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还在梦里跟论文答辩较劲。
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像一根针反复扎进耳膜。
我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本地号码。
二十八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接通后,那个自称程广安的男人声音很沉,要求我尽快到局里说明情况。
我睡得迷糊,脑子里一团浆糊。
“说明什么情况?”
“关于叶万年同志的一些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叶万年?我顶替他岗位的那个退休老主任?
我入职才三周,能知道什么?
一股火气突然蹿了上来。
“我入职才不到一个月!哪来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钟的寂静,长得像三个冬天。
01
文旅发展中心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
墙上的涂料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走廊里的灯光总是不够亮。
我的办公桌在规划科最靠里的位置,这张桌子以前是叶万年用的。
科长领我进来那天拍了拍桌角:“小苏,以后你就坐这儿。叶主任退休后这位置空了半年,积了不少灰,你好好收拾收拾。”
桌面上确实积了层薄灰。
抽屉里更乱,塞满了各种文件、笔记本、过期的工作简报,还有一沓沓用过的书法练习纸。
叶万年爱好书法,这是我来之前就听说的。
科里的老张有次闲聊时提过一嘴:“叶主任那手字确实不错,退休前还给我们每人写了幅对联。”
我花了两个下午整理那些杂物。
大部分文件都是过期的工作记录,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
那些书法练习纸倒是让我多看了几眼——宣纸上写着唐诗宋词,笔力遒劲,但因为是草稿,涂改很多。
我留了几张品相好的,剩下的准备扔进碎纸机。
周四上午,我去茶水间冲咖啡。
隔间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是科里两个老同事在聊天。
“……听说纪委那边已经在摸底了。”
“叶主任退休得倒是时候。”
“早晚的事,他经手那些项目……”
声音在我推门进去时戛然而止。
两个老同事端着茶杯朝我点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很快离开了茶水间。
我端着咖啡回到座位,心里有点异样。
那些没说完的话像羽毛一样搔着耳根。
李雅雯从我旁边经过,放下一份文件。
她比我早来两年,做事干练,平时话不多。
“下周一要用的材料,科长让你先看看。”
我道了声谢。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新来的,桌子收拾干净点好。以前的东西,该扔的就扔。”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明暗条纹。
我看着抽屉里剩下那叠叶万年的旧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全扔掉。
02
周五上午,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小苏啊,有个活儿交给你。”
他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档案盒,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这些是前几年的项目档案,按规定要整理归档。你刚来,正好熟悉熟悉中心过去的项目情况。”
我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盒子。
“具体要怎么做?”
“按年份和项目类型分类,检查文件是否齐全,签字盖章是否完备。有问题的单独挑出来。”
科长推了推眼镜。
“特别是涉及资金审批的文件,要仔细核对。这是基本功,你做规划工作以后少不了这些。”
我点点头,抱着档案盒回了座位。
李雅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什么也没说。
整整一天,我都埋在故纸堆里。
档案盒里的文件时间跨度五年,大部分是文旅项目的规划方案、评审意见、拨款申请。
纸张泛着旧物特有的气味,公章的红印有些已经褪色。
我一份份翻阅、分类、记录。
下午三点多,我翻到一份关于青石古镇修缮工程的拨款审批文件。
项目金额不小,一百二十万。
文件抬头是市文旅发展中心,申请单位是青石古镇管委会。
审批流程表上签着好几个名字,最下面是“同意拨付”和叶万年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但我的目光停在“经办人”那一栏。
那里有个签名,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凑近了看,笔画走势有些熟悉。
又仔细看了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团潦草的墨迹,轮廓隐约像“苏浩宇”三个字。
怎么可能?
我三年前还在外地读研,跟这座城市八竿子打不着。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眼花了。
再定睛看时,发现签名的日期处有涂改的痕迹。
原本的日期被黑色墨水涂抹过,又在上面写了新的日期,但因为涂抹不彻底,底下的笔画若隐若现。
我看不清具体日期,只觉得那团墨迹脏兮兮的。
按照规范,这种涂改应该由经办人盖章确认,但旁边空白一片。
我把文件单独放在一边,打算问问科长该怎么处理。
但接下来的文件越来越多,我把这事暂时忘了。
下班前,李雅雯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周末有什么安排?”
“还没想好,可能在家看书吧。”
她靠在隔板上,手里转着支笔。
“新来的,给你个建议。”
“嗯?”
