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俊 文:风中赏叶
儿子确诊那种连名字都拗口的罕见病时,刚过完五岁生日。医生拿着基因检测报告,对着电脑查了半天文献,最后叹了口气:“原发性免疫缺陷,CVID亚型合并自身免疫倾向。国内目前……没有根治办法。”
“那国外呢?”妻子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医生递给我们几张打印纸:“美国有几个中心在做基因治疗和造血干细胞移植的临床试验,成功率在提升。但费用……是天价。”
“天价”两个字,在后来三年里有了具体的形状:它是一沓沓的汇款单,是卖掉学区房后的转账记录,是所有亲戚朋友借款的借条总和——四百二十七万,精确到分。
决定去美国治疗,是在儿子第七次因严重感染住进ICU之后。主治医生把我们叫到走廊:“他的免疫系统就像没有士兵的城堡,每一次感染都是生死战。移植,是重建城堡的唯一希望。”
麻省那家儿童医院的接收函来时,我们哭了一整夜。是希望的眼泪,也是恐惧的——那封信意味着押上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概率。
赴美前的半年,是另一种煎熬。筹钱、办签证、学医疗英语、把儿子的病历翻译成厚厚的册子。儿子很乖,抽血时不哭,只是小声问:“妈妈,去了美国打针,就不总发烧了吗?”妻子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小脑袋:“嗯,去了就好了。”
波士顿的冬天冷得刺骨。医院洁白明亮得像科幻电影,医生耐心地用翻译器和我们沟通:“我们将用改良过的预处理方案,清除他异常的免疫细胞,然后植入经过基因校正的造血干细胞。目标是让他重建一个正常的免疫系统。”
进移植舱前,儿子和我们在玻璃墙两边用手掌对贴。他在里面笑得露出豁牙,我们在外面眼泪流进口罩里。
预处理化疗的猛烈超出想象。呕吐、溃疡、高烧,儿子蜷缩在病床上,瘦得像只小猫。但当他扛过最难受的时期,看着自己的新细胞慢慢长起来时,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第30天,嵌合率报告显示,健康的供者细胞占了98%。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呵护幼苗一样谨慎。无菌饮食、严格防护、每天监测各项指标。他的血象越来越好,皮肤上那些顽固的自身免疫性皮疹慢慢消退,连续三个月没有出现一次严重感染。主治医生每次查房,笑容都更多一些。
移植后第六个月的大评估,是决定性的。全身检查、免疫功能测试、基因测序……一套流程下来,整整一周。那天早晨,我们被请到会议室。首席专家、移植主任、免疫学家都在,他们脸上带着我们许久未见的、明朗的笑容。
“祝贺你们。”专家通过翻译缓缓说道,“最新的检测显示,移植的细胞稳定植活,自身免疫抗体完全转阴,免疫球蛋白水平恢复正常。从医学角度说,他的原发性免疫缺陷,已经得到临床治愈。”
“治愈”。这个词像一道强光,劈开了我们头顶积蓄多年的阴云。妻子当场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我紧紧抱住儿子,他还不完全明白这个词的重量,只是跟着我们笑,小手拍着我的背:“爸爸不哭。”
医院甚至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给了儿子一个“毕业证书”和一枚勇气勋章。我们计划着,再观察两周稳定一下,就可以回国了。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放心地睡了个整觉,梦里都是回家的样子。
变故在“治愈”宣布后第十二个小时发生。
半夜,儿子突然说冷。一量体温,38.5度。我们立刻联系值班医生。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急剧升高。医生皱起眉头:“可能是急性感染,立刻用上广谱抗生素。”
但抗生素像石沉大海。体温在六小时内飙升至40.2度,他开始呼吸急促,脸色潮红。清晨,CT检查显示他的双肺出现了快速进展的弥漫性浸润影,像突然蒙上的毛玻璃。
“真菌感染。”感染科医生会诊后,语气严峻,“很可能是侵袭性曲霉菌。免疫系统重建初期,虽然功能在恢复,但识别和清除特定病原体的能力可能仍有‘盲区’。这种无处不在的真菌,对普通人不是问题,对他可能就是致命的。”
我们僵在原地,无法理解。几个小时前才被宣布“治愈”的身体,怎么突然就成了感染的战场?
最强效的抗真菌药用上了,但病情的发展快得残酷。他的肺部实变区域不断扩大,血氧饱和度直线下降。第二天下午,他戴上了储氧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哮鸣音。他看着我,眼神困惑又害怕,费力地说:“爸爸……喘不上气……”
48小时内,他从普通病房转入ICU插管。我们被挡在门外,只能通过探视屏幕看他:小小的身体被各种管路包围,镇静剂让他沉睡。抗真菌药损伤了他新生的肝脏,黄疸显现。接着,肾脏也开始报警。
ICU主任向我们解释:“爆发性的侵袭性真菌感染,引发了严重的炎症因子风暴和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他的新免疫系统可能对此产生了过度反应,又或许还未能有效组织防御……这是移植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
第七天凌晨,他的心脏在多次室颤后,最终停止了跳动。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医生走出来,手术衣被汗浸透,对我们轻轻摇了摇头。
儿子没能等到两周后的回国航班。他留在了一个宣布他“治愈”的日子里。
后来,主治医生和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他的悲痛不亚于我们。“医学上,他的免疫缺陷确实被‘治愈’了。我们重建了系统,清除了错误的基因。但一个全新免疫系统的成熟和全面防御能力的建立,需要时间,甚至需要经历一些‘实战’。我们没能赢得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一种隐匿的、伺机而动的病原体,袭击了这个还在‘适应新兵营’的防御体系。”他停顿很久,“这是现代医学最前沿也最残酷的领域:我们能够修复生命的核心密码,却无法完全预测和控制修复过程中,每一个微观的脆弱瞬间。”
如今,我们带着儿子的骨灰和一个空荡荡的家回来了。四百二十七万,买来了六个月充满希望的日子,和一张价值连城的“临床治愈”证书,却也买来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开始明白,医学的“治愈”和生命的“安然存活”之间,有时隔着一道名为“未知风险”的深渊。我们倾尽所有,跨过重洋,攀上了技术的巅峰,移走了压在他身上最重的那座山。却没想到,山移开后露出的土地,可能暂时无法承受一阵最寻常的风雨。
儿子用他短暂的生命告诉我们:有些胜利,不是攻克了最难的技术堡垒就算赢得;真正的平安,是穿越所有潜在风险后,终于到来的那个平静的明天。而他的明天,永远停在了胜利宣判的当天。
我们把他的勇气勋章放在床头。夜深人静时,我常想起他被宣布治愈时那一刻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充满信任。那笑容本身,就是一种治愈——它治愈了我们多年求医的绝望,也永远定格了希望最饱满的样子。只是代价,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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