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些体面,是华美的袍,针脚细密地缝着不堪的脓疮。
你以为走近了,是走进一场人人艳羡的盛宴,直到对方亲手将那袍子撕开,你才发觉,那泼向你的不是酒,而是喂养蛆虫的血。
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桌虚假的盛宴彻底掀翻,让所有人看清楚,盘中佳肴,早已腐烂
01
“小闻,这杯酒,我和你顾伯伯敬你。”
铂悦酒店最顶层的天穹厅,未来婆婆许曼丽一身黛紫色旗袍,端着杯红酒,姿态优雅地走到闻歌面前。
她声音温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一位真正慈爱的长辈。
闻歌连忙起身,双手去接:“妈,您太客气了,该我和铭章敬您二老。”
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礼服,是未婚夫顾铭章亲自为她挑选的,衬得她整个人清丽温婉。
许曼丽没把酒杯递过来,反而手腕微微一侧,那杯猩红的波尔多佳酿便不偏不倚,从闻歌的锁骨处倾泻而下,瞬间在她月白的礼服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哎呀!”许曼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你看我,人老了,手就是不稳。小闻,你不会怪我吧?”
冰凉的酒液浸透了布料,紧贴着皮肤,黏腻又冰冷。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这是闻歌和顾铭章的订婚宴,满堂宾客,非富即贵,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这片狼藉上。
闻歌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手滑,而是故意的。
许曼丽手腕倾斜的角度、泼洒的力度,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妈,您这是……”顾铭章也愣住了,连忙抽了纸巾想为闻歌擦拭。
许曼丽却按住了儿子的手,目光落在闻歌身上,那温婉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换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年轻人,别动不动就觉得委屈。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想教你点规矩。”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主桌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顾家,娶媳妇,不只是娶个人,更是娶个脸面。你家境普通,我们不计较,但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学着沉稳、大气。你看你现在,一点小事就慌了神,以后怎么陪铭章出席重要场合?这杯酒,就算是我提前给你提个醒,年轻人,要懂规矩。”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闻歌脸上。
原来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下马威。
她看着许曼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她眼底深藏的轻蔑和掌控欲,再看看旁边手足无措、嘴唇囁嚅着却说不出一句维护话的未婚夫顾铭章。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闻歌的父母在邻桌,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正要起身,却被闻歌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顾铭章还停在她胳膊上的手。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许曼丽,脸上竟然绽开一个微笑,平静得可怕:“妈,您说得对。”
许曼丽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规矩,的确很重要。”闻歌轻声说着,目光落在了桌中央那盘刚刚上桌的,油光锃亮、浇满了蒜蓉酱汁的澳洲龙虾上。
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决绝:“既然您这么喜欢教规矩,那我也该回敬一下,教教您什么叫‘互相尊重’。”
话音未落,闻歌伸手端起了那盘足有三斤重的龙虾。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将整盘龙虾连同滚烫的蒜蓉热油,从许曼丽精心打理的发髻上,劈头盖脸地扣了下去。
“滋啦——”
热油和酱汁顺着许曼丽的脸颊和昂贵的旗袍流淌下来,虾壳挂在她的头发上,场面狼狈到了极点。
“啊!”尖叫声终于刺破了天穹厅的虚伪和平。
闻歌丢开空盘,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直视着石化当场的许曼丽,声音清晰而冷冽:
“您也是,一把年纪了,更要懂规矩。”
02
“闻歌!你疯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铭章,他一把推开闻歌,冲到母亲身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脸上的油污。
许曼丽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热油的温度,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她活了五十多年,在江城名流圈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对象,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指着闻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闻歌的父母此时也快步冲了过来,护在女儿身前。
闻歌的父亲,闻向东,一个老实本分的中学教师,此刻气得满脸通红:“亲家母,有话可以好好说,你当众这样羞辱我女儿是什么意思?”
“羞辱?”许曼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尖声叫道,“我不过是想提点她几句,是她!是她当众把菜扣在我头上!你们闻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那叫提点吗?你那是当众泼她一身酒!”闻歌的母亲也忍不住了。
两家人瞬间在主桌旁争执起来,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场面彻底失控。
闻歌站在混乱的中心,却异常冷静。
她脱下那件已经毁掉的礼服外套,露出里面的吊带内衬,手臂上还残留着红酒的印记。
她的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直直地落在顾铭章身上。
这个她爱了三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母亲,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责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惊惧。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她一句“你还好吗”,没有替她说一句话,甚至在她被许曼丽用“规矩”羞辱时,他选择了沉默。
闻歌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闹剧无比滑稽。
“都别吵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闻歌一步步走到顾铭章和许曼丽面前,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顾铭章,”她叫着他的全名,“我们结束了。”
顾铭章猛地抬头,满眼的不敢置信:“闻歌,你……你说什么?你别闹了,快跟我妈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闻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我该道歉,还是你母亲该为她的傲慢和无礼道歉?”
