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搞工程,第一次去工地,见人就散华子,客客气气。

安全帽还没戴稳,他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撕开封口往工人手里递:“师傅们辛苦了,抽烟抽烟,以后多关照。”黝黑的工人师傅们愣了愣,有的接过夹在耳朵上,有的摆摆手说“不抽”,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工地上来的老板不少,大多是背着手指手画脚,这么客气的还是头一个。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弓着腰跟钢筋工聊天,问钢筋捆得牢不牢;又凑到搅拌机旁,跟操作工打听机器运转顺不顺,嘴里一口一个“师傅”,听得人心里熨帖。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叼着烟笑:“老板这么实在,我们干活也有劲。”表哥连忙摆手:“都是凭力气吃饭,我就是来学习的,以后还得仰仗各位。”

可没过半个月,再去工地,气氛就变了。表哥不再见人就散华子,手里的烟换成了十块钱一包的普通烟,说话也硬气了不少。那天我去送材料,正好撞见他对着几个工人发火:“这墙砌得歪歪扭扭,返工!今天必须整改好,不然工资别想结!”工人师傅们低着头,没人敢吱声,之前的热乎劲荡然无存。

我私下拉着表哥问:“咋跟变了个人似的?之前不是挺客气的吗?”他揉了揉眉心,掏出普通烟点上:“客气当不了饭吃。你以为我想发火?上周查出来三堵墙不合格,要是验收过不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这些工人,你对他们太好,他们就偷懒耍滑,不严格不行。”

后来才知道,头几天的客气,让有些工人觉得这老板好说话,干活就敷衍起来。有个老师傅砌墙时省了几道工序,表哥发现后没说啥,只是自己掏钱请人返工,可没过两天,又有人跟着偷懒。表哥没法子,只能收起客气,拿出老板的架势。

那天中午,我看见工头偷偷塞给表哥一包华子:“老板,之前是我没管好手下,你别往心里去。”表哥没接,把自己的普通烟递过去:“师傅,我不是针对谁,工程质量是底线,不能含糊。以后好好干,工资我一分不少,年底还发奖金。”

工头接过烟,点了点头,没多说啥。下午再去工地,发现工人们干活认真多了,砌墙的拉线找平,扎钢筋的逐个检查,没人再敢敷衍。表哥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见他悄悄给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师傅递了瓶矿泉水。

夕阳西下,工人们陆续收工,表哥蹲在工地角落,又点了一支普通烟。他望着一排排整齐的砖墙,轻声说:“我也不想当恶人,可干工程这行,心软就砸了饭碗。既要对得起工人的辛苦钱,更要对得起良心,这房子盖起来是给人住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客气是礼貌,可原则不能丢。表哥的转变,不是变得刻薄,而是懂得了责任的重量。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严格,背后藏着的,是对工程的敬畏,也是对每个人的负责。晚风拂过工地,带着尘土的味道,表哥手里的烟蒂在暮色中明灭,像一颗坚守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