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教授,您确定这上面的翻译没错吗?”
“张小姐,满文里的这两个词字形相差甚远,雍正帝的书法刚劲有力,绝无笔误。”
我指着复印件上那行朱批,声音在发抖:“您是说,他写的不是‘爱’?”
叶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在这份康熙四十三年的绝密档案里,他写的是——饵。”
“饵?”我感觉天旋地转,“那他在雨中陪我罚跪,为我挡箭,全是假的?”
“体温是真的,伤也是真的。但他在雨中算的不是能不能护住你。”
“而是在算这出苦肉计,能不能让八爷党相信,你就是他唯一的软肋。”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在那一瞬间,我二十年的刻骨铭心成了一场笑话。
如果连那场在此去经年的大雨都是算计,那马尔泰·若曦这名字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骗局?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太重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漂白剂倒进了我的鼻腔里。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根正滴滴答答输液的塑料管。
这不是我的床,我的床上有烟青色的帐幔,有淡淡的苏合香。
“醒了!终于醒了!医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钻进耳朵,带着那种现代社会特有的焦躁和高频。
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上面插满了管子。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乱七八糟地涌了进来。
我是张晓?还是马尔泰·若曦?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十四爷那张模糊的脸,还有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我死了吗?
如果是死了,为什么这里没有奈何桥,只有心电监护仪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嘀声。
主治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瞳孔。
强光刺得我眼泪直流,我本能地想要偏头躲避,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放肆。”
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清冷。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医生愣了一下,那个刚才还在尖叫的女人——我想起来了,是我的合租室友林琳——也张大了嘴巴。
“张晓,你烧糊涂了?这是刘主任啊。”林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摸我的额头。
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还有那染成亚麻色的短发,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这里是21世纪,是深圳,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
不是那个步步惊心、走错一步就会掉脑袋的紫禁城。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凉得刺骨。
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年,爱过,恨过,痛过,最后油尽灯枯。
可在这个世界,那一切竟然只是一场维持了三个月的植物人梦境。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飘下来的却是细碎的冷雨。
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摩天大楼和霓虹灯牌。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这里的马车不需要喂草,这里的人不需要下跪,但我却觉得自己是个被时间遗弃的孤魂野鬼。
回到那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逼仄。
林琳为了庆祝我出院,特意买了两杯奶茶,兴冲冲地递给我一杯:“全糖去冰,你最爱的。”
我接过来,那塑料杯壁上的水珠冰得我指尖发颤。
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甜腻的糖精味直冲天灵盖,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了?不好喝?”林琳看我皱着眉。
“太甜了。”我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恍惚,“有太平猴魁吗?或者雨前龙井。”
林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大姐,那一两好几千呢,咱这条件喝哪个?你是不是车祸把脑子撞坏了,怎么醒来后说话文绉绉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怎么解释?
说我喝了二十年的贡茶,说我曾经伺候过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喝茶?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我却怀念那个硬邦邦的炕。
我翻出手机,熟练地输入那几个字:雍正,胤禛。
屏幕上跳出来无数条词条,画像上的他留着两撇胡子,眼神冷峻而威严。
我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屏幕,轻轻抚摸那双眼睛。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四爷,你到底存不存在?
如果你存在,为什么史书上没有马尔泰·若曦?
如果你不存在,那我心口这道连呼吸都扯着疼的伤疤,又是谁留下的?
