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热得邪乎,蝉鸣从早到晚没个歇气,村东头的芦苇荡长得比我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像藏着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那时候刚满十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弟弟要上学,娘的咳嗽病总不好,爹说摸点野鸭蛋换钱,能给娘抓两副药。
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布袋出门了,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芦苇荡里的水洼星罗棋布,野鸭总在这儿下蛋,我猫着腰拨开芦苇,叶子边缘锋利,刮得胳膊生疼,像谁在背后揪着我不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深水洼边发现了鸭巢,窝里躺着五个青绿色的野鸭蛋,温热的,揣进怀里暖乎乎的,我正美滋滋地想再找找,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芦苇长得密,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只当是哪家的鸭子在戏水,顺着水声挪过去,拨开一丛半枯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我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村里的秀莲姑娘正蹲在水洼里洗澡,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后背的水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滚,映着晨光亮晶晶的。
秀莲也看见了我,吓得“啊”一声叫出来,慌忙用手捂住胸口,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我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鸭蛋“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了两个,黄澄澄的蛋液混着泥水。
我魂都飞了,结结巴巴地喊了句“对不住”,转身就往芦苇荡外跑,芦苇叶子抽得脸生疼也顾不上,只觉得心脏要跳出嗓子眼。
跑回家我就躲进了柴房,心里七上八下,秀莲比我小一岁,长得清秀,手脚麻利,是村里有名的好姑娘。
那时候的农村规矩严,姑娘家的身子被男人看见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我琢磨着这事要是传出去,秀莲的名声就毁了,说不定还得被她爹拿着扁担追着打。
果然,第二天一早,秀莲她娘就带着她找上门了,秀莲低着头,脸还红着,手指绞着衣角。
她娘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说:“狗蛋,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可秀莲的身子被你看了,这名声要是坏了,以后谁还敢要她?”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又慌又乱。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闷声说:“要不,就让狗蛋娶了秀莲吧,咱们家不能亏了人家姑娘。”
我一听就急了,站起来说:“爹,我和秀莲又没感情,这要是结婚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秀莲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狗蛋哥,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了,可我也没办法,我爹娘说了,要么你娶我,要么我就只能寻短见。”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这事也确实是我不对,可让我娶一个没感情的人,我实在不甘心。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闲话就传开了,有人说我故意偷看秀莲洗澡,有人说秀莲早就对我有意思,故意设了圈套。
我走到哪儿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心里憋得慌,就想躲出去打工,可我刚收拾好行李,秀莲就堵在了村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说:“狗蛋哥,你要是走了,我就跟你一起走,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忽然软了。
我知道她是个倔姑娘,说到做到。我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我不跑了。”那天晚上,我去了秀莲家,她爹娘不在家,就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纳鞋底。
我坐在她对面,说:“秀莲,我娶你可以,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现在对你没多少感情,以后要是过不好,你可别后悔。”
秀莲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狗蛋哥,我不后悔,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以后日子慢慢过,总会有感情的。”她的眼神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暖流,觉得或许爹说的对,日子是过出来的,当年冬天,我和秀莲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请了村里的亲戚邻居,摆了几桌酒席。
洞房花烛夜,秀莲坐在炕沿上,还是红着脸,像第一次在芦苇荡里撞见时那样,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说:“秀莲,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都过去了。狗蛋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秀莲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我爹娘也孝顺,娘的咳嗽病在她的照料下好了不少。
农忙的时候,她跟着我下地干活,割稻子、插秧,一点都不含糊,比村里的小伙子还能干,有一次,我在地里干活中暑了,秀莲背着我往村里的卫生站跑,累得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我心里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缘分。当初的意外,说不定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
孩子们长大了,总缠着我讲当年摸鸭蛋的故事。我就会笑着说:“当年要不是摸鸭蛋撞见你娘,说不定你们就没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秀莲在一旁听着,总会红着脸捶我一下,说:“老不正经的,净说这些。”现在想想,1989年那个夏天的芦苇荡,那场意外的撞见,或许不是巧合,而是命运的馈赠。
我和秀莲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慢慢沉淀出最真挚的感情,她用她的善良和勤劳,温暖了我的一生。
有时候路过村东头的芦苇荡,我还会想起当年那个慌乱的早晨,想起掉在地上的野鸭蛋,想起秀莲通红的脸颊,如果时光能倒流,我想我还是会在那个早晨走进芦苇荡,因为那一次意外,让我遇见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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