端正,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明兰垂着眼眸,手里拨弄着茶盏的盖子,声音很轻:“二郎,蓉姐儿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喜静,不爱热闹。嫁入武将人家,将来夫君常年征战在外,她一个人在家,整日提心吊胆,这日子……太苦了。”
顾廷烨觉得这理由有些站不住脚,他提高了些音量:“我们家不就是武将人家?我看蓉姐儿这些年过得很好嘛!再说了,刀剑无眼,有个能打的夫君护着,总比嫁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
“武将有武将的好,文官有文官的安稳。”明兰依旧不松口,她抬起头,迎上顾廷烨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二郎,蓉姐儿的婚事,我想再看看。她喜欢那些安安静静的东西,不如……我们为她寻一门书香门第,耕读传家,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好吗?”
“书香门第?”顾廷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站起身,在房里踱了两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那些酸儒,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有什么本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万一遇上点事,如何护得住我女儿周全!我是她爹,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这是他们夫妻多年来,第一次在蓉姐儿的事情上产生如此大的分歧。明兰看着丈夫有些愠怒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次争执,像一粒石子,投进了顾廷烨平静的心湖。他第一次感觉到,明兰在蓉姐儿的事情上,似乎有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执拗和坚持。他百思不得其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只当是妻子太过疼爱女儿,舍不得她嫁人受苦,便也暂时将此事搁置了。
他不知道,身边的明兰,同样一夜无眠。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丈夫熟睡的轮廓,内心充满了无声的挣扎与痛苦。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阻止蓉姐儿的人生轨迹,和任何与“那件事”有关的人和物,再扯上一点点的关系。尤其是……军营,战场,那些充满了血与火的地方。
03
光阴荏苒,转眼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汴京城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御街两旁,更是搭起了高高的灯棚,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吸引着全城的百姓涌上街头,彻夜狂欢。
团哥儿正是爱热闹的年纪,早早就缠着顾廷烨,要去街上看灯。顾廷烨心情大好,想着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有这样的闲暇,便大手一挥,决定全家出动,一起去凑个热闹。
这个提议,却让明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我身子有些不爽利,就不去了吧。”她找了个借口,想推脱掉,“你们带着孩子们去玩,让丹橘她们跟着伺候就好。”
“怎么又不爽利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顾廷烨有些不解,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也不烫啊。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的才热闹。走吧,出去散散心也好。”
最终,耐不住丈夫和孩子们的软磨硬泡,明兰还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裳,戴上帷帽,跟着家人一起出了门。
侯府的马车行至御街附近,便再也无法前行。一家人下了车,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顾廷烨身材高大,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明兰,一手护着身边的团哥儿,不时回头叮嘱跟在后面的蓉姐儿和下人:“都跟紧了,别走散了!”
他兴致很高,指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给孩子们讲解其中的典故,爽朗的笑声不时响起。
明兰却一路心神不宁。她低着头,任由顾廷烨牵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些卖面具、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每看到一盏鱼形的灯笼,或是一个傩戏的面具,她的心都会没来由地一紧,握着顾廷烨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
她的手心冰冷,还渗出了细汗。顾廷烨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怎么了?手这么凉,是冷吗?”他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许是人太多了,有些闷。”明兰摇了摇头。
顾廷烨不疑有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仔细地为她披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暖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也暂时驱散了她心底的一些寒意。
他们随着人流,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一个卖糖画的老伯支着个小摊,正用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描画着各种图案。
蓉姐儿被那精巧的手艺吸引,好奇地凑了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图案说:“老伯,我要一个这个。”
那正是一个傩戏面具模样的糖画。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摊前。他身形清瘦,看上去像个落魄的书生,或是手艺人。
他的侧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温润如玉,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那是一盏破旧不堪的鱼形灯笼,纸面已经泛黄,甚至有几处破损,里面的烛火,也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没有看身边的蓉姐儿,也没有看摊上的其他糖画,一双眼睛,只是怔怔地、出神地看着老伯手下正在成形的那个傩戏面具糖画,眼神里,是化不开的落寞与追忆。
明兰的视线,不经意间,与他投向糖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明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四肢百骸涌起,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前一黑,脚步踉跄,身子一软就要往下倒。
“明兰!”