为了寻找答案,我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生活,像个正常人一样去上班,去挤地铁。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本能。
见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董事长走进电梯,我下意识地退到角落,双手交叠在身侧,微微屈膝,想要行礼。
直到电梯门关上,周围同事投来诧异甚至嘲笑的目光,我才猛然惊醒。
我僵硬地直起腰,脸烧得滚烫。
“张晓,你刚才在干嘛?演古装剧呢?”旁边的男同事打趣道。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高跟鞋勒得我脚趾生疼。
“腿麻了。”我撒了个蹩脚的谎。
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我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能看到他们的笑脸,但我融不进去。
我的灵魂还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紫禁城,留在那个我不该爱却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身边。
我必须找到他存在的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
周末,我去了市图书馆。
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关于清朝、关于雍正的书都搬到了桌子上。
正史、野史、起居注、内务府档案汇编……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找。
眼睛酸涩得要命,但我不敢停。
我要找那个名字——马尔泰·若曦。
可是没有。
《清史稿》里没有,《爱新觉罗宗谱》里没有,就连那些最荒诞的野史里,也没有这个名字。
只有一个侧福晋马佳氏,还有一个年贵妃,那个我也曾见过的年妃。
若曦就像是一滴水,蒸发在了三百年的历史长河里,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难道,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梦?
就在我绝望得想要合上书本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在一个冷门的清史论坛上发的帖子有人回复了。
那个帖子的标题是:《求证雍正朝是否有一位马尔泰氏的女子,曾深受皇宠却未入宗谱?》
回复的人ID叫“守墓人”。
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拍的是清西陵的泰陵,也就是雍正的陵寝。
他只回了一句话:
“正史无载,但在满文的老档里,确实出现过马尔泰这个姓氏,不过,她的身份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我的心狂跳起来,手指颤抖着打字回复:“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她在哪里有记载吗?”
过了很久,对话框再次亮起。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来北京找我。带上你的疑问,但也请做好心理准备,历史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看着那行字,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北京的机票。
我要去见他。
我要去见四爷。
哪怕只是在泛黄的纸堆里。
北京的秋天,风很大,带着北方的干燥和凛冽。
我裹紧了风衣,站在老胡同的一个四合院门口。
这里离故宫很近,近到我似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红墙味道。
开门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底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褂子。
他就是“守墓人”,真名叫叶远山,是一位退休的历史系教授,专门研究清朝宫廷秘史。
“张小姐?”他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股犀利,“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叶教授,您好。”我下意识地想福身,硬生生忍住了,换成了点头致意。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地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
叶教授把我领进书房,屋里堆满了书和各种拓片,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这味道让我感到安心。
“坐吧。”叶教授指了指一张红木椅子,给我倒了一杯茶,“这茶不好,别嫌弃。”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陈年的普洱,虽然碎了点,但发酵得很好。”我随口说道。
叶教授的手顿了一下,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现在的年轻人,懂茶的不多了。”
他放下茶壶,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在网上问马尔泰氏。”他坐下来,神色变得严肃,“我研究雍正朝四十多年了,这个姓氏在那个时期确实很边缘。马尔泰是个西北的武将,官职不高,按理说,他的女儿没资格进潜邸,更别说在夺嫡的漩涡里留下名字。”
“可是她存在过。”我急切地说,“她就在四爷……不,就在雍正身边,给他奉茶,陪他批奏折。”
叶教授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灵魂深处的秘密。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那个时代的人。”
我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我……我是写小说的,入戏太深。”
叶教授没有追问,只是慢慢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几年前在海外一个小型拍卖会上拍到的,是一份雍正元年的内务府‘粘单’的影印件。”
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复印件,上面的满文如同蝌蚪般扭曲,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迹。
那是四爷的字。
刚劲,内敛,每一笔都像是刀刻在骨头上。
即便过了三百年,透过复印件,我依然能感受到他下笔时的力度。
“这上面写了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叶教授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满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马尔泰氏之女,入府七年,可堪大用。饵一下,老八果然中计。’”
轰的一声。
像是有道雷在耳边炸开。
饵?
我是饵?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感觉喉咙发干,像吞了一把沙子,“什么叫饵已下?”
叶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康熙晚年,九子夺嫡,形势凶险万分。八爷党势力庞大,遍布朝野。四爷胤禛虽然表面上修身养性,自称‘天下第一闲人’,但实际上步步为营。”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虚空中。
“在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最怕的就是有软肋。如果让敌人抓住了软肋,那就是灭顶之灾。但反过来,如果能制造一个假的软肋,引诱敌人把所有的精力、阴谋、暗杀都集中在这个假目标上,那么真正的核心力量就能得到保全。”
我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您是说……那个马尔泰氏,是四爷故意推出去的靶子?”
