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一趟老家才发现,现在农村里,十户至少有七户,房子是空的。我开着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进村,记忆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村子,如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连狗吠都变得稀稀拉拉。路两旁的房子挨着房子,却大多大门紧锁,有的墙皮斑驳脱落,有的屋顶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锈迹斑斑的铁门锁上挂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透着些许生气。

我的老家在豫东平原的一个小村庄,叫李家庄,以前有两百多户人家,近千口人,一到农忙时节,田间地头全是忙活的身影,晚上各家各户灯火通明,大人唠嗑、小孩嬉闹,热闹得很。可这次回来,车子从村头开到村尾,放眼望去,大半房子都透着“空”的迹象:有的是老式土坯房,墙根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门窗破损,玻璃早就没了,用塑料布胡乱蒙着,院子里长满了狗尾草和牵牛花,能没过膝盖;有的是后来盖的红砖瓦房,看着还算崭新,却常年锁着门,门口的春联褪色发白,只剩淡淡的红痕,院子里的压水井锈死了,旁边的石磨上落满了灰尘;还有些是近几年刚盖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瓷砖,看着气派,可门窗紧闭,阳台空荡荡的,连件晾晒的衣服都没有,显然长久没人居住。

车子停在自家老院门口,爸妈早已在门口等候,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是爸妈精心打理的,可隔壁邻居家的院子却早已荒草丛生,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芯都生了锈。我指着隔壁问:“爸,王叔家这房子怎么锁这么严实?他们一家人去哪了?”

爸叹了口气,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还能去哪?进城了呗。你王叔王婶跟着儿子去郑州了,儿子在那边开了个汽修店,买了房,孙子也在那边上学,这房子空了快五年了。一开始每年还回来两次,后来觉得麻烦,就只有过年回来住几天,过完年又匆匆走了,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看着隔壁斑驳的院墙,想起小时候王叔家总是最热闹的,王叔厨艺好,逢年过节总喊我们去吃饭,他家孩子和我同龄,天天一起摸爬滚打,院子里总是堆满了我们的玩具和打闹的身影,可如今,只剩满院荒草和一把冰冷的锁。

放下行李,我沿着村里的小路溜达,想找找小时候的记忆,可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以前村里最热闹的前街,如今成了空房最多的地方,几乎家家户户都锁着门。东边的老李家,房子盖得敞亮,两层小楼带院子,当年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可如今院子里的蔬菜大棚早已坍塌,小楼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听我爸说,老李两口子跟着女儿去了上海,帮女儿带孩子,儿子在苏州打工,买了房,这房子盖好后没住几年就空了,成了村里最显眼的“空壳房”。

西边的老赵家,是村里的老土房,墙皮脱落得厉害,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门口的石凳还在,却再也没人坐着唠嗑了。老赵早年去世,他儿子带着媳妇去了东莞进厂,一开始还年年回来,后来在东莞站稳了脚跟,买了小产权房,把老赵的老伴也接走了,这老房子就彻底空了,一放就是八年,如今墙都裂了缝,眼看就要塌了。

还有我堂叔家,当年堂叔在外打工攒了钱,回村盖了三层小楼,装修得精致,本想落叶归根,可堂叔的儿子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娶了媳妇,买了房,堂叔堂婶为了帮儿子带孩子,索性搬去了城里,这刚盖好没几年的小楼,就这么空着,阳台的晾衣架上落满了灰尘,客厅的窗帘常年拉着,透着一股冷清。

走着走着,遇到了村里的王大爷,他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看到我,笑着打招呼:“小子,回来啦?好些年没见你了。”我连忙上前接过他的锄头,跟着他往家走,一路上和他唠嗑,说起村里的空房子,王大爷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现在村里啊,冷清得很,十户得有七户是空的,剩下的三户,还大多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年轻人都走光喽。”

王大爷说,村里的年轻人,要么是考上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定居下来,再也不回村了;要么是十几岁就外出打工,进电子厂、做装修、开货车,在城里干得好的,就买了房,把爸妈接走,干得差点的,也常年在外漂泊,只有过年才回来几天,过完年又匆匆离去;还有些年轻人,结婚时直接在城里买房,压根就不回村住了,村里的房子,要么是老房子没人管,要么是新房空着积灰,成了摆设。

“你看村西头那片新房子,”王大爷指着不远处一排整齐的砖房,“都是前些年年轻人打工回来盖的,想着盖好娶媳妇,可现在呢,媳妇娶到城里了,房子盖好了也没人住,白白浪费了。还有些人,盖到一半没钱了,就扔在那,成了半截子工程,看着都可惜。”