“周末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她顿了顿,“特别是以前的工作。”
这话又说得意味深长。
我想问她是不是指叶主任的事,但她已经转身收拾包准备下班了。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楼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单独放开的青石古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归进了“待处理”的那摞里。
03
周六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亮线。
我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盘旋着李雅雯那句“别想以前的工作”。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固定电话。
我接起来:“喂,你好。”
“是苏浩宇同志吗?”
对方是个中年男声,音色低沉,吐字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纪委监委的程广安。”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纪委?”
“关于文旅发展中心的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你周一上午九点,到市纪委监委306办公室。”
我的喉咙有点发干。
“是什么事?能提前透露一下吗?”
“电话里不方便说。请你务必准时到场,带上工作证和身份证。”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纪委监委,这四个字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滤这三周的工作——规规矩矩上班,认真完成科长交办的任务,没接触过任何敏感事务。
唯一特别的,就是接替了叶万年的岗位。
叶万年。
我想起茶水间里那些没说完的话,想起李雅雯闪烁的眼神。
周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书看不进去,电影也看不进去,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下午我忍不住给李雅雯发了条微信。
“雅雯姐,在忙吗?想请教个事。”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复:“什么事?”
我斟酌着措辞:“咱们中心以前,有没有人被纪委请去谈话过?”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叶主任退休前,纪委来调过一些档案。”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有点凉。
“那我周一要去纪委谈话,正常吗?”
这次她回复很快:“你去干什么?”
“电话里没说清楚,就说了解情况。”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雅雯姐,叶主任到底……”
“我还有个材料要赶,先忙了。”
对话戛然而止。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黄昏的光给一切镀上暖金色。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周末傍晚没什么不同。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04
周一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我穿上那套最正式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对着镜子打了领带,又觉得太过刻意,拆了下来。
出门前检查了三次工作证和身份证。
地铁上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
脑子里反复排练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预设各种回答。
但越想越乱。
八点四十,我站在市纪委监委大楼门口。
灰色的建筑很肃穆,门口有警卫,进出的人神色都很凝重。
我做了个深呼吸,走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306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里面是个小会议室。
长条桌一端坐着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正是电话里的程广安。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国字脸,鬓角有白发,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什么。
旁边坐着个年轻些的记录员,面前摊着笔记本。
“苏浩宇同志?”
程广安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稳。
“是我。”
“请坐。”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程广安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份青石古镇的拨款审批表。
“这些文件你见过吗?”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仔细看了看,除了青石古镇那份,还有另外两份项目文件。
“这份见过。”我指向青石古镇的文件,“上周五整理档案时看到的。”
“另外两份呢?”
“没印象。”
程广安点点头,记录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请你仔细看看这份青石古镇文件的经办人签名。”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下头,再次看到那团潦草的签名。
这次在明亮的灯光下,我辨认得更清楚些——笔画走势,连笔习惯,确实像我的字。
但绝不是我的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我抬起头,“我三年前不在这里,不可能经办这个项目。”
程广安静静地看着我。
“但这个签名经技术比对,与你的笔迹高度相似。”
“再相似也不是我签的!日期也不对,这项目是三年前的,我上个月才入职!”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程广安没有接话。
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笔迹鉴定意见书的复印件。
上面有红章,有分析结论,最后一行写着:“送检签名字迹与苏浩宇样本字迹在运笔特征、连笔习惯等方面高度吻合。”
我的手指开始发冷。
“这不可能……”
“苏浩宇同志,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程广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如果这个签名是你入职后补签的,请说明原因。如果是以前签的,请解释你如何在三年前参与中心工作。”
我盯着那份鉴定书,脑子里一片混乱。
高度吻合?
怎么会高度吻合?
我突然想起抽屉里那些书法练习纸。
叶万年的草书,那些唐诗宋词的片段……
“我想看看原件。”我说。
程广安从另一个文件夹里取出原始文件。
泛黄的纸张,红头公章,黑色墨迹。
我把文件拿到眼前,几乎贴上去看。
经办人签名的位置,那团潦草的字迹在放大镜下呈现出更多细节。
“苏”字的草头写法,“浩”字三点水的连笔,“宇”字宝盖头的转折……
确实像我的字。
太像了。
像到让我脊背发凉。
但某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叶万年那些书法废稿里,好像有一张写过“浩然正气”四个字。
“浩然正气”的“浩”字,草书写法……
“这不是我的签名。”
我放下文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但笔迹鉴定……”
“鉴定也会有错。”我打断程广安,“或者送检样本有问题。程主任,我入职才三周,之前一直在外地读书,这是我第一份工作。这份文件日期是三年前四月,那时候我还在准备硕士论文答辩,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程广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们调查过你的履历,情况属实。”
“那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个?”
