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听我一句劝,这里的山水虽美,但别动真情,尤其是那家的姑娘,碰不得。”

老校长按住我的酒杯,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

我那时年轻气盛,只当他是老糊涂了,笑着推开他的手:“校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

直到新婚那晚,红烛摇曳,我掀开新娘的盖头,我才终于明白,那句警告背后,藏着怎样令人绝望的深渊。

01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大学毕业,心血来潮,觉得自己的人生太过平淡,非要给自己找点不一样的事情做。

于是,我背着六十升的登山包,一头扎进了黔东南的大山深处。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黑林寨”,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一个点。

光是转车就折腾了两天,最后还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

下车的时候,迎接我的是漫天的白雾。

这里的雾和城市里的霾不一样,它是湿的,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

接我的人是老校长,姓张。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

“陈老师,辛苦了,辛苦了。”

他握着我的手,力气很大,手掌粗糙得像一把挫刀。

学校在半山腰,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瓦房。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住的宿舍是原来堆杂物的仓库,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都没有。

第一晚,我根本睡不着。

山里的虫鸣声太大,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挠玻璃。

而且潮湿,被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盖在身上沉甸甸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发黑的房梁,心里其实有点后悔了。

所谓的诗和远方,真到了眼前,往往只剩下一地鸡毛。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阿朵。

那是我来这里的第二个礼拜。

因为水土不服,我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老校长去县里开会了,我一个人瘫在宿舍里,感觉自己快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迷迷糊糊中,门被推开了。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钻进了我的鼻子,很好闻,像是某种野花的味道。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

她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身上挂满了银饰。

随着她的走动,那些银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某种好听的乐器。

“你是新来的老师?”

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很脆,很甜。

她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我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很软,让我浑身燥热的皮肤感到一阵久违的舒适。

“你发烧了,这是这边的瘴气,吃药没用的。”

她说着,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竹筒,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液体。

“喝了它。”

我当时烧得神志不清,也没力气反抗,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

那药苦得要命,但喝下去没多久,肚子里就升起一股暖意。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桌上放着一碗糯米饭,还有几块腊肉。

那个姑娘正坐在窗边,帮我缝补一件被钉子挂破的衬衫。

阳光透过破窗户洒在她身上,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很美。

不是那种城市里精致妆容的美,而是一种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美。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很长。

皮肤虽然不是很白,但是很细腻,透着健康的红润。

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在寨子里其他人的眼睛里从未见过。

这里的村民,眼神大多是麻木的,浑浊的,像是死水一潭。

但她是活的,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振翅高飞的鸟。

她叫阿朵。

那之后,阿朵经常来学校找我。

她不像是那种羞涩的山村姑娘,她很大胆,很热情。

她会带我去后山看杜鹃花,去河边抓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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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给我讲苗寨里的传说,讲那些古老的图腾,讲大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说她想出去。

她说她不想像寨子里的其他女人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和猪圈转,最后死在这大山里。

“陈老师,你会带我走吗?”

有一次,我们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她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为一个在城市里孤独惯了的年轻人,面对这样一个美丽、热烈、又全身心依赖你的姑娘,很难不动心。

我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会,等我支教结束,我就带你回城里。”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一刻,我以为我是她的救世主。

我以为我正在谱写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02

我和阿朵的关系,很快就在寨子里传开了。

在这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怪异。

以前他们对我虽然客气,但总带着一种疏离感。

现在,那种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贪婪和戏谑。

但我当时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

直到有一天,老校长找到了我。

那天他喝了点酒,脸红得像是猴屁股。

他把我拉到他的房间,关上门,神情严肃得吓人。

“小陈,你跟阿朵那丫头,是真的?”