她转向许曼丽,一字一句地说道:“许女士,从一开始,你就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的家庭。你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因为你儿子喜欢。但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可以被你随意拿捏、塑造的附属品。你想用一场订婚宴告诉我,进了你顾家的门,就得收起我所有的尊严和棱角。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家众人难看的脸色,最后重新落回顾铭章身上。
“我闻歌,或许家境不如你们,但我父母把我养大,教我的是自尊自爱,不是卑躬屈膝。这门婚,我高攀不起。”
说完,她从手指上,缓缓褪下了那枚顾铭章不久前刚为她戴上的钻戒。
那颗鸽子蛋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她没有扔掉,也没有还给顾铭章,而是走到了主桌司仪的话筒前。
宴会厅的音响还开着。
闻歌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各位来宾,很抱歉打扰了大家的雅兴。”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清晰、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与顾铭章先生的订婚仪式,到此正式取消。”
“感谢各位今日的莅临。这顿饭,算我请大家的散伙饭。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说完,她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顾铭章彻底慌了,他冲过来想抓住闻歌的手:“小歌,你别冲动,我们……”
闻歌侧身避开,眼神冷得像冰。
“别碰我。”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坐在邻桌的一位中年男人,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穿着一身低调的定制西装,气质儒雅,却是江城商界无人不知的“笑面虎”——盛源集团的董事长,沈苍。
盛源集团,是顾家公司“宏业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苍端着酒杯,缓缓走到闻歌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闻小姐,是吗?刚才那一下,颇有几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魄。”
他没有理会顾家人的脸色,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闻歌。
“我公司最近正缺一位像你这样‘懂规矩’、‘有魄力’的财务审计主管。如果你有兴趣,随时打我电话。”
沈苍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家父子。
“我们盛源的规矩很简单,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闻歌看着那张烫金的名片,又看了看沈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
这是一场新的博弈,刚刚开始。
她接过了名片,对着沈苍微微颔首:“谢谢沈总,我会认真考虑的。”
然后,她再也没有看顾家任何一个人,挽着自己父母的手,在全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美好幻想的订婚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闻歌知道,她的人生,翻篇了。
03
回到家,闻歌的母亲抱着女儿,眼泪就下来了:“歌子,你受委屈了。都怪爸妈没本事,让你被人家这么欺负。”
闻向东在一旁抽着烟,烟雾缭ăpadă,一声不吭,但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愤怒与自责。
闻歌反过来安慰母亲:“妈,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眼瞎,没看清他们一家人。现在看清了,是好事,总比结了婚再后悔强。”
她表现得异常平静,脱下礼服,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握着水杯、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被当众羞辱,撕破脸皮,怎么可能不痛?
但她更清楚,沉浸在情绪里毫无用处。
许曼丽今天的行为,绝不仅仅是傲慢,更像是一种急切的、带着恐慌的示威。
一个真正高高在上、拥有一切的人,是不需要用这种拙劣手段来确立权威的。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闻歌的专业本能,在情绪的废墟上,开始悄然运转。
她是一名法务会计,通俗点说,就是“专查烂账”的。
她的工作就是从最不起眼的数字、最混乱的报表中,找出隐藏的谎言和罪恶。
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光映着她冷静的脸。
顾家的宏业集团,主营业务是传统制造业,近年来一直在谋求上市。
顾铭章在公司担任副总,负责的正是上市前的财务梳理工作。
恋爱期间,顾铭章偶尔会跟她抱怨,说公司的账目很乱,老爷子那辈人留下的糊涂账太多,梳理起来一个头两个大。
当时她只当是男友的工作抱怨,甚至还提出过可以帮忙,但都被顾铭章以“公司机密”为由婉拒了。
现在想来,他不是怕泄露机密,是怕她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闻歌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了所有关于宏业集团的公开信息:工商注册资料、年报、对外投资、关联公司……
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商业版图在她面前展开。
表面上看,宏业集团家大业大,流水健康,一切都欣欣向荣。
但闻歌的职业嗅觉,却从几处不起眼的细节里,闻到了一丝腐朽的气味。
一笔对外的子公司投资,回报率高得不合常理;几个核心供应商的注册地址,竟然是同一个偏僻的工业园区;以及,宏业集团在去年年底,突然进行了一次高额的非公开发行募资,但募集资金的用途却语焉不详。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散乱的丝线,看似毫无关联。
但闻歌知道,只要找到线头,她就能把这袭华美的袍,彻底拆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顾铭章。
闻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她想听听,他会说什么。
“小歌,你听我解释。我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但她没有恶意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急。
闻歌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代她向你道歉,好不好?你别说气话,什么取消婚约,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顾铭章,”闻歌打断了他,“在你母亲当众用红酒泼我,说要教我‘规矩’的时候,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在你母亲污蔑我没教养的时候,你又说了什么?”