“因为这份文件现在在你经手的档案里被发现,而你的签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
他顿了顿。
“有两种可能。第一,你入职前就与叶万年有联系,参与了某些事情。第二,有人伪造了你的签名,目的是什么,需要查清。”
我后背渗出冷汗。
“我和叶主任素不相识。他退休时我还没考上这个岗位。”
“但他退休前,这个岗位的招考计划已经报批了。”
程广安的语气很平,但话里的意思让我心惊。
“你是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我看着程广安,突然意识到,他问的每一个问题,看似指向我,实则都在往叶万年那边引。
“程主任,你们真正想查的,是叶主任吧?”
程广安没有否认。
“叶万年同志退休前经手过很多项目,组织上需要全面了解情况。”
“所以我的签名出现在三年前的文件上,就成了一个‘钉子’?一个可以用来质疑整个项目合规性的疑点?”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程广安看了我几秒,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想得简单了。”
他收起桌上的文件。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这段时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到门口时,程广安叫住我。
“苏浩宇。”
我回过头。
“如果你想起任何相关细节,任何你觉得异常的事情,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办公室电话。
05
回到中心已经是中午。
我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
科里的人都去吃饭了,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装满叶万年旧物的抽屉。
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还是拉开了。
那叠书法练习纸还在最底层。
我把它拿出来,一张张翻阅。
大部分是唐诗宋词,杜甫的《春望》,苏轼的《水调歌头》,岳飞的《满江红》……
笔力雄健,但因为是练习稿,涂改很多,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就划掉了。
翻到中间时,我的手停住了。
一张半旧的宣纸上,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大字。
“浩”字草书的写法——三点水拉得很长,右边的“告”字上部简化成两个点,下部“口”字用圆弧代替。
和我平时写“浩”字的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文件上那个伪造的“苏浩宇”签名里的“浩”字,和这个“浩”字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继续翻找。
又找到一张写有“宇宙洪荒”的草稿。
“宇”字的宝盖头,那个独特的转折角度……
我拿出手机,拍下这些字迹。
然后打开青石古镇文件照片——我离开纪委前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
放大“经办人”签名处的“浩宇”二字。
对比。
三点水的起笔角度,连笔的弧度,收笔的力道……
像到不可能是巧合。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有人要伪造我的签名,最方便的模板是什么?
就是我平时写的字。
但如果这个人没见过我写字呢?
如果他只能从某个地方获取“苏浩宇”这三个字的写法呢?
我的入职登记表。
那上面的签名是我亲笔写的。
但如果只是模仿登记表上的签名,很难做到连笔习惯都一致,因为那是工整的楷书。
而文件上的签名是潦草的草书。
除非……
除非伪造者手里有我的名字的草书写法模板。
叶万年的书法练习纸上有“浩”字和“宇”字。
“苏”字呢?
我继续翻找。
在厚厚一沓废纸的最底层,找到一张只写了半句诗的纸。
“姑苏城外寒山寺”。
“苏”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是狂草写法。
左边“禾”字旁简化成几笔,右边“鱼”字的下部拉得很长。
和文件上那个潦草的“苏”字,如出一辙。
我拿着这三张纸,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巧合。
有人从叶万年的书法废稿里,找到了“苏”、“浩”、“宇”三个字的草书写法。
然后拼凑成一个签名。
伪造在我的名字出现在三年前的文件上。
为什么?
程广安的话在耳边回响:“一个可以用来质疑整个项目合规性的疑点。”
如果我的签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那么这份文件就有问题。
文件有问题,那么经手这份文件的叶万年就有问题。
而我是接替叶万年岗位的人,我的签名“证明”了我可能早就与他有牵连。
一环扣一环。
我抓起手机,翻出程广安的名片。
但在按下拨号键前,我停住了。
这些书法废稿,能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吗?
笔迹专家已经出具了“高度吻合”的鉴定意见。
我这几张破纸,能推翻专业鉴定吗?
而且,这些废稿是从叶万年抽屉里找到的。
如果我说是有人从这些废稿上模仿了我的名字,对方完全可以反问:为什么叶万年会练习写你的名字?
