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哪里是撒娇?”
李敏的手指死死抵在手机屏幕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一片。
老李挡在卧室门口,脖子上那块硬币大小的红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就是条狗,跟了我四年,能有什么坏心眼?”
“你自己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李敏把手机屏幕怼到父亲眼前,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凌晨两点!你看它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主人吗?它是在看猎物!马上把它送走,现在,立刻!”
第一章
锦绣花园小区的六号楼是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式红砖房。
三单元402室的防盗门有些生锈,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下午五点半,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58岁的老李准时出现在楼下的单元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折青菜和二两猪头肉。
跟在他脚边的是一条毛色黑得发亮的土狗。
狗叫“黑子”,个头适中,四肢修长,耳朵警觉地竖着。
它不叫也不闹,只是紧紧贴着老李的裤腿走,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电线杆。
老李掏出钥匙,费力地捅进那有些磨损的锁眼。
黑子熟练地先一步挤进门缝,蹲在玄关的破旧地毯上等着。
屋里的陈设停留在十年前的风格,老旧的布艺沙发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蕾丝罩巾。
老伴走了五年,家里少了很多烟火气。
儿子在那遥远的南方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女儿李敏嫁到了隔壁市,工作忙,也就是逢年过节露个脸。
这四年来,能听老李唠叨的,只有这条黑子。
老李换下鞋,把猪头肉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狭窄的厨房。
黑子没有像别的狗那样急不可耐地扑上桌子。
它安静地趴在厨房门口的瓷砖上,两只前爪交叠,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老李忙碌的背影。
起油锅的声音滋啦啦地响了起来。
老李哼着不成调的京剧,熟练地翻炒着青菜。
几分钟后,一菜一肉摆上了桌,旁边是一杯散装的二锅头。
老李拉开椅子坐下,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
“吧嗒。”
他夹了一块带脆骨的猪耳朵,随手扔到了地上。
黑子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脖子一伸,精准地接住了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老李用筷子点了点黑子的脑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宠溺。
黑子嚼得嘎嘣响,尾巴在地上有节奏地扫动着,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人一狗,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收拾完碗筷,老李雷打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黑子跳上沙发另一头,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大腿上。
老李粗糙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黑子顺滑的皮毛。
这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光,空气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谁也不会想到,这份维持了四年的平静,会在几天后被彻底打破。
事情的起因,是一周前的一个闷热夜晚。
那几天气温反常地高,老小区的空调制冷效果不好,老李为了省电,只开了窗户和风扇。
卧室的门虚掩着,为了透风,没把锁舌扣死。
老李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像是在走一段看不见尽头的泥泞路。
突然,一阵湿漉漉、凉飕飕的感觉从脖颈处传来。
那种触感很粗糙,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地刮蹭着皮肤。
老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去挥赶。
“别闹……”
他嘟囔了一句,以为是蚊子或者飞虫。
但这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且富有节奏。
那种湿热感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右侧的脖颈根部。
老李猛地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黑子正蹲坐在他的床头,脑袋低垂,舌头刚从他的脖子上收回去。
老李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松了一口气。
他翻身坐起,摸索着拉开了床头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卧室。
黑子并没有被灯光吓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前爪搭在床单上。
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李,嘴巴微张,还在喘着粗气。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
老李抹了一把脖子,全是黏糊糊的口水。
他有些恼火,伸手在黑子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力度不大,更多的是一种被吵醒的起床气。
黑子被打得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躺下求摸肚皮,而是依旧坐在那里,身体绷得有些紧。
“去去去,回你窝里去!”