顾铭章的声音变得艰涩:“我……我那不是被吓到了吗?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
“所以你就选择沉默,选择让我一个人承受所有的难堪?”闻歌的声调依然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是夹在中间,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你母亲那边。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讨好你母亲、顺从你们家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需要你站出来保护的伴侣。”
“不是的!小歌,我爱你啊!”顾铭章急切地辩解。
“你的爱太廉价了。”闻歌轻笑一声,“廉价到连一句公道话都换不来。”
她不想再听这些苍白的辩解。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正当她准备挂断电话时,门口传来了门铃声。
她母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风尘仆仆的顾铭章。
他显然是一路从酒店飙车过来的。
“小歌!你听我解释!”他冲了进来,想抓住闻歌的手。
闻歌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滚出去。”
“我不走!小歌,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双眼通红,带着一丝哀求。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闻歌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
发件人是匿名的,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
闻歌的心猛地一跳。
她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和一行简短的文字:
“闻小姐,这是沈总送你的‘见面礼’。密码是你今天的‘回敬’。”
闻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她看了一眼还在苦苦哀求的顾铭章,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邮件。
她缓缓走到电脑前,在密码输入框里,敲下了四个字:
一盘龙虾。
文件,瞬间解压。
里面是一份……宏业集团内部的,真实的财务流水和关联交易明细。
闻歌只扫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那不是雷。
那是一颗足以将整个顾家炸得粉身碎骨的,核弹。
04
解压后的文件里,没有复杂的报表,只有几份清晰明了的流水单和股权代持协议。
每一份,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宏业集团光鲜的外皮。
闻歌的目光迅速扫过。
第一份,是宏业集团与其最大供应商“宏发建材”之间的资金往来。
表面上,这是正常的采购付款,但流水显示,宏发建材收到款项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通过数个私人账户,将其中近百分之三十的资金,转回一个名叫“许曼丽”的个人账户。
这是典型的、利用关联交易进行体外资金循环,说白了,就是掏空公司资产。
第二份,是关于那个回报率高得离谱的子公司“创科投资”。
协议显示,创科投资的实际控股人,根本不是宏业集团,而是一个闻歌从未听过的名字。
宏业集团只是名义上的股东,每年享受着纸面上的高额分红,但这笔分红,从未真正进入过宏业集团的账户。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利润奶牛”,用来美化财报,为上市做准备。
最致命的是第三份文件。
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草案。
协议的内容是,一旦宏业集团成功上市,其创始人,也就是顾铭章的父亲顾建国,将把他名下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无偿转让给江城某位金融系统要员的亲属。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是行贿的铁证。
闻歌的指尖冰凉。
她终于明白,许曼丽今天的失态,究竟是为了什么。
宏业集团早已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上市,利用股民的钱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而上市前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负面消息,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崩盘。
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媳,一个不会给他们惹麻烦、还能帮他们稳定后方的工具人。
许曼丽用那种羞辱性的方式来“教规矩”,是在测试闻歌的底线,也是在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把她打磨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只可惜,她找错了对象。
顾铭章还在门口,被闻歌的父母拦着,一脸焦灼地看着她。
“小歌,你到底在看什么?有什么事,比我们三年的感情还重要吗?”
闻歌缓缓合上电脑。
她抬起头,看向顾铭章,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顾铭章,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诚实回答我。”
“你问,我什么都告诉你!”顾铭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宏业集团的财务,是不是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你们是不是在用一个巨大的谎言,去骗取上市资格?”
顾铭章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嘴唇颤抖着,眼神躲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反应,已经给了闻歌答案。
“所以,”闻歌一步步向他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用意。你默许她羞辱我,是因为你也害怕。你害怕我这个‘专业人士’,会无意中发现你们家的秘密,对吗?”
“你害怕我这颗不定时的炸弹,会毁了你们全家的上市美梦。所以,你需要我变得‘懂规矩’,变得‘听话’,最好变成一个对财务一窍不通的傻子。”
顾铭章被她逼得连连后退,最后颓然地靠在了墙上。
“我……我没有……”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没有?”闻歌冷笑,“你敢让我看看宏业集团真实的财务报表吗?你敢告诉我,你母亲许曼丽的个人账户里,那些从供应商那里回流的资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她每说一句,顾铭章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震惊地看着闻歌,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闻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从你决定牺牲我的尊严,去维护你家那肮脏的秘密开始,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生意了。”
她拿起手机,当着顾铭章的面,拨通了沈苍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闻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沈苍带笑的声音传来。
“沈总,”闻歌的声音干脆利落,“您给的‘见面礼’,我收到了。我对您提的那个职位,非常感兴趣。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沈苍在那边轻笑一声:“随时欢迎。明天上午九点,盛源集团顶楼,我等你。”
“好。”
挂断电话,闻歌看着面如死灰的顾铭章。
“现在,你可以滚了。”
“闻歌……你不能这么对我……”顾铭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你把那些东西……交给沈苍了?”