我放下手机,感到一阵无力。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同事们吃完饭回来了。
我迅速把那些书法纸收进抽屉,锁好。
李雅雯走进来,看了我一眼。
“上午去哪了?科长找你。”
“有点事出去了一下。”
她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纪委找你谈话了?”
我点点头。
“问什么了?”
“青石古镇那份文件的事。”
李雅雯的脸色变了变。
“那份文件……你之前说签名有问题?”
“嗯,上面有我的名字,但日期是三年前。”
她沉默了几秒。
“小苏,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叶主任退休前,和当时的王副主任闹得很不愉快。”她的声音更低了,“青石古镇那个项目,最早是王副主任对接的,后来叶主任接手了过去。”
“王副主任?现在在哪?”
“调去其他单位了,就在叶主任退休前一个月。”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座位,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各种信息碎片开始碰撞。
王副主任。
项目交接。
书法废稿。
伪造签名。
还有程广安那句:“如果你想起任何相关细节……”
06
下午我请假去了医院。
跟科长说是头疼,其实我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出租屋里,我把所有线索写在纸上。
青石古镇项目,三年前,拨款一百二十万。
经办人签名伪造,用的是叶万年书法废稿上的字迹。
叶万年与王副主任不和,项目曾经交接。
王副主任在叶退休前调离。
纪委在叶退休半年后启动调查。
我的名字被当成“钉子”钉进了三年前的文件。
目的是什么?
让叶万年的项目出现问题,连带让我这个接替者也有嫌疑?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翻开手机相册,放大青石古镇文件的其他部分。
除了经办人签名,还有申请人、审核人、批准人的签名。
批准人当然是叶万年。
审核人那里签着“王振华”——应该就是李雅雯说的王副主任。
申请人则是青石古镇管委会的一个名字。
我的目光在“王振华”三个字上停留。
他的签名很工整,是标准的行楷。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审核意见”栏,王振华写的“同意上报”四个字,“同”字的书写有点奇怪。
最后一笔竖钩,钩的角度特别尖。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写法。
飞快地翻找手机里的其他照片——我拍过不少档案文件,想留作工作参考。
找到一份两年前的河道景观提升项目文件。
审核人也是王振华。
他签的“同意”二字,“同”字的竖钩很正常,是圆润的弧度。
不对。
两份文件上“同”字的写法不一样。
职业习惯让我对图形差异很敏感。
我继续翻找其他有王振华签名的文件。
一共找到五份。
其中三份的“同”字竖钩是圆润的,两份是尖锐的。
而青石古镇这份,是尖锐的那种。
我把这些截图打印出来,在灯下仔细对比。
不仅“同”字,连“王振华”三个字的签名,在不同文件上也有细微差异。
有的“王”字最后一横拉得很长,有的则很短。
有的“振”字提手旁写得开,有的写得收。
这些差异很微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是学规划的,对线条和形态有天生的敏感。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如果……如果有些签名是伪造的呢?
如果王振华调离前,有人伪造了他的签名,在一些文件上做了手脚?
而叶万年书法废稿里那些字,正好为伪造我的签名提供了模板。
伪造者需要有叶万年的废稿。
需要有王振华的签名样本。
需要知道我的名字的写法。
还需要有足够的机会接触档案文件……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伪造者很可能就是内部的人。
而且是对叶万年、王振华都很熟悉的人。
我抓起手机,打给程广安。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程主任,我是苏浩宇。我有新发现。”
07
程广安让我第二天早上去纪委。
“带上你说的那些材料。”
挂断电话后,我一夜没睡好。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如果我的猜测错了,这些笔迹差异只是正常波动呢?
如果程广安觉得我在胡搅蛮缠呢?
但那个尖锐的竖钩,还有书法废稿上的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八点半,我再次走进纪委大楼。
程广安已经在办公室等我。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说有新发现?”
我把打印出来的签名对比图摊在桌上。
又把手机里拍的书法废稿照片给他看。
“程主任,您先看这个。”
我指着青石古镇文件上王振华的签名,又指着另一份文件上他的签名。
“同一个人的签名,在不同文件上有明显差异。特别是‘同’字的竖钩,有的圆有的尖。”
程广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还有这些。”我滑动手机屏幕,展示“浩然正气”、“宇宙洪荒”、“姑苏城外”的照片。
“这是我从叶主任抽屉里找到的书法练习稿。您看这个‘浩’字,和文件上伪造的我的签名里的‘浩’字,运笔习惯几乎完全一致。”
我终于说出了那个词——伪造。
程广安抬起头。
“你认为签名是伪造的?”