我点点头,坦然承认:“是,我们是认真的,我打算娶她。”

老校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你不该招惹她家的。”

我不解:“为什么?阿朵是个好姑娘,她勤快、善良,而且……”

“而且漂亮,对吧?”老校长打断了我。

他冷笑了一声:“你只看到了她的漂亮,却没看到她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觉得老校长是在故弄玄虚。

老校长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家有个姐姐。”

“姐姐?”我愣了一下,“阿朵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有姐姐。”

“她当然不会说。”

老校长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讲鬼故事:“因为那个姐姐,是见不得光的。”

他告诉我,阿朵是双胞胎。

在苗寨的一些老规矩里,双胞胎有时候并不吉利,尤其是如果其中一个有什么缺陷的话。

阿朵的姐姐叫阿彩。

小时候家里失火,阿彩为了救妹妹,被烧成了重伤。

脸毁了,嗓子也熏坏了,成了哑巴。

从那以后,阿彩就被关在家里那间常年拉着黑布帘子的偏房里,从来不让见人。

“那又怎么样?”

我年轻气盛,反驳道:“那是她姐姐,也是受害者,这跟阿朵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有个残疾姐姐,阿朵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吗?”

老校长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你以为这是简单的家庭伦理剧?”

他摇摇头:“在这里,规矩比命大。姐姐没嫁,妹妹是绝对不能嫁的。这是祖宗留下的死理,谁破了谁就要倒大霉。”

“那我就不信这个邪!”

我猛地站起来:“这是新社会了,我不信还有这种封建迷信能拦住我。”

老校长见劝不动我,长叹了一口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陈老师,这里的山水养人,也吃人。”

“那是‘阴阳藤’,一根活,一根死,缠上了就死路一条。”

“你听我一句劝,教完这学期赶紧走,别娶她,更别想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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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和老校长不欢而散。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觉得老校长就是个老顽固,被这里的愚昧思想洗脑了。

我想证明给他看,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们要打破这些陈规陋习,我要给阿朵一个新的生活。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阿朵。

我问她姐姐的事。

阿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久才小声说:“陈老师,你别问了,好吗?我害怕。”

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抱住她,发誓不再提这件事。

我想,不管她家里有什么秘密,只要我们相爱,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而且,阿朵的表现更让我确信,她是想逃离这个家庭的,逃离那个所谓的“姐姐”带来的阴影。

我要做那个带她冲破黑暗的骑士。

03

大概是出于一种叛逆心理,也是为了向老校长证明我的决心。

我加快了求婚的进程。

我买了礼品,正式去阿朵家提亲。

阿朵的家在寨子的最深处,一座很大的木质吊脚楼。

但是很旧,木头都发黑了,上面长满了青苔。

一进院子,我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院子的角落里,果然有一间偏房,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我想,那应该就是关着阿彩的地方。

我莫名地觉得背脊发凉,仿佛那黑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阿朵的父母接待了我。

那是两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人。

父亲是个瘸子,一脸横肉;母亲虽然瘦小,但眼神锐利,像是一只盯着肉的秃鹫。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

毕竟我是个外地人,没钱没势,还要带走他们的女儿。

我想好了无数种说辞,甚至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索要彩礼的准备。

可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答应了。

答应得极其爽快,爽快得让我心里发毛。

“陈老师是文化人,阿朵跟着你,我们放心。”

阿朵的父亲笑眯眯地说着,一边给我倒酒。

“彩礼什么的意思一下就行,我们不是卖女儿。”

“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我忙问:“什么条件?”

“按照我们寨子的规矩,办事要在寨子里办,还得住满三天‘回门’,才能带人走。”

我松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条件?简直是太合情合理了。

我当场就答应了下来,甚至觉得有些愧疚,之前把这一家人想得太坏了。

婚期定得很急,就在半个月后的黄道吉日。

那半个月,我忙着张罗婚礼,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但我爸妈坚决反对,说太远了,而且觉得不靠谱。