“很有可能。”叶教授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在这份粘单的后面,还有一行批注,写着:‘以此女乱其心志,护我大局。’意思是,利用这个女人,扰乱八爷党的心智,保护他真正的大局。”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茶水泼在桌子上,顺着桌角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像极了那个雨夜我身上的雨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失控地喊出声来,“他爱她!他为她挡过箭!他为了她跟十四爷翻脸!他甚至在临死前还在等她!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演戏?”
叶教授看着失态的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张小姐,帝王家,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如果他真的爱一个女人入骨,怎么会让她卷入那么凶险的夺嫡之争?怎么会让她在八爷、十四爷、十三爷之间周旋?真正爱一个人,是会把她藏起来,护得滴水不漏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若兰姐姐被八爷伤了心,整日吃斋念佛,虽然冷清,但至少平安。
而我呢?
我从进宫的那一天起,就活在风口浪尖上。
我被卷进每一次的阴谋,我被夹在每一个皇子中间。
我以为那是命运的捉弄,我以为那是四爷的无奈。
可现在,这张纸告诉我,那根本不是无奈,那是精心设计的“大用”。
“我不信。”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仅凭这一张纸,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也许那个马尔泰氏说的不是若曦,是别人呢?”
叶教授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份资料。
“这只是冰山一角。前段时间,我在整理怡亲王胤祥,也就是十三爷的家书时,发现了一封从未公开的信。那封信是写给雍正的,时间是康熙五十二年,也就是四爷被废除太子的传言最盛的时候。”
听到十三爷的名字,我的心又是一紧。
那时我在那个冷酷的紫禁城里,唯一的知己,唯一的朋友。
“信里写了什么?”
“信还没完全翻译出来,但我看懂了几个关键词。”叶教授指着纸上几个模糊的字迹,“这里提到了‘若曦’,还提到了‘不忍’和‘牺牲’。”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如果连十三爷都牵涉其中……
如果连那个最豪爽、最仗义的拼命十三郎,都在配合四爷演这场戏……
那我在大清的那二十年,到底算什么?
一个全员恶人的楚门的世界?
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把心掏出来,任由他们践踏、利用,最后还要感恩戴德地死在他们怀里?
“我要看那封信。”我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叶教授,求您,让我看看那封信。”
叶教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那封信的原件不在我这,在一家私人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那家博物馆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学生,过几天他们要举办一场内部的清代文书展。”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张小姐,有时候,糊涂一点未必是坏事。有些真相,挖出来了,就是鲜血淋漓。”
“我不怕血。”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在乎再死一次吗?”
我必须知道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把我的心撕成碎片。
因为如果我不弄清楚,我就永远被困在那个名为“胤禛”的牢笼里,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接下来的几天,我住在北京的一家民宿里。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梦。
梦里不再是那些缠绵悱恻的画面,而是变得光怪陆离。
我梦见四爷站在阴影里,脸上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手里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系在我的脖子上。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替他挡箭,替他受过。
而他身后的十三爷,背对着我,肩膀在抖,似乎在哭,又似乎在笑。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一大片。
我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厉害,像是那年我在雨里跪了一夜后的感觉。
民宿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大姐,看我烧得满脸通红,给我煮了一碗姜丝可乐。
“姑娘,你是来北京旅游的吧?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不是失恋了?”
我捧着那碗热乎乎的姜水,勉强笑了笑:“算是吧。”
失恋?