“那不关你的事。”
“你会毁了我们家的!闻歌,我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
“情分?”闻歌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在订婚宴上,你选择维护你母亲的‘规矩’时,我们的情分,就已经被你亲手扔在地上,踩碎了。”
“你走吧。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闻歌下了逐客令。
顾铭章失魂落魄地被闻向东“请”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闻歌的母亲担忧地看着女儿:“歌子,你真的要去那个盛源集团?我听说那个沈总……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你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闻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顾铭章那辆白色的宝马车,像一只迷途的甲虫,仓皇地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笑意。
“妈,您放心。”
“从前,我是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但从现在起,我要做那个,执刀的人。”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闻歌准时出现在盛源集团的顶楼。
沈苍的办公室占据了整个楼层的一半,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江城最繁华的CBD。
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楼下的车水马龙。
“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来了。”闻歌回答。
“想清楚了?入了这局,就没有退路了。”沈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宏业集团在江城盘踞多年,根基不浅。顾家虽然行事愚蠢,但困兽之斗,也足以让你脱层皮。”
闻歌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沈总,我不是来寻求庇护的。我是来做交易的。”
“哦?”沈苍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您给我一个平台,我帮您拔掉宏业这颗钉子。”闻歌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昨晚的资料我看过了,很精彩,但不够致命。体外循环、虚增利润,这些操作在业内屡见不鲜,查起来程序繁琐,而且他们完全可以找人顶罪。真正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是那份行贿的证据。但那只是一份草案,法律上效力有限。”
沈苍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所以?”
“所以,我要拿到最终的、已经签署的协议,以及资金往来的直接证据。”闻歌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需要盛源集团的资源支持,包括但不限于信息渠道、法务团队以及必要的掩护。”
“作为回报,”她顿了顿,“宏业倒下后,它在城南那块工业用地的所有权,我可以保证,最终会落到盛源手里。据我所知,那块地,沈总你觊觎很久了吧?”
沈苍终于笑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闻小姐,欢迎入职。从现在起,你就是盛源集团财务审计部的专案主管。整个部门,随你调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闻歌面前。
“这是宏业集团的全部‘病历’,比我给你的‘见面礼’,要详细得多。”
闻歌翻开文件,只看了几页,就感到心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务造假了,这是一张牵涉了银行、上游供应商、下游销售渠道的巨大网络。
顾家,就是盘踞在这张网中心的蜘蛛。
“他们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闻歌喃喃道。
“他们想的不是上市,是借壳。”沈苍一针见血地指出,“用宏业这个看似健康的壳,装入一堆早已被掏空的垃圾资产,然后在二级市场高位套现离场,把烂摊子留给千万股民。顾建国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很溜。”
“所以,许曼丽的跋扈,顾铭章的软弱,都是这个巨大谎言下,因为心虚而产生的扭曲反应。”闻歌彻底明白了。
“没错。”沈苍靠在椅背上,“现在,执刀人,该你上场了。你想从哪里下刀?”
闻歌合上文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打蛇打七寸。他们的七寸,不是顾建国,也不是许曼丽,而是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后路。”
她抽出其中一页资料,上面记录着宏业集团最大的海外销售渠道——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名叫“恒信贸易”。
“就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闻歌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她带领着盛源的审计团队,对宏业集团的所有公开及非公开信息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梳理。
与此同时,许曼丽的反击也开始了。
她先是发动了自己名媛圈的力量,四处散播谣言,说闻歌嫌贫爱富,在订婚宴上攀上了更高的高枝,所以才恶意悔婚,还反咬顾家一口。
紧接着,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出现在本地的公众号上,标题是《我那“凤凰女”前儿媳的真面目》,文章把许曼丽塑造成一个被无情伤害的慈母,把闻歌描绘成一个心机深沉、忘恩负义的捞女。
一时间,舆论沸反盈天。
闻歌的手机,几乎被打爆。
顾铭章也再次找到了她,在她公司楼下堵住了她。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双眼布满血丝。
“小歌,收手吧,好不好?我妈已经知道错了,她愿意跟你道歉。我们家也可以给你补偿,你要多少钱都可以。”他近乎哀求地说道。
“补偿?”闻歌看着他,“你觉得,我受到的羞辱,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我们家身败名裂你才甘心吗?”顾铭章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你现在做的事,跟网络上那些骂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也在用你的方式,毁掉别人的人生!”
闻歌没有跟他争辩。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顾铭章,你知道法务会计的第一准则是什么吗?”
顾铭章愣住了。
“是‘只问事实,不问动机’。”闻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家做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这跟我的个人恩怨无关,这是规则。”
她绕过他,准备离开。
顾铭章却从背后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闻歌,你别逼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闻歌从未听过的阴狠和疯狂,“你以为沈苍是什么好人吗?他是在利用你!等我们家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你手里有他的‘见面礼’,你觉得他会放过一个知道他秘密的棋子吗?”