老李指着门口,加重了语气。
黑子犹豫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跳下床,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卧室。
老李下床关上门,这次特意用力推了一下,听到锁舌“咔哒”一声扣合才放心。
他重新躺回床上,脖子上那种被舔过的湿冷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半。
这一夜,老李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睡了个回笼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李照镜子刷牙。
他发现脖子右侧被黑子舔过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大概是黑子舌头上的倒刺刮的,有点轻微的刺痛,但不严重。
老李没当回事,涂了点清凉油就出门遛狗去了。
黑子在外面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追蝴蝶,撒尿标记地盘,看见熟人摇尾巴。
老李心里的那一丝怪异感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他觉得可能是昨天太热,狗也睡不着,想找主人玩。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是怪事发生的第三个晚上。
老李为了防止黑子再进来捣乱,睡前特意检查了卧室的门锁。
这门锁是老式的球形锁,用了十几年,锁舌有点松动,但只要用力带上也能锁住。
他确定门锁好后,才关灯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那熟悉的湿热感再次袭来。
“呼哧……呼哧……”
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热气直往耳朵里钻。
那条带着倒刺的舌头,精准地覆盖在之前发红的那块皮肤上。
力度比第一次更重,甚至带着一丝急切的吸吮感。
老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这次是被吓醒的。
黑暗中,两点绿幽幽的光在床头晃动。
那是黑子的眼睛。
老李打开灯,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看向房门。
门开着一条缝,锁舌显然是被撞开或者扒开的。
黑子就站在床边,嘴角的毛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唾液。
它看着老李,眼神里没有歉意,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
“你这畜生,成精了是不是?”
老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睡眠被连续打断,加上脖子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火冒三丈。
他抓起枕头砸向黑子。
枕头软绵绵地落在黑子身上,它不躲也不闪。
“滚出去!”
老李吼了一声。
黑子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哀鸣的声音,慢慢退了出去。
老李跳下床,冲到门口,发现门锁的锁舌确实滑脱了。
他在屋里找了一把椅子,重重地顶在门把手下面。
“我看你今晚还能不能进来!”
老李骂骂咧咧地回到床上,抽了一张纸巾用力擦拭着脖子。
纸巾上隐隐带着一丝血丝。
那是皮肤被反复舔舐后破裂的痕迹。
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门外静悄悄的,但他总觉得黑子没有走远。
它可能就趴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老李感到莫名的烦躁。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愈演愈烈。
不管老李是用椅子顶门,还是用绳子拴住把手,黑子总有办法弄出动静。
要么是整夜在门口抓挠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要么就是用身体撞击房门,把椅子撞得“哐当”作响。
老李根本没法安睡。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脖子上的那块红斑,因为反复的刺激和缺乏休息,开始出现溃烂的迹象。
即便白天把黑子关在阳台,到了晚上,这狗就像是变了个性子。
那种执着,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
老李开始怀疑,这狗是不是到了发情期,或者是得了什么怪病。
但他检查过,黑子不流鼻涕,不抽搐,吃喝拉撒一切正常。
唯一的异常,就是半夜必须舔他的脖子。
而且只舔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第二章
周六上午,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六号楼下。
李敏提着两盒补品和一大袋水果上了楼。
她这次回来没有提前打招呼,是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走到402门口,她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
“爸,我回来了。”
李敏一边换鞋一边喊道。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黑子倒是第一时间跑了出来,围着李敏的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不像以前那么欢快。
李敏低头摸了摸狗头,发现黑子的鼻头有些干,眼神看起来也很疲惫。
“爸?”
李敏走进客厅,发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打盹。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老李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敏放轻脚步走过去,正想拿条毯子给父亲盖上。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父亲的脖子上。
右侧脖颈处,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区域,上面似乎还结了黄色的痂。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李敏眉头一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嘶——”
老李即使在睡梦中也感到了疼痛,猛地缩了一下脖子,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的女儿,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小敏?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
“爸,你脖子怎么回事?怎么烂成这样了?”
李敏把手里的毯子放下,凑近了仔细观察那块伤口。
老李下意识地拉高衣领遮挡了一下,摆摆手。
“没事,被蚊子叮了,我自己挠破的。”
他不常在女儿面前诉苦,怕孩子担心。
“蚊子能叮这么大个包?都化脓了!”