如果这仅仅是失恋就好了。
那是被剥皮抽筋,是被否定了整个人生。
手机响了,是叶教授发来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那家私人博物馆。记住,只能看,不能拍照,更不能对外声张。”
我回了一个“好”字。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
第二天,我早早地到了约定地点。
那家私人博物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
叶教授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牛皮纸袋。
“进去之后,少说话。”他压低声音嘱咐我,“这里面的东西,很多都是还没过明路的生坑货,或者是大家族流出来的秘档。”
我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把我们要了进去。
穿过几道安检门,我们坐电梯下到了地下二层。
空气变得湿冷,有一种特有的恒温恒湿系统的味道。
库房很大,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锦盒和卷轴。
年轻人把我们要到一个单独的阅览室,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老师,这就是您要的那批怡亲王家书。”年轻人恭敬地对叶教授说。
叶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那只盒子,还有头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
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叶教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纸张已经很脆了,边缘有些破损。
“就是这一封。”
他用镊子夹起其中最薄的一张,放在放大镜下。
我凑过去,屏住呼吸。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甚至有些颤抖,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心情极度激荡。
这是十三爷的字。
我认得。
当年我们在绿芜去世后,常常书信往来,他的字有一种狂放不羁中的悲凉。
信的内容是用半文半白写的,中间夹杂着几个满文词汇。
我虽然不是精通满文,但在清朝待了二十年,耳濡目染,多少能看懂一些。
“皇兄亲启:”
“昨日种种,如鲠在喉。那日八哥在朝堂发难,以此女(若曦)要挟,皇兄顺水推舟,将其(若曦)置于死地而后生。臣弟深知皇兄之苦心,为保太子(指弘历),不得不立此挡箭牌。”
看到“挡箭牌”三个字,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我扶住桌沿,强撑着继续往下看。
“然若曦虽聪慧,终究是女儿家。这十年来,她替皇兄挡了明枪暗箭无数,如今身心俱损。皇兄此举虽为江山,恐伤人太深。臣弟不忍,每每见其对皇兄情根深种,臣弟便觉心中有愧……”
“……若有朝一日,大业得成,皇兄能否放她一条生路?哪怕是让她随十四弟远走高飞,也好过在这紫禁城里,做个无名无分的活靶子。”
“活靶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原来,十三爷什么都知道。
原来,当我在为绿芜的死痛哭流泪,为十三爷被圈禁而奔走求情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四爷手里的一张牌。
他对我好,带我喝酒,听我发牢骚,或许是真的那份交情。
但那份交情里,掺杂了太多的愧疚和怜悯。
他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一步步走进四爷编织的情网,看着我为了那个男人流血流泪,他心疼,但他更忠于他的四哥。
在江山大业面前,在兄弟情义面前,我马尔泰·若曦,微不足道。
我感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张小姐?”叶教授递给我一张纸巾,叹了口气,“你看,历史就是这么残酷。没有什么风花雪月,只有权衡利弊。”
我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吗?”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既然来了,就让我一次看个够。”
叶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打开了一个带有密码锁的保险柜。
“这东西,是这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本来是不给外人看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他拿出来的,是一个黑漆金丝楠木的长匣子。
匣子上刻着九条龙,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皇家气派。
“这是雍正十三年,也就是他驾崩前几个月,秘密立下的一份备忘录。俗称‘影子遗诏’。”
叶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
“正史里的遗诏,是传位给弘历的。但这封遗诏,是留给弘历的‘治国秘策’。里面详细记录了他这一生为了稳固皇权所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布局,以及那些被他利用、牺牲掉的人员名单。”
“这里面,有马尔泰·若曦的名字吗?”我问。
叶教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卷黄绫子。
那种明黄,曾经是我最敬畏、也最向往的颜色。
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叶教授戴着手套,一点点展开那卷黄绫。
随着卷轴的展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展现在我面前。
杀隆科多,杀年羹尧,清洗八爷党……
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冷酷无情。
直到卷轴的末尾。
我看到了那一行字。
那是我这辈子,哪怕化成灰都忘不掉的名字。
“马尔泰氏。”
只是这次,在这四个字后面,没有“侧福晋”,没有“熹贵妃”,也没有任何尊称。
只有两个触目惊心的红字批注。
“死间。”
死间。
孙子兵法有云:死间者,为我向敌出卖虚假情报,敌知其实情而杀之。