顾廷烨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顺着妻子刚才失神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提着一盏破旧的鱼灯,很快就汇入了汹涌的人潮,消失不见。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顾廷烨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我……我没事……”明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就是……人太多,气闷……我们……我们回去吧……”
那一夜的灯会,便这样草草收场。
回到侯府,明兰便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昏睡不醒,嘴里还说着胡话。顾廷烨急得团团转,请遍了京城名医,也只能得出一个“忧思郁结,外感风寒”的结论。
在昏昏沉沉的病中,明兰的意识,却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上元之夜。
那一年,她还是盛家那个谨小慎微、不被人注意的六姑娘。在老太太的默许下,她跟着房里的女使,第一次偷偷溜出府,去看了名满京城的上元灯会。
汴京的繁华让她目不暇接,可就在一晃神的工夫,她与女使被人潮冲散了。她一个人,被裹挟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惊慌失措。几个喝醉了的闲汉见她孤身一人,便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将她拉出了包围圈。
救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看不清长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木屑清香。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着她的手腕,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身上没有熏香,没有华服,却有一种沉静安然的气质。
他带着她,去猜灯谜,为她赢下了一盏漂亮的鱼形灯笼。两人就在那喧闹的灯市里,有过一段短暂却温暖的同行。那个夜晚,是她压抑的少女时期里,唯一一次挣脱所有束缚、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呼吸。
临别时,她甚至没有勇气问他的名字。她只记得,在那狰狞的面具之下,他有一双清澈又带着一丝忧郁的眼睛。
这场病,足足养了月余才好。病好之后,明兰像是变了个人,虽然依旧温柔和煦,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她把蓉姐儿叫到跟前,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和城郊一处庄子的地契。
“蓉姐儿,”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说,“我瞧着你整日待在府里,对着那些木头石头,也施展不开手脚。这处庄子清静,你拿去,置办一个你自己的小工坊吧。喜欢什么,就自己动手去做。嫁人之前,总要做些自己真心喜欢、真心开心的事。”
在那个年代,一个侯府的嫡小姐,去开办什么“工坊”,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顾廷烨虽然也不太理解,但他素来宠爱女儿,又见明兰态度坚决,想着不过是女儿家的一点小爱好,便也由着她去了。
只有明兰自己知道,她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让蓉姐儿开心。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女儿推出去,推离汴京这个是非之地,更是推离那个……可能会再次出现的,与过去有关的一切。她像一只受惊的鸟,拼命地想为自己的孩子,筑起一个远离所有危险的巢。
04
树欲静而风不止。明兰想让女儿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可身在宁远侯府这样的漩涡中心,又岂是能轻易躲得开的。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一股针对顾廷烨的势力悄然集结,他们找不到顾廷烨在军务和政务上的错处,便开始从他的家事上着手,无所不用其极。
很快,一盆脏水,就泼到了蓉姐儿的身上。
他们重新翻出了蓉姐儿生母朱曼娘的旧事,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一时间,汴京城里谣言四起。有的说,宁远侯治家不严,宠妾灭妻之风犹存;有的说,他将一个外室所生的、血脉混杂的女儿视若珍宝,甚至想为她说一门高亲,简直是德行有亏;更有甚者,直接在朝堂上,以“家风不正”为由,攻讦顾廷烨,认为他不堪为国之重臣。
这些谣言,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插向了顾廷烨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地方。
消息传到侯府,顾廷烨当场就炸了。他将书房里的一套名贵瓷器,摔了个粉碎。那张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变色的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是能将人吞噬的雷霆之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怒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在朝堂上与那些政敌激烈对峙,寸步不让。回到府中,更是下令彻查府内,将几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下人拖出去,打得半死。整个宁远侯府,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傍晚,他把蓉姐儿叫到了书房。
蓉姐儿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她从未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顾廷烨看着女儿那张略带惶恐的脸,心中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走到蓉姐儿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蓉姐儿,你给为父听着!你是我顾廷烨的女儿,是宁远侯府堂堂正正、记在主母名下的嫡大小姐!谁敢说你半句不是,我便撕了他的嘴!谁敢看轻你一分,我便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上来!”
这番话,既是说给蓉姐ë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要用最强硬、最不容置疑的态度,来捍卫女儿的身份,来回击那些恶毒的流言,来守护他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蓉姐儿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暴怒的样子,心里害怕,但更多的,是被这份深沉如山的父爱所感动。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仰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父亲,女儿不委屈。”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只要父亲和母亲信我,蓉儿……什么都不怕。”
顾廷烨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女儿,心中一酸,连忙将她扶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场风波之中,明兰的表现,却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她没有像顾廷烨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哭天抢地。她只是有条不紊地,加强了府内的戒备,约束所有下人的言行,对外则一律称病,闭门谢客。
顾廷烨正在气头上,见她如此“淡定”,心中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当晚,两人在房里,爆发了成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们都欺负到蓉姐儿头上了!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顾廷烨的质问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兰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之色:“二郎,与他们吵闹有什么用?越是这个时候,家里越要稳住阵脚。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是管不住的。”
“管不住?我偏要管!”顾廷烨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那是我女儿!是我顾廷烨的骨血!我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她!你明白吗?是我的骨血!”