“我认为有人从叶主任的废稿里找到了‘苏’、‘浩’、‘宇’三个字的写法,拼凑成我的签名,伪造在三年前的文件上。”
“动机呢?”
“让这份文件出问题。文件出问题,经手文件的叶主任就有问题。而我的签名出现在上面,可以把我也拖下水,增加调查的复杂性。”
我说得有些急,停下来喘了口气。
程广安拿起那些打印纸,一张张仔细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差异,笔迹专家可能认为是正常波动。”
“但加上书法废稿的佐证呢?”我说,“如果只是模仿我现在的签名,很难做到草书笔法都一致。但如果是从这些草书练习稿里提取字形,就能解释为什么伪造的签名会有这样独特的连笔习惯。”
程广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否定我的推测。
“苏浩宇,你这些发现很重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重量。
“但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这些书法稿,你能确定是叶万年的吗?”
“科里人都知道他爱好书法,这些纸是从他以前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练习写你的名字?”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
“为什么他要练习写我的名字?我入职时他已经退休了。”
“也许退休前就知道这个岗位招考,知道你的名字。”
程广安的话让我脊背发凉。
如果是这样,那所有推测都站不住脚了。
“不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书法稿很旧了,纸都泛黄了。如果是退休前写的,到现在也就半年多,不会旧成这样。而且……”
我拿起那张“姑苏城外寒山寺”。
“这句诗完整写下来,并不是专门练习‘苏’字。这张纸明显是从一整幅练习作品里裁下来的,您看边缘的裁切痕迹。”
程广安接过纸,对着光看。
“还有其他部分吗?”
“没了,就这一小张。其他的可能被扔了,或者被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广安把纸放下,双手交握。
“苏浩宇,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认真核查。包括王振华签名的差异问题,包括这些书法稿的来源。”
“但在这之前,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最后查明,这些签名确实是伪造的,那么伪造者一定是我们内部的人。而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是说……我可能被盯上?”
“你已经在旋涡里了。”程广安看着我,“从你的名字出现在那份文件上开始,你就已经在了。”
08
从纪委出来,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中心?面对那些可能藏着秘密的同事?
回家?在出租屋里胡思乱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雅雯发来的微信。
“科长问你去哪了,我说你不舒服去医院了。”
我回复:“谢谢,下午回去。”
“没事吧?”
“没事。”
对话到此为止。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程广安最后那句话。
“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如果伪造者就在中心内部,那么我最近的反常举动——请假、频繁去纪委、翻找叶万年的旧物——一定被注意到了。
也许此刻,正有人在某个角落观察我。
这个念头让我后颈发凉。
我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玻璃看着街上来往行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程广安说得对,我需要证据。
更扎实的证据。
书法废稿只能说明字形来源,不能直接证明伪造。
王振华签名的差异,也可能被解释为正常波动。
除非能找到伪造的工具。
或者,找到伪造的动机——那个让某人必须冒险伪造签名的原因。
我打开手机,重新翻阅青石古镇项目的其他文件。
除了那份拨款审批表,还有项目申报书、设计方案、预算明细……
预算明细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实际支出需以最终审计为准。”
字迹是叶万年的。
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被蹭模糊了。
我放大照片,仔细辨认。
“原始报价单见附件三,但附件三缺失。”
附件三?
我翻回文件目录,附件清单上确实列着“三、主要材料报价单(供应商提供)”。
但文件袋里根本没有这份报价单。
我当时整理时就发现了,以为是归档时遗漏了,没太在意。
现在看来……
如果报价单缺失,那么这一百二十万的预算依据是什么?
设计方案里只列出了材料种类和数量,没有单价。
而备注说“原始报价单见附件三”,但附件三不在档案里。
是被拿走了?
还是根本没放进去?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如果报价单有问题,那么整个项目的资金使用就可能有问题。
而经办人签名伪造,也许是为了转移视线——让调查重点落在签名真伪上,而不是资金问题上。
我抓起背包冲出便利店。
我要回中心,查这个项目的其他档案。
一定还有相关资料。
回到中心时是下午两点。
科里人都在,看到我进来,目光有些微妙。
科长从办公室探出头:“小苏,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科长。”
“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跟着走进去。
科长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纪委那边,找你谈了两次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一些程序上的问询。”
“关于叶主任的事?”
“主要是以前的项目档案问题。”
科长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小苏啊,你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中心以前的项目,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要慎重。”
这话说得含糊。
“科长的意思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