闻歌的心猛地一沉。
顾铭章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她派去调查“恒信贸易”的下属打来的。
闻歌挣开顾铭章的手,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慌乱:
“闻总,不好了!出事了!我们发现,‘恒信贸易’的实际控制人……他的身份,非常不寻常!”
“是谁?”闻歌追问。
下属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闻歌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铭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恒信贸易”的实际控制人,那个帮顾家在海外转移资产、构建利益输送网络的核心人物,竟然是……
是她的父亲,闻向东。
06
“不可能!”
这是闻歌的第一反应。
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荒谬绝伦的信息。
她的父亲,闻向东,一个教了三十年书,连重话都很少说的中学语文老师,怎么可能和一家远在开曼群岛、从事着非法勾当的离岸公司扯上关系?
“你确定没有搞错?同名同姓?”闻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的下属语气肯定:“闻总,我们反复核对过了。身份信息,包括身份证号码和出生日期,都完全吻合。而且,我们还查到,这个账户在三年前有过一笔大额的资金注入,来源……是宏业集团的某个境外子公司。”
三年前。
正是她和顾铭章开始交往的时间。
闻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挂断电话,手脚冰凉地看着顾铭章。
顾铭章脸上那种疯狂的阴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和认命的悲哀。
“你……早就知道了?”闻歌的嘴唇在颤抖。
顾铭章艰难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小歌。”
“对不起?”闻歌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他怎么会……”
“三年前,你弟弟生了重病,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手术费加上后期的康复费用,是一笔天文数字。”顾铭章的声音很低,“你爸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四处借钱,还是凑不够。是你爸……主动找到了我爸。”
闻歌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弟弟闻帆确实在三年前做过心脏移植手术,手术非常成功。
当时父母告诉她,钱是跟亲戚朋友凑的,加上多年的积蓄,勉强够了。
她从未怀疑过。
“我爸当时……正在为宏业的海外业务头疼,需要一个绝对可靠、背景干净的人来代持股份,处理一些‘不方便’的资金往来。”顾铭章闭上眼,似乎不忍心看闻歌的表情,“你爸找到了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来做这个‘影子’,条件是我爸要支付你弟弟全部的医疗费用,并且,要我……好好对你。”
所以,她和顾铭章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浪漫的邂逅。
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她父亲的自由,换来她弟弟的生命,和她自以为是的幸福的,肮脏的交易。
许曼丽的轻蔑,顾铭章的软弱,顾建国的算计……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在娶一个儿媳妇,他们是在拿捏一个人质。
他们不怕她发现秘密,因为她的父亲,就是他们秘密的一部分。
他们最大的底牌,就是她闻歌自己。
订婚宴上那杯泼下来的红酒,不是下马威,而是提醒,是警告。
警告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闻歌忽然觉得想吐。
她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小歌……”顾铭章想上前扶她。
“别碰我!”闻歌嘶吼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你们把我爸……把我……当成什么了?!”
“是,我们家有错。”顾铭章的语气也激动起来,“但你敢说你爸就没错吗?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为了救你弟弟,他愿意做任何事!包括出卖他自己!”
“你闭嘴!”
闻歌无法接受。
她那个正直了一辈子,教她“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的父亲,怎么会……
“小歌,收手吧。”顾铭章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把手里的东西都销毁,我们……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我爸保证,会把你爸的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可以结婚,你弟弟也会有最好的医疗保障,我们……”
“回到从前?”闻歌打断他,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顾铭章,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回到你们那个布满了谎言和算计的家里,继续当你们顾家的人质和遮羞布?”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回去告诉你爸,还有许曼丽。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顾铭章在她身后大喊:“闻歌!你这么做,会把你爸一起拖下水的!你疯了吗?!”
闻歌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回了盛源大厦,回到了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办公室。
沈苍还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
他正悠闲地泡着茶。
“回来了?”他抬眼看了看她,“看你的脸色,是遇到麻烦了?”
