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58岁的退休老头,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要喝一小杯便宜散装酒。
老头住我们老小区,以前是机床厂的钳工,干了三十多年,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像小馒头。退休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出头,老伴早几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喝的散装酒,是小区门口杂货铺里卖的,十块钱一斤,老板用透明塑料壶装着,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每天傍晚六点半,他准会拎着个搪瓷缸子去打酒,不多不少,刚好二两,老板都不用他说,熟练地拧开壶盖,酒液哗啦啦流进缸子,带着股冲鼻的辛辣味。
回到家,他把搪瓷缸子往小方桌上一放,开始准备下酒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有时候是一小碟花生米,盐粒裹着果仁,嚼起来嘎嘣响;有时候是半个咸鸭蛋,蛋白咸得入味,蛋黄流着油;赶上周末,会炒个鸡蛋,葱花撒在上面,黄澄澄的看着就有食欲。他从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就坐在小马扎上,端着搪瓷缸子,抿一口酒,夹一筷子菜,慢慢嚼,慢慢咽,眼神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一动不动,能坐上个把小时。
小区里的老头们都爱聚在健身器材旁聊天,有人劝他:“老李,别总喝那散装酒,便宜没好货,伤身体,不如买点瓶装的好酒,喝着也放心。”他听了只是笑,摆摆手:“习惯了,这酒喝着顺口,贵的我还喝不惯。”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喝不惯,是舍不得。儿子在外地买房欠了不少贷款,他每个月都要省出两千块打过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唯独这杯酒,雷打不动。
有一次,我下班晚了,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没喝酒,只是摩挲着缸沿。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叹了口气,说:“今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孙子要报兴趣班,又要交一万块,我这退休金刚发,除去给儿子的,剩下的够我喝几个月酒了。”我说:“那你少喝点,或者不喝,省点钱。”他摇摇头:“不喝不行啊,这辈子就这么个念想了。以前在厂里上班,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喝一杯,浑身都舒坦了;老伴走的时候,我心里难受,也是这酒陪着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喝点酒,就觉得家里不那么冷清了。”
他的搪瓷缸子是老伴当年给他买的,上面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边角都磕掉了漆,他却宝贝得很,每天喝完酒都要仔细洗干净,擦干了放进柜子里。有一回,邻居家的小孩调皮,把他的搪瓷缸子摔在了地上,缸子磕出了个坑,他心疼得直跺脚,硬是让邻居家赔了他一个新的,可新的他不用,还是把旧的捡起来,继续用着。
冬天的时候,天黑得早,他会提前做好饭,然后坐在窗边,就着窗外的路灯喝酒。酒喝得慢,菜却没怎么动,有时候花生米放凉了,他也不在意,照样夹着吃。有次我问他:“你一个人喝酒,不孤单吗?”他说:“孤单啥,这酒就是我的伴儿。喝着酒,就想起以前在厂里跟工友们一起加班的日子,想起老伴给我做饭的样子,想起儿子小时候缠着我要糖吃的模样,心里就暖和了。”
前阵子,他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儿子给他买了两瓶好酒,放在桌上,让他别再喝散装酒了。他却把好酒收了起来,依旧去杂货铺打了二两散装酒,说:“这酒喝了几十年,改不了了。”吃饭的时候,他给孙子夹了块鸡腿,又抿了口酒,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儿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给了他一个红包。
现在,每天傍晚六点半,依旧能看见老头拎着搪瓷缸子去打酒的身影。那杯便宜的散装酒,承载着他一辈子的辛苦与念想,陪着他度过一个个孤单的夜晚。不知道他还能这样喝多久,也不知道等儿子还清了贷款,他会不会舍得买点好酒喝。只是每次看到他坐在窗边喝酒的样子,就觉得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起眼的习惯,支撑着我们走过漫长的岁月,哪怕平凡,哪怕简单,却是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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