当“骨血”这两个字,从顾廷烨的嘴里嘶吼出来的时候,明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看着丈夫那张因愤怒而涨红、青筋毕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骄傲与愤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缓缓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灼人的目光,良久,才从唇间,幽幽地挤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二郎……对不住……”
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顾廷烨的满腔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他愣住了,看着妻子瘦削的肩膀,和她深深埋下的头,心中的怒气,渐渐转化成了困惑和一丝心疼。
他以为,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吓坏了她。他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不能帮上忙而自责。
他走过去,放缓了语气,将她揽入怀中,叹了口气:“傻瓜,这不关你的事,说什么对不住。是我……是我没本事,才让他们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
他不知道,明兰这句“对不住”,藏着一个压了她半辈子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这场名为“血缘”的风暴浇灌下,即将破土而出,以最残酷、最决绝的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
05
朝堂上的那场风波,最终在皇帝的亲自干预下,渐渐平息了。顾廷烨虽然受了些牵连,但根基未动。只是经此一事,他护犊之心更甚,而明兰,则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
几年后,在明兰的坚持和安排下,蓉姐儿嫁人了。夫家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也不是战功赫赫的将军,而是一位家世简单、在翰林院任职的年轻文官。婚礼办得不张扬,但嫁妆却丰厚得令人咋舌。顾廷烨虽有不甘,但见女儿对这门亲事并无异议,最终还是点了头。
日子就像流水,从指缝间悄悄滑走。团哥儿长大成人,承袭了顾廷烨的英武,入了军营,建功立业。蓉姐儿的夫君仕途平顺,夫妻和睦,生下了一双儿女。
顾廷烨和明兰,也在这平淡而安稳的岁月中,携手走入了暮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证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晓彼此的心意。那份在刀光剑影中淬炼出的情意,在岁月的沉淀下,变得如同陈年的佳酿,醇厚而悠长,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烙印。
可是,岁月终究是无情的。
明兰的身体,从去年冬天开始,便每况愈下。起初只是些小毛病,渐渐地,却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一天比一天虚弱。太医们来了又走,开的方子堆成了小山,却始终不见好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老夫人的大限,怕是近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明兰变得异常安静。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那个早已破旧不堪的鱼形灯笼,一看就是大半天。顾廷eyer问她那是什么,她只微笑着说,是年轻时很喜欢的一个小玩意儿,留个念想。
她也常常把蓉姐儿叫到床前,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叮嘱她要好好过日子,要孝顺公婆,要善待夫君,最后,总会加上一句:“最要紧的,是要活得像自己,别为了旁人,委屈了自个儿。”
顾廷烨推掉了所有的军务和应酬,日夜守在明兰的床前,寸步不离。他像照顾孩子一样,亲自给她喂药,为她擦拭身体,晚上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他便会立刻惊醒。
他一遍遍地,跟她讲年轻时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趣事。讲她如何智斗林噙霜,讲他如何在宫变中背着她逃命,讲他们如何在澄园里,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想用这些鲜活的回忆,留住她,留住她生命的光。
可他知道,这一次,即便是他这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也打不赢这场与时间的仗了。看着妻子日渐枯槁的容颜,和那双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地撕扯,揉捏,痛得无法呼吸。
这一天,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昏睡了几日的明兰,忽然醒了过来。她的精神,看起来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府里的下人都说,这是回光返照。
顾廷烨的心,沉到了谷底。
明兰屏退了房里所有伺候的人,只留下顾廷烨一个。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斑白的两鬓,滑到他深刻的眉眼,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看着看着,她的眼角,便沁出了一滴泪。
“二郎……”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小心,很累……可嫁给你,我不后悔。”
顾廷烨握紧了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心,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知道……明兰……我都知道……”
明兰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她的气息,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不……你不知道……”她喘息着,像是急于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件事……我骗了你……骗了你一辈子……”
顾廷烨心中一紧,只当她是病中说的胡话,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你没骗我,你什么都没骗过我。别说话了,省些力气。”
他俯下身,想为她掖好被角,让她安心。
就在这时,明兰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她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了那句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话:
“顾廷烨,蓉姐的父亲……并非是你,而是当年……当年汴京灯会上的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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