闻歌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毫不掩饰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沈总,我们做个更大的交易吧。”
“说来听听。”
“我要宏业集团死。不仅仅是上市失败,我要它彻底破产清算,主要负责人,全部入狱。”闻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沈苍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胃口不小。但你手里的筹码,好像不够了。据我所知,你父亲……好像也在这趟浑水里。”
闻歌的心一紧。
沈苍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所以,这才是我的新筹码。”闻歌直视着他,“我要你帮我,把我父亲,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把他变成污点证人,或者用任何你需要的方式,让他免于牢狱之灾。”
“作为回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宏业倒下之后,我会留在盛源。我手里所有的、关于宏业的‘脏活’的证据,包括那些没有暴露的,都会变成你手里的武器,帮你清理掉那些不听话的合作方。我会成为你手里,最锋利,也最‘懂规矩’的那把刀。”
沈苍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冲击,却能在最短时间内调整姿态,重新谈判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里面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成交。但你要知道,做污点证人,意味着你父亲要亲手,把你未来的公公,送进监狱。”
闻歌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脆弱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的冰冷。
“那不是我未来的公公。”
“那是毁掉我人生的仇人。”
07
闻歌没有立刻回家。
她知道,她现在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她心中如同丰碑一样存在的男人,形象已经轰然倒塌,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废墟。
她把自己关在盛源集团给她安排的临时公寓里,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她没有合眼,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宏业集团和“恒信贸易”的所有资料。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将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时间节点,都重新梳理、串联、分析。
她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剥离得只剩下最赤裸的骨架。
她要找到那个可以撬动全局,又能让她父亲脱身的唯一支点。
沈苍没有催促她,只是每天让秘书送来三餐,和一壶提神的浓茶。
他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第四天清晨,闻歌终于走出了公寓。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直接去了沈苍的办公室。
“我想通了。”她把一份自己重新整理的文件放在沈苍桌上,“要让我父亲脱罪,只有一个办法。”
沈苍挑眉:“说。”
“把他塑造成一个‘被胁迫的受害者’。”闻歌的手指点在文件上,“三年前,他走投无路,顾建国利用他急需用钱的困境,半强迫、半诱骗地让他签下了代持协议。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被控制的恐惧中,所以他才急于让我嫁入顾家,希望通过联姻的方式,换取自己和家庭的‘安全’。”
沈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合理。但是,证据呢?”
“证据,就在顾建国的保险柜里。”闻歌的目光变得锐利,“按照顾建国多疑的性格,他一定会留着当年和我父亲交易的原始凭证,甚至可能有录音。那既是控制我父亲的枷锁,也是他自以为是的护身符。他会觉得,只要有这个东西在,我父亲就不敢反咬他一口。”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偷?”沈苍笑了。
“不是偷,是拿。”闻歌平静地纠正道,“拿回本就属于我父亲的‘卖身契’。我需要你帮我弄到顾家别墅的安防图纸,以及顾建国书房保险柜的型号和密码规律。”
沈苍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闻歌,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他缓缓说道,“这件事如果败露,你就是入室盗窃加窃取商业机密,罪加一等。”
“我别无选择。”
沈苍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图纸和资料,今晚之内会发给你。但我提醒你,你只有一次机会。”
当天晚上,闻歌回到了家。
家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父亲闻向东坐在沙发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看到闻歌回来,闻向东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闻歌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她平静地开口,“我们谈谈吧。”
她把自己这几天的发现,以及从顾铭章那里听来的“真相”,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闻向东的头越埋越低,最后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歌子……爸对不起你……”他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闻歌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我不是来追究谁对谁错的。我是来告诉你,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她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当听到闻歌要夜探顾家,去拿回证据时,闻向东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不行!这太危险了!绝对不行!我已经毁了自己,不能再把你搭进去!”
“爸,你听我说。”闻歌握住他冰冷的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全家的事。顾家已经把我们逼到了悬崖边上,我们除了跳下去,或者把他们推下去,没有第三条路。你当了一辈子老师,教书育人,现在,你要亲手,把那个毁了你清白、也差点毁了我一生的罪人,送上法庭。”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来上完你人生最重要的一课。”
闻向东浑身剧震,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坚定,浑浊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点星火。
与此同时,顾家大宅里,气氛同样凝重。
许曼丽摔碎了她最喜欢的一套骨瓷茶具,歇斯底里地冲着丈夫顾建国吼道:“我早就说过,那个闻歌是个祸害!她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现在好了,她搭上了沈苍那条线,要把我们往死里整!”
顾建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抽着雪茄。
“铭章呢?让他去找闻歌!去求她!不,去跪下求她!只要她肯收手,让她提条件,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许曼丽口不择言。
“妈,没用的。”顾铭章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小歌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我们把她伤得那么深,她不会回头的。”
“那怎么办?就等着她把我们送进监狱吗?”许曼丽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顾建国终于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急什么?”他冷冷地开口,“她手里最大的王牌,是她那个不争气的爹。只要闻向东还在我们手里,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了一眼儿子:“你再去联系闻歌。告诉她,如果她再有任何动作,我不保证她父亲的那些‘材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顾铭章痛苦地闭上了眼。
顾建国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了那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他看着里面那份泛黄的协议和一支录音笔,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小丫头,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动作,都通过一个被巧妙安装在书房烟雾感应器里的微型摄像头,实时传输到了闻歌的手机上。
闻歌看着屏幕上,顾建国输入密码的那一串数字,眼神冰冷如霜。
行动时间,就在今晚。
08
深夜,月黑风高。
顾家别墅区安保严密,但对于有心人来说,再严密的防线也有漏洞。
沈苍提供的资料非常详尽,包括安防巡逻的换班时间和监控死角。
闻歌一身黑衣,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别墅的围墙,潜入了后花园。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大脑却异常清晰。
每一步的落点,每一个转角,都与脑中的图纸一一对应。
别墅里一片漆黑,顾家人显然已经入睡。
她按照计划,避开所有的红外线感应区,从厨房一扇没有完全锁死的窗户潜入室内。
整个过程有惊无险。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步走向二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锁是电子的,但沈苍同样提供了破解的后门程序。
闻歌将一个U盘大小的解码器插入接口,几秒钟后,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开了。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闻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径直走向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
她移开画,露出了后面的保险柜。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密码盘上微微颤抖,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将白天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输入。
“咔哒。”
保险柜应声而开。
闻歌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保险柜的内部。
最上层,赫然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打开纸袋,里面正是那份她父亲签署的代持协议,和一支小巧的录音笔。
找到了!