我一气之下,说不用他们管,我自己办。

我拿出了工作两年的积蓄,在镇上买了最好的喜糖和烟酒。

我想给阿朵一个风光的婚礼。

可是,随着婚期临近,阿朵却变得越来越奇怪。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

她经常走神,坐在那里一发呆就是半天。

有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全是挣扎和痛苦。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家。”

我不疑有他,只当那是婚前恐惧症。

婚礼前三天,我去给她送嫁衣。

那是我专门托人在县城定做的红色旗袍,虽然不贵,但很喜庆。

阿朵试穿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真的很美,红色的旗袍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像是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但我发现,她在发抖。

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陈宇……”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颤抖得厉害。

“怎么了?”我温柔地问。

她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怪我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傻瓜,你能骗我什么?骗我你其实是个仙女?”

她没有笑,反而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她母亲严厉的咳嗽声。

阿朵像是触电一样松开了我,迅速擦干眼泪,恢复了那种顺从的模样。

“没什么,陈老师,你先回去吧,结婚前不能总见面的。”

她把我推了出来。

关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绝望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但我当时太蠢了。

我只以为她是舍不得父母,或者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到害怕。

我根本没有往深处想。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多问一句,或者稍微警惕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04

大婚当日。

整个黑林寨都很热闹。

苗族的婚礼习俗很繁琐,拦门酒、芦笙舞、长桌宴。

流水席摆了十几桌,全村的人都来了。

我也被灌了不少酒。

这里的米酒度数不高,但是后劲很大。

喝到下午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飘了。

我看着周围那些一张张笑脸,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种我看大不懂的意味。

不像是在祝福,倒像是在……看热闹?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端着酒碗过来跟我碰杯,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荤段子。

“陈老师,艳福不浅啊。”

“今晚可得悠着点,别把新娘子弄坏了。”

“这可是咱们寨子里的一朵花,便宜你了。”

我听着不舒服,但大喜的日子,也不好发作,只能赔着笑脸喝下去。

新娘子一直没有露面。

按照习俗,她要一直待在阁楼上,直到晚上才能入洞房。

我有些想念阿朵。

我想看看她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就在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小孩子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老校长的字迹。

我抬头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老校长的身影。

听说他今天病了,起不来床。

我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跑”字,酒醒了一半。

为什么让我跑?

难道真的有什么危险?

我看向阿朵家的方向,吊脚楼上挂满了红灯笼,看起来喜气洋洋。

可在那喜庆的红色背后,那间拉着黑布的偏房,依然像是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我犹豫了。

我想去找老校长问个清楚。

可就在这时,阿朵的父亲走了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女婿!吉时到了!快去背新娘子!”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起哄,敲锣打鼓的声音震耳欲聋。

在那一瞬间,我的理智被淹没了。

我想,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事?

也许老校长就是不想让我带走阿朵,故意吓唬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我笑着说:“好!我去背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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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将会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夜深了。

宾客们终于散去,喧闹声逐渐平息。

只有远处的山风,还在呼呼地吹着,吹得吊脚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新房。

屋内点着一对红烛,光线昏暗而暧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酒味,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香味。

那是……艾草混合着某种我不认识的草药的味道。

有点刺鼻。

新娘端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她穿着那套繁复的苗族盛装,满头的银饰在烛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阿朵。”

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心跳得厉害。

她没有回应。

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

我想,她大概是累坏了,或者是害羞。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块一样。

而且,她的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温柔地问。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笑了笑,伸手去掀她的盖头。

“别怕,是我。”

红布滑落。

烛光下,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阿朵的脸。

依然是那么美,眉眼如画。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的表情呆滞,眼神死寂,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阿朵?”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我捧起她的脸,想要看清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我的脊背。

我突然想起,阿朵曾经跟我说过,她最怕痒。

每次我挠她的脖子,她都会笑着躲开。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挠她的后颈,缓和一下这诡异的气氛。

我的手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绕到她的脑后。

我想解开她那沉重的银项圈,让她舒服一点。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她后颈皮肤的那一刹那,我顿时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