李敏不信,强行拉下他的衣领看个究竟。
伤口呈现出一种圆形的磨损状,不像是挠的,倒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真没事,擦点药就好了。”
老李站起身,想要去倒水,却因为起得太猛晃了一下。
李敏赶紧扶住他,发觉父亲的手臂肌肉有些松弛,体重似乎也轻了不少。
“爸,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老李叹了口气,接过女儿递来的水杯,坐回沙发上。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黑子。”
他指了指趴在阳台门口的黑子。
“黑子怎么了?它咬你了?”
李敏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条狗。
“没咬,要是咬我就好了,我也能狠心把它揍一顿。”
老李苦笑一声,把这一周来半夜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第一次半夜被舔醒,到后来每晚的“攻防战”,再到黑子那赶不走的执着。
李敏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她不是那种迷信的人,但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流浪狗收养了四年,一直温顺懂事,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
而且偏偏是半夜,偏偏是脖子。
“爸,你是说,它每天晚上两三点准时来?”
李敏确认道。
“可不是嘛,比闹钟还准。我现在一到那个点就心慌。”
老李无奈地摇摇头。
李敏看着阳台边那条看似老实巴交的土狗。
黑子此刻正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但李敏敏锐地捕捉到,黑子的目光并没有涣散,而是时不时地瞟向父亲的脖子。
那种眼神,不像是宠物看主人,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窥视感。
“爸,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给你装了个监控?”
李敏突然想起了什么。
当时是为了防小偷,摄像头装在客厅空调上方,正好能拍到卧室门口和部分客厅区域。
虽然拍不到卧室床头的特写,但卧室门是正对镜头的。
如果黑子进出卧室,一定能拍下来。
“那玩意儿?我都忘了怎么用了,一直也没开过。”
老李对电子产品一向不感冒。
“我有账号,手机上能看回放。”
李敏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监控APP。
屏幕加载了几秒,跳出了实时的画面。
画面里,老李正坐在沙发上,自己则站在一旁,黑子趴在远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倒要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敏的手指滑动时间轴,将录像回放调到了今天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黑白的夜视模式。
客厅里空荡荡的,静得可怕。
李敏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1点20分。
原本趴在狗窝里的黑子动了。
它不是像往常那样伸个懒腰再起来,而是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四只脚掌落地无声。
它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因为昨晚老李用椅子顶了门,门并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黑子就站在那条缝隙前,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吸着气。
它保持这个姿势足足有十分钟,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李敏看着屏幕,感到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不是一只狗该有的状态。
那更像是一个有着某种明确目的的……潜伏者。
李敏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进度条被拖动到了凌晨1点45分。
视频画面里,那把顶在门把手下的椅子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
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微小的位移显得格外惊悚。
那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地震。
是黑子在门缝那头,用鼻子和前爪一点一点地在拱门。
大概过了十分钟,椅子终于被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狗身通过的缝隙。
“吱呀——”
监控里传来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黑子那黑色的身影,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卧室。
因为角度问题,监控摄像头只能拍到卧室床铺的下半部分和侧面。
但这就足够了。
李敏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黑子并没有像老李描述的那样,进去就撒娇或者是找个地方睡觉。
它跳上了床。
它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床垫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塌陷。
屏幕上,那一双反射着红外补光灯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惨白的小灯泡。
它站在熟睡的老李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一刻,李敏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子没有动,就这样僵硬地站着,死死盯着老李的脖子。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这种凝视透着一股冷酷的审视感,仿佛它面前躺着的不是喂养了它四年的主人,而是一块待宰的鲜肉。
突然,黑子动了。
它慢慢压低了前半身,嘴巴缓缓张开。
在夜视模式的高对比度下,李敏清晰地看见了那一排森白的尖牙。
它的嘴张得很大,几乎到了极限,那种幅度绝对不是为了舔舐。
它把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凑近老李的喉咙。
就在距离皮肤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它停住了。
悬停。
它的鼻子在疯狂地抽动,像是在辨别血管的位置,又像是在嗅着某种血腥味。
那个姿势,像极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狼,下一秒就会狠狠地咬断猎物的气管。
老李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翻了个身,手挥了一下。
黑子猛地后撤,身体瞬间绷紧成一张弓,露出了明显的攻击姿态。
等到老李重新不动了,它才再次慢慢凑上去,舌头伸出来,开始在那块红肿的皮肤上疯狂地刮蹭。
李敏再也看不下去了。
“啪!”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
那根本不是什么撒娇!