闻歌迅速将东西塞进怀里,正准备关上保险柜离开,手电筒的光束却无意中扫到了保险柜的下层。
下层,还放着另一个文件袋。
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两个字:铭章。
鬼使神差地,闻歌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她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里面不是什么商业文件,而是一沓病历,和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病历的主人,是顾铭章。
上面赫然写着:先天性心脏功能不全,重度。
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结论更加惊人。
顾铭章,并非顾建国的亲生儿子。
闻歌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顾铭章那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永远不能进行剧烈运动,想起许曼丽对他那种近乎病态的保护和控制……
原来,顾铭章也需要一颗健康的心脏。
而宏业集团上市套现的钱,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窟窿,更是为了给顾铭僧……去国外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这一瞬间,闻歌突然明白了许曼丽在订婚宴上那种扭曲的心理。
那不是单纯的傲慢,而是一个母亲在绝望之下的疯狂。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儿媳,来保证这个巨大的计划万无一失,来保住她儿子的命。
闻歌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犯罪的范畴,这是一个家庭最黑暗、最不堪的秘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闻歌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关掉手电,闪身躲到巨大的书柜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径直走向保险柜。
是顾铭章。
他似乎也想从保险柜里拿什么东西。
当他看到大开的保险柜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谁?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闻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顾铭章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开始在书房里搜索。
光束一点点扫过,越来越近。
闻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光束即将照到她藏身的角落时,楼下突然传来许曼丽一声惊恐的尖叫:
“着火了!着火了!来人啊!”
顾铭章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再找人,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闻歌趁机从书柜后闪出,她看了一眼保险柜里那份关于顾铭章的病历,犹豫了千分之一秒,最终还是只拿走了属于她父亲的那份“卖身契”,然后迅速从原路撤离。
别墅外,火光冲天。
那不是真正的失火,而是沈苍安排的后手。
一个扔在花园角落里的燃烧瓶,足以制造出巨大的混乱,为她的撤离提供完美的掩护。
闻歌在夜色中飞奔,心脏狂跳。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能为父亲洗脱罪名的证据,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份报告的内容。
她赢了。
她拿到了足以将顾家彻底摧毁的武器。
但不知为何,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反而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原来,这场看似光鲜的联姻背后,不是一场阴谋,而是两场交易。
一个父亲,为了救儿子,出卖了自己。
另一个母亲,为了救儿子,算计了所有人。
而她和顾铭章,不过是这场绝望交易中,被摆上天平的两颗棋子。
09
天亮了。
但江城的商界,却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清晨七点,数家主流财经媒体,同时爆出猛料:
报道中,详细罗列了宏业集团利用关联交易掏空公司、虚增利润美化财报的种种证据。
虽然没有直接点出那最致命的行贿协议,但已经足以让宏业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前就进入恐慌状态。
引爆这一切的,正是闻歌连夜整理好,通过沈苍的渠道递交出去的材料。
上午九点,证监会的调查组和经侦部门的车辆,同时出现在了宏业集团的总部大楼下。
顾建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直接带走。
许曼丽则是在家中,因为涉嫌非法侵占公司资产,同样被警方传唤。
整个顾家,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闻歌坐在盛源集团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闻,面无表情。
她的手机响了,是父亲闻向东打来的。
“歌子……新闻我看到了……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爸,你准备好了吗?”闻歌打断他,“按照我们商量好的,今天下午,沈总安排的律师会陪你去自首,把你掌握的所有情况,作为污点证人,全部交代清楚。”
“我准备好了。”闻向-东的声音无比坚定,“歌子,是爸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剩下的,让爸自己来承担。”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承担。”闻歌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闻主管,恭喜。这一刀,快、准、狠。宏业集团,已经完了。”
闻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沈总,我们的交易,完成了。”她说。
“完成了?”沈苍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不,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答应过,会让你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我改主意了。”闻歌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宏业倒下之后,我会从盛源辞职。”
沈苍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你怕我像顾建国一样算计你?还是你觉得,我也会对你用完即弃?”
“不。”闻歌摇了摇头,“我只是累了。这场仗,打到最后我才发现,没有赢家。”
她想起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想起了顾铭章那个同样需要被拯救的生命。
她毁掉了顾家,也等于间接断了顾铭章最后的生路。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复仇”吗?