我顺着王大爷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栋半截子房子,墙砌好了,却没盖屋顶,钢筋裸露在外,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荒凉。王大爷说,那是村里的小李盖的,盖到一半,城里的生意亏了,没钱继续盖,又常年在外躲债,这房子就这么扔了,一扔就是四年。

王大爷还说,现在村里常住人口也就二十多个,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最年轻的也快五十了,小孩子更是少见,只有两三个,还是爸妈在外打工,留给老人带的。以前村里的小学,有两百多个学生,六个年级,老师就有十几个,如今早就倒闭了,校舍成了村里的仓库,堆满了杂物,因为村里的孩子都跟着爸妈进城上学了,没人愿意留在村里读书,一来是村里教学条件差,二来是老人也跟不上孩子的学习辅导,索性都带在身边。

说着说着,就到了王大爷家,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种着青菜和豆角,老伴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热茶。王大爷的儿子儿媳在苏州进厂,孙子在苏州读小学,老两口不愿意去城里,说住不惯楼房,闷得慌,还是老家的院子舒坦,能种地、能串门,就留了下来,守着老房子。

“我们老两口身子骨还算硬朗,种点自己吃的菜,养几只鸡,日子也能过。就是身边没人,冷清得很,想唠嗑了,就去隔壁找老张头、老李头,可他们也都老了,腿脚不方便,有时候一个月都串不了一次门。”王大娘一边择菜,一边感慨,“过年的时候最热闹,孩子们都回来了,房子也住满了,村里到处都是鞭炮声、笑声,可过完年,孩子们一走,村里又恢复了冷清,空房子一排排,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村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人小孩都穿着新衣服,串门拜年,互相道贺,街上挤满了人,鞭炮声从除夕响到元宵,可现在,过年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有的人家干脆不回来了,在城里过年,村里的年味也越来越淡,空房子依旧是空房子,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亮着灯,透着些许年味。

在村里待了三天,我走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看到了太多的空房子,每一栋空房子背后,都藏着一个家庭的迁徙故事,藏着年轻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也藏着留守老人的无奈和牵挂。有的空房子,主人每年都会回来打扫一次,锁好门窗,盼着哪天能回来住,可大多时候,只是奢望;有的空房子,主人早已在城里定居,再也没回来过,房子渐渐破败,成了村里的“伤疤”;还有的空房子,被主人低价卖给了村里的老人,或是流转给了别人,勉强有了烟火气。

我还看到,村里的土地,也有不少荒着,以前家家户户都种满了小麦、玉米,如今只有少数老人种着自家吃的口粮,大片的土地要么荒着,长满了杂草,要么流转给了城里来的种植大户,种上了果树和药材,可也大多是机械化作业,很少看到村里人忙活的身影。

临走那天,爸妈送我到村口,我回头望去,村子安静地卧在平原上,一排排房子错落有致,可大多门窗紧闭,透着冷清。爸妈站在村口,身影单薄,他们也是留守老人,我在城里工作,一年回来两次,他们守着老房子,种着几亩地,盼着我回来,就像村里其他留守老人盼着自己的孩子回来一样。

车子缓缓开出村子,水泥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风吹过空房子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我心里五味杂陈,既理解年轻人外出打拼的不易,他们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孩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得不离开老家,在城里扎根;也心疼留守老人的孤独,他们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守着冰冷的老房子,日复一日地盼着孩子归来,却大多只能在电话里听听孩子的声音。

现在的农村,十户七空早已是常态,空房子越来越多,村子越来越冷清,曾经的热闹和烟火气,渐渐被冷清和荒芜取代。这或许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城乡差距下的无奈,可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子,看着那些孤独的留守老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涩。

我不知道未来的农村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有更多的房子空着,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冷清,只希望在外打拼的年轻人,能常回家看看,看看守在老家的父母,看看那栋装满了记忆的老房子;也希望能有更多的政策关注农村,关注留守老人,让农村能重新焕发生机,让那些空荡荡的房子,能重新亮起灯火,能重新充满欢声笑语。

或许,再过几年,我也会像很多人一样,把爸妈接到城里,老家的房子也会变成空房,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曾经热闹非凡、充满烟火气的小村庄,不会忘记那栋装满了我童年记忆的老房子,不会忘记那些一起长大的伙伴,不会忘记村口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些唠嗑的老人。那栋老房子,那片小村庄,永远是我的根,是我心里最温暖的牵挂,哪怕它终究会变成空房,也永远藏着我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