在这个语境里,意思是:注定要牺牲的间谍。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我不是穿越女主角。
我也不是什么见证历史的旁观者。
我就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送上祭坛的祭品。
“你看这里。”叶教授指着下面的一段小字。
那是雍正的御笔亲书,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此女(若曦)性情刚烈,最易为情所困。朕早在潜邸之时,便知其与八阿哥有旧。故顺势而为,佯装对其情根深种,令八阿哥以为朕由于此女而心志大乱。”
“康熙四十八年,废太子风波,朕故意为此女在雨中罚跪,令满朝文武皆知朕‘儿女情长,难成大器’,以此韬光养晦,避过皇阿玛之猜忌。”
雨中罚跪……
我闭上眼,那场冰冷的雨仿佛又淋在了身上。
那天,我跪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膝盖疼得失去了知觉。
四爷来了。
他扔掉了伞,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淋雨。
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
我觉得为了他,死都值得。
原来,那只是一场苦肉计。
他是演给康熙看的,演给八爷党看的。
他用我的痛苦,换取了康熙对他“重情重义”的评价,换取了政敌对他的轻视。
我就是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再往下看。”叶教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卷轴上继续写道:
“雍正三年,朕欲除廉亲王(八爷)羽翼,需借口发难。朕故意冷落马尔泰氏,令其郁郁寡欢,以此激怒八阿哥一党,诱其在朝堂失言。果不其然,老八为护此女,多次顶撞朕,朕遂有名正言顺之理由,将其圈禁。”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几年,我夹在他们中间,日日煎熬,夜夜惊醒。
我以为是我连累了八爷,我以为是我害了四爷。
我拼命地想做个和事佬,想在他们之间寻找平衡。
殊不知,我的每一次痛哭,每一次挣扎,都是四爷手里的一把刀,狠狠地捅向他的敌人。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为了我才那么生气,那么疯狂。
“还有最后一段。”
叶教授的手指滑到了卷轴的最末端。
那里有一行朱批,颜色鲜红,像是刚刚干涸的血。
“此女入局三十年,用情至深,故能骗过老八,护朕大业无虞。虽有愧,然江山为重,不悔。”
不悔。
好一个不悔。
我不悔爱过他。
他不悔利用我。
多么讽刺的对称。
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三十年。
原来,从我第一次在八爷府里见到他,从我第一次叫他“冰块脸”开始,我就已经掉进了他编织的网里。
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性格,看穿了我的弱点。
他知道我重情义,知道我心软,知道我一旦爱上就会飞蛾扑火。
所以他一步步引诱我,给我温暖,给我希望,再亲手把这些打碎,让我成为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听话的武器。
我想起若兰姐姐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那种悲悯,那种无奈。
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她才一直不想让我卷进皇家的漩涡?
我想起八爷最后一次见我时说的话。
他说:“若曦,你终究还是选了他。希望你不要后悔。”
那时候我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现在想来,那是他最后的善意。
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张小姐,你没事吧?”叶教授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摇头,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没事。”
我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只是……突然醒了。”
真的醒了。
那场做了三百年的大梦,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黑漆匣子。
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那个男人的心。
“叶教授,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些。”
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叶教授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时候,真相是为了让人死心。只有死心了,才能重生。”
我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那扇厚重的铁门时,我感觉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虽然心口还是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但我知道,那个叫马尔泰·若曦的女人,已经死在了那个地下库房里。
死在了那卷发黄的遗诏里。
从今往后,活着的,只有张晓。
回到地面上,北京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胡同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我,却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路灯亮起。
我想起以前在宫里,每当这个时候,四爷就会从养心殿过来,陪我吃晚饭。
他会给我夹菜,会问我今天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那时候,我觉得那就是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每一顿饭,每一句话,是不是都是他在演练?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在计算我还能为他撑多久?