那是在“尝味道”!
那是在等待下口的时机!
李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阳台。
黑子被巨大的动静惊动,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女主人。
“你给我滚开!”
李敏随手抄起阳台上的晾衣杆,指着黑子尖叫道。
老李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小敏,你这是干什么?疯了?”
老李放下杯子,想过来拦住女儿。
“爸!你看清楚了没有?你看没看那个视频?”
李敏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重新点开播放键,把屏幕几乎怼到了老李的脸上。
“你自己看!你看它想干什么!”
老李眯着眼,凑近屏幕。
画面里,那双发光的眼睛,那张悬在喉咙上方的血盆大口,那紧绷的肌肉线条……
老李的脸色变了。
他一直以为黑子只是粘人,只是不懂事。
但视频里那个生物,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恐惧。
那是一种纯粹的野性,一种被压抑的兽欲。
“这……”
老李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它是流浪狗出身!爸,你别忘了它是流浪狗!”
李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喊着。
“它的野性还在!它现在闻到你脖子上有血腥味,它想吃肉!它是在等你睡死过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李的心口。
他看向黑子。
黑子似乎感受到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眼神无辜又委屈。
“它从来没咬过我……”
老李的声音很低,底气明显不足。
“等它咬了你命就没了!”
李敏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狂犬病潜伏期有多久你知道吗?被野狗咬断喉咙的新闻你没看过吗?爸,我求你了,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一条狗的良心!”
李敏的眼泪流了下来。
“今天必须送走。你要是不送,我就叫打狗队的人来抓。你自己选。”
空气凝固了。
老李看着女儿惊恐又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黑子。
他心里像被刀绞一样难受。
这四年来,黑子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日日夜夜。
它会在下雨天去楼下接他,会在他腿疼的时候给他暖脚。
可视频里的画面太真实,太惊悚了。
那种想要噬咬的姿态,让他这个当主人的也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也许女儿是对的。
畜生终究是畜生。
也许是老了,脑子坏了,野性压不住了。
老李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背佝偻了下去。
“别叫打狗队……他们下手没轻重。”
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送回乡下吧。送去你二叔家,他家有个大铁笼子,先关着。”
第三章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就变得格外迅速。
李敏怕夜长梦多,催促着父亲立刻动身。
老李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根很久没用过的粗尼龙绳。
那是黑子刚来家时用的狗绳,后来混熟了,出门从来不用牵。
“黑子,过来。”
老李招了招手。
黑子耳朵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从墙角站起来。
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脚步迟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但出于对主人绝对的服从,它还是低着头走了过来。
老李颤抖着手,把绳套套在了黑子的脖子上。
“走吧,带你出去……玩。”
说到最后一个字,老李的嗓子哽住了。
黑子没有反抗,只是用头蹭了蹭老李的膝盖,然后温顺地跟在后面。
李敏开车。
老李坐在后座,紧紧拽着狗绳。
黑子趴在老李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一路上都很安静。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了通往乡下的国道。
路两边的景色飞快倒退,像是这四年的时光在眼前流逝。
老李的手一直在抚摸黑子的背,从脖子摸到尾巴根。
黑子的身体很暖和,皮毛很顺滑。
这么乖的一条狗,怎么会想吃人呢?
老李心里还是有个疙瘩,但那个视频画面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农家院门口。
二叔早就接到了电话,已经把院子角落里的那个生锈的大铁笼子腾了出来。
“大哥,这就那狗啊?看着挺老实的嘛。”
二叔打量着黑子,递给老李一支烟。
“嗯,最近有点……犯病。”
老李含糊其辞,没说具体的。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黑子是条恶犬,哪怕是要把它关起来。
李敏打开后车门。
“下去吧。”
老李拉了拉绳子。
黑子跳下车,左右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尾巴垂了下去。
它紧紧贴着老李的腿,不肯往院子里走。
“听话!”