“你太天真了。”沈苍的眼神冷了下来,“闻歌,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今天对敌人的仁慈,就是明天插向自己的尖刀。你以为你放过顾铭章,他就会感激你吗?”
就在这时,闻歌的手机再次响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顾铭章嘶哑、疯狂的声音。
“闻歌!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是。”闻歌平静地承认。
“你毁了我们家!你毁了我的一切!”他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那么爱你,我求你,我甚至愿意跪下来求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你们,也从未想过放过我。”闻歌的声音冷得像冰,“顾铭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平等。在你母亲泼我红酒的时候,在你选择沉默的时候,在你用我父亲来要挟我的时候,你口中的‘爱’,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顾铭章发出一声惨笑。
“好,好,好……闻歌,你够狠。”
“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你什么意思?”闻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电话那头,传来了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和一声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闻歌握着手机,僵在了原地。
沈苍的脸色也变了。
他立刻对自己身后的秘书说:“马上查!查这个号码的位置,查刚刚发生的交通事故!”
几分钟后,秘书脸色惨白地回来报告:“沈总,查到了。十分钟前,城东的跨江大桥上,一辆白色宝马……冲破护栏,坠江了。车主……是顾铭章。”
闻歌的身体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她赢了。
她赢得了这场战争的全部胜利。
代价是,对手的家破人亡,和一个生命的终结。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只想牵着爱人的手,安稳度日的双手,现在,却沾满了商业战争的硝烟和……或许是,鲜血。
她抬起头,看着沈苍那张深不见底的脸。
“沈总,这……就是你说的,商场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10
顾铭章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许曼丽在看守所里听到消息后,一夜白头,精神彻底崩溃。
顾建国的心理防线也完全垮塌,在审讯中,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宏业集团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一周内,土崩瓦解。
闻向东因为作为关键的污点证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存在被胁迫的情节,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他不用坐牢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
闻歌向盛源集团递交了辞职信。
沈苍没有挽留,只是在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那份关于顾铭章的病历和亲子鉴定,你为什么没有交出来?那本可以成为彻底击垮顾建国的最后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闻歌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给他,也给我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有些秘密,就让它随着逝去的人,一起被江水淹没。
沈苍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你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留在商场。你太软了。”
闻歌笑了笑,没有反驳。
或许吧。
她离开了江城,回到了自己长大的那座小城。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她找了一家小型的会计师事务所,做着最普通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闲暇时陪陪父母。
闻向东经过这件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教书,而是在社区里做起了义工,沉默寡言,但对谁都很好。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闻歌以为,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会慢慢在记忆里褪色,变成一个模糊的疤痕。
直到一年后。
她收到了一个来自瑞士的包裹。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U盘。
她把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里,是顾铭章。
他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房间里,看起来比以前清瘦,但气色却很好,脸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小歌,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做完了手术,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没有了当初的疯狂和绝望。
“对不起,用那样的方式跟你告别。那场‘坠江’,是我拜托沈苍,为我安排的一出金蝉脱壳。我需要一个‘死亡’的身份,来彻底告别过去,也让你……彻底解脱。”
闻歌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做的,都是对的。是我,是我们家,欠你的。我只是没有勇气,亲口对你说出全部的真相。”
“我爸……顾建国,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亲生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我妈带着我,嫁给了当时还是她下属的顾建国。顾建国爱了我妈一辈子,也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抚养,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他拼命地赚钱,不择手段,一方面是为了给我治病,另一方面,也是想向我妈证明,他比我那个死去的亲生父亲强。宏业集团,是他扭曲的爱和自卑共同催生出的怪物。”
“至于你,小歌。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因为我爸的安排。他需要用你父亲来牵制你,也需要你这个看起来‘干净’的儿媳来装点门面。但是,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了你。”
“我爱你,却又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里。我怕失去你,更怕失去我活下去的机会。所以,我变得懦弱,变得自私。在订婚宴上,我选择了沉默,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也最悔恨的决定。”
“包裹里的钥匙,是我在瑞士一家银行的保险箱。里面,是顾建国这些年转移到海外的,没有被查获的一部分资产。不多,但足够你和叔叔阿姨下半生无忧。把它交给你,算是我……也是我们顾家,最后的赎罪。”
“忘了我吧,小歌。找一个好人,开始你自己的生活。你值得最好的。”
视频结束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闻歌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原来,那不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只是,所有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最终学会了,如何与自己和解,如何与过去告别。
闻歌擦干眼泪,关掉了视频,将那个U盘和钥匙,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没有打算去动用那笔钱。
正如顾铭章所说,她也要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手机响起,是朋友发来的信息:“歌子,晚上一起吃饭啊,我同事有个朋友,人特别好,介绍你认识一下?”
闻歌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久违的微笑。
她回复道:
“好啊。”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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