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跑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环卫工大爷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水,漱了漱口。
“谢谢大爷。”
大爷看着我,叹了口气:“看你脸色煞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
我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了二十年,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老天爷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回到了现代。
难道我还要为了一个早已化成灰的古人,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再死一次吗?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我要证明,即使没有马尔泰·若曦,即使那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张晓的感情是真的。
我的付出是真的。
我不能让这段历史就这样被他的一纸遗诏抹杀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故宫。
我要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看看他批阅奏折的地方。
我要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问问那个幽灵:
爱新觉罗·胤禛,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第二天一早,我就买了去故宫的门票。
不是那种普通的游客票,我找黄牛买了那种可以进未开放区域的特权票。
我要去养心殿的后殿,去那个我曾经住了很久的地方。
走在红墙黄瓦之间,我的脚步很沉重。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仿佛能看到当年的自己,穿着旗装,踩着花盆底,小心翼翼地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的若曦,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现在的张晓,满心疮痍,看透了权谋。
到了养心殿。
因为是未开放区域,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站在那个熟悉的窗前,透过玻璃往里看。
里面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落满了灰尘。
那张罗汉床,四爷曾经经常坐在那里看书。
那个书桌,他曾经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是他最喜欢的诗句。
现在看来,这句诗也是谎言。
他从未“坐看云起”,他一直都在“步步惊心”。
我闭上眼,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四爷。”
我在心里默念。
“我回来了。带着真相回来了。”
“你赢了江山,赢了天下。你骗过了八爷,骗过了十四爷,也骗过了我。”
“可是,你真的赢了吗?”
“你孤零零地坐在这个皇位上,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待你的人。连十三爷都在怕你,连你的亲生儿子都在算计你。”
“你这一生,活得真可怜。”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是风声?还是来自三百年前的回响?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转过身,背对着养心殿。
我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不再回头,不再留恋。
我要把马尔泰·若曦留在这里,留在在这座埋葬了无数青春和鲜血的紫禁城里。
我要带着张晓,去过属于我自己的日子。
回到深圳后,我辞职了。
我把那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退了,卖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家具。
林琳问我:“张晓,你疯了?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了?你要去哪?”
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笑着说:“去一个没有皇帝,没有阿哥,也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
“那是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我买了一张去云南的高铁票。
我想去看看洱海,去看看雪山。
我想去一个能让心灵彻底安静下来的地方。
在出发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些复印件,包括那份“死间”的遗诏备份,还有我这几个月来整理的所有笔记,全部带到了楼下的花园里。
我找了一个铁桶,把它们都扔了进去。
然后,点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窜了起来,吞噬了那些纸张。
黑色的烟雾升腾,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看着那行“不悔”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再见,四爷。”
“再见,若曦。”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跳动的火焰。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是张晓吗?我是叶远山。”
叶教授?
我有些意外:“叶教授,您找我有事吗?”
电话那头,叶教授的声音有些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张小姐,你必须马上回北京一趟。或者,我立刻把东西寄给你。”
“什么东西?”我疑惑地问。
“还记得那个黑漆匣子吗?那个遗诏的匣子。”
“记得,怎么了?”
“昨天,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对匣子进行保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夹层。”
夹层?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夹层里有什么?”
“一封信。也是雍正亲笔写的。但是这封信,不是给弘历的,也不是给十三爷的。”
叶教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那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我感觉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他怎么知道我会看到?”
“信封上写着:‘若曦亲启’。而且……”
叶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这封信的内容,推翻了之前那封遗诏里所有的说法。或者说,那份遗诏,才是他给后世留下的最大的谎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刚刚平复的心湖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推翻?
谎言?
难道那份冷冰冰的“死间”计划,那份把我定义为“工具”的档案,也是假的?
也是他布局的一部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为什么要让后世以为他是个冷血无情、利用女人的渣男?
“叶教授,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里说不清楚。但这封信解释了为什么他在遗诏里把你写成‘死间’。简单来说,那是为了保你的命。”
保我的命?
我已经死了啊!
在雍正十三年之前,若曦就已经死在十四爷的怀里了啊!
“张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历史上没有马尔泰·若曦的记载?为什么她的骨灰没有葬入皇陵?”
“因为……因为她不配……”
“不。”叶教授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因为真正的马尔泰·若曦,根本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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