老李狠下心,用力拽了一下绳子。
黑子被拽了一个趔趄,它抬头看着老李,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恐惧。
它不明白,为什么最爱它的主人,要把通过这样粗暴的方式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老李不敢看狗的眼睛,硬拖着它走到了铁笼子前。
打开笼门,把黑子推了进去,然后迅速落锁。
“咔嚓。”
冷冰冰的金属撞击声,宣告了自由的终结。
黑子在笼子里转了两圈,两只前爪扒着铁栏杆,鼻子从缝隙里伸出来,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它没有狂吠,只是用那种哀求的眼神看着老李。
那种眼神,像极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爸,走吧。”
李敏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不忍心再看。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钱,塞给二叔。
“帮我喂好点,别饿着它。它不吃剩饭,得拌点肉汤。”
交代完这句,老李转过身,大步向车子走去。
他走得很快,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了黑子抓挠铁笼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那是老李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声音。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了迎接的脚步声,没有了那条摇晃的黑尾巴。
地上的狗盆还留着早上没吃完的几颗狗粮。
沙发上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狗毛。
老李觉得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堵得慌。
“爸,我给你点个外卖吧,你也累了。”
李敏看出了父亲的失落,小心翼翼地说道。
“不吃了,没胃口。”
老李摆摆手,径直走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
没有了黑子,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可是,当夜幕降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老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习惯了那个沉重的呼吸声在床头响起。
他习惯了半夜被那条粗糙的舌头舔醒。
现在,这些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感觉。
大概到了凌晨一点左右。
老李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面钻。
“嘶……”
老李下意识地伸手去挠。
没有了黑子的口水滋润,那块伤口变得干燥、紧绷。
手指甲划过结痂的皮肤,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这痛感却止不住那股深层的痒意。
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
老李开了灯,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伤口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狰狞。
之前因为黑子每天半夜舔舐,把表面的死皮和分泌物都舔干净了,所以看起来只是红肿。
现在,伤口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硬痂。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并且隐隐有些肿块隆起。
老李忍不住用手抠了一下那个痂。
“啪。”
一块硬皮脱落,露出下面鲜红且凹凸不平的肉芽。
而在那肉芽的中心,老李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那是一颗黑色的痣。
或者说,曾经是一颗痣。
现在它已经变大了,边缘呈现出锯齿状,颜色黑得发亮,像是一滴滴落在皮肤上的墨汁。
这颗黑痣正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老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闻不到这股味道,是因为黑子每天晚上都把它舔干净了。
黑子不是在吃肉。
它是在……清理?
老李看着镜子里那个丑陋的黑斑,脑海里闪过视频里黑子那疯狂嗅闻的画面。
那双发光的眼睛,那悬停的獠牙,那急切的姿态。
难道它闻到的,就是这个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种莫名的恐慌,比之前看到监控视频时更加强烈的恐慌,瞬间笼罩了老李。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李敏睡意朦胧的声音:“喂?爸?怎么了?是不是黑子跑回来了?”
“小敏……”
老李的声音都在哆嗦。
“明天一早……带我去医院。我觉得,我不对劲。”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李敏的车就已经停在了楼下。
她看到父亲的时候,吓了一跳。
仅仅过了一夜,老李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他脖子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那是他昨晚自己包扎的,上面隐隐透着黄色的渗液。
“爸,疼得厉害吗?”
李敏扶着父亲上车,声音里满是焦急。
“痒。钻心的痒。”
老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市中心医院。
皮肤科的候诊大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好不容易排到了号,李敏扶着父亲走进了诊室。
坐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戴着厚厚的眼镜。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老专家一边洗手一边问。
“大夫,你看我爸这脖子。说是被蚊子咬的,好几个月了都不好,最近还烂了。”
李敏抢着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老李脖子上的纱布。
纱布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老专家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伤口的那一刻,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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