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今天你不把话说明白,我就睡在你们科室门口!”
我指着葛松那张冷冰冰的脸,嗓子已经吼哑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病人家属,我却顾不上丢人,因为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等着救命的老父亲。
葛松只是扶了扶眼镜,眼神里甚至看不出一丝波澜,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开刀就是杀人,你以后会明白的。”
说完,他转身关上了诊室的门,把我的咆哮和绝望关在了门外。
那时候我恨不得把他撕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仅仅七天之后,我会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崔伟民,今年五十二岁了。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一家老机械厂里和铁疙瘩打交道。
我也算是个硬汉子,这辈子没怎么流过眼泪,腰杆子也挺得直。
可这一次,我是真的慌了神,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的老父亲崔德山,今年七十六岁,一辈子老实巴交,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工人。
半年前,老爷子开始嚷嚷着肚子疼。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胃病,老年人嘛,消化不好是常有的事。
我就去药店给他买了几盒胃药,让他喝点热粥养养。
可这一养,不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老爷子的饭量眼看着往下掉,以前一顿能吃两大碗米饭,后来连半碗稀粥都喝不下去。
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的,原本还得体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个挂在衣架上的布袋子。
那天晚上,老爷子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
我吓坏了,连夜背着他去了我们县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做了个CT,片子一出来,那医生的脸色就不对了。
医生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低了声音说:“肚子里有个大东西,看着像恶性的,位置很不好,县里做不了,赶紧去省城吧。”
“恶性”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靠着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回到病房,看着疼得缩成一团的父亲,我心里暗暗发誓,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把爹救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取了钱。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彩礼钱,整整二十万。
那一沓沓红色的钞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老爷子的买命钱啊。
我又给几个要好的亲戚打了电话,硬着头皮借了几万块,凑够了数。
带着父亲到了省城的大医院,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让我心里更加没底。
挂号大厅里全是人,像是赶集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谁是看肚子最好的医生。
几乎所有的病友都推荐了一个名字——葛松。
他们说,葛主任是省医院普外科的一把刀,就没有他开不了的刀,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听了这话,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夜排队,终于挂上了葛松主任的号。
见到葛主任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
他看起来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他坐在诊室里,那股子威严的气场,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葛主任拿过父亲的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诊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着葛主任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可是他一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看完片子,他又让父亲躺在检查床上,用手在父亲的肚子上按来按去。
他的手劲很大,父亲疼得直哼哼,但我也不敢拦着。
检查完了,葛主任坐回椅子上,开始问话。
他问得很细,从父亲年轻时受过什么伤,到最近吃了什么东西,甚至连父亲几十年前在工厂里干什么活都问了。
我心里有点着急,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赶紧安排手术切除肿瘤才是正经事啊!
但我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
最后,葛主任合上病历本,看着我说:“住院吧,准备手术。”
听到“手术”这两个字,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只要能手术,就有希望。
我千恩万谢地去办了住院手续,把父亲安顿在走廊加床上。
虽然条件艰苦点,但只要能治病,睡地板我们也认了。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各种术前检查。
抽血、验尿、心电图、B超,老爷子被折腾得够呛。
看着父亲那枯树皮一样的手背上扎满了针眼,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偷偷去护士站打听,护士说葛主任的手术排得很满,能给我们插进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为了让医生更上心,我还动了歪心思。
那天晚上,我趁着葛主任查房的时候,偷偷往他口袋里塞了个红包。
那是两千块钱,包在一张报纸里。
没想到葛主任脸一沉,当着全病房人的面,把红包掏出来扔回了我的床上。
他严厉地训斥我:“把心思放在照顾病人上!搞这些歪门邪道,我不吃这一套!”
那一刻,我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转念一想,这说明葛主任是个有原则的好医生啊!
我对他的信任,反倒增加了几分。
终于,手术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周三的上午。
那是决定父亲生死的一天。
前一天晚上,我给父亲擦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父亲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说:“伟民啊,要是爹下不来台,你也别难过,爹这辈子活够了。”
我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爹,你说啥呢!葛主任那是神医,割个瘤子那是手到擒来,你睡一觉就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我这一宿都没合眼。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祈祷老天爷开眼,祈祷葛主任妙手回春。
周三一大早,护士就来做术前准备了。
给父亲插了胃管,打了术前针。
手术车推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和几个亲戚推着父亲,穿过长长的走廊,往手术室走去。
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到了手术室门口,必须要止步了。
我握了握父亲冰凉的手,说:“爹,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关上,“手术中”那三个红色的字亮了起来。
那红光刺眼得很,像是血一样的颜色。
我和家里人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谁也没有说话。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我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看着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动。
半个小时过去了,麻醉应该做完了吧?
一个小时过去了,应该开始划皮了吧?
我脑子里全是手术台上的画面,想象着葛主任拿着手术刀,精准地切除那个要命的瘤子。
我在心里盘算着,等父亲好了,我要带他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那是他一辈子的愿望。
还要给他买身新衣服,让他风风光光地过个八十大寿。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我一下子弹了起来,看了看表,才进去不到一个半小时啊?
怎么这么快?难道手术做完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迎了上去。
出来的正是葛松主任。
他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脸。
他的额头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汗珠,手术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我颤抖着声音问:“葛主任,怎么了?手术……顺利吗?”
葛松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
“手术取消了,把你父亲推回去吧。”
我愣住了,好像没听懂中国话一样。
“取……取消了?什么叫取消了?”我结结巴巴地问。
“就是不做了。”葛松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碴子。
“为什么啊?不是都准备好了吗?麻醉都打了啊!”我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葛松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愿意多解释:“我是主刀医生,我有权决定做不做。现在的指征不适合手术,强行开刀风险太大。”
“风险大?做手术哪有没风险的?我们签了字了啊!后果我们自己担还不行吗?”我一把抓住了葛松的袖子。
葛松甩开了我的手,语气变得更加生硬:“这不是签字不签字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现在开刀,病人很有可能下不来台,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回走。
我那一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为了这个手术,我们全家倾家荡产,跑前跑后,受了多少罪,磕了多少头?
现在人都躺在台上了,肚子都消毒了,你一句“不做了”就把我们打发了?
这就是把人命当儿戏啊!
一股无法控制的怒火,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
02
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冲上去,拦在了葛松面前。
“你站住!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明白!凭什么不给我爹做手术?”我大声吼道。
手术室外的走廊本来很安静,我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葛松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我:“我说了,为了病人的安全。具体的医学原因,我现在跟你解释你也听不懂,回去等通知吧。”
“我不听那些虚的!什么安全不安全,我看你就是嫌麻烦!是不是觉得这手术难做,怕坏了你的名声?”
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葛松的脸上。
“还是说,因为那天我给你的红包你没收,你心里不痛快,故意整我们?”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炸了锅。
大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原来是因为红包啊?”
“现在的医生怎么这样啊,不给钱就不救命?”
“看着人模狗样的,心这么黑啊!”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葛松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显然是被气到了。
但他还是压着火气说:“这位家属,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我是医生,我要对我的病人负责。正是因为负责,我才叫停了手术!”
“负责?把病人扔在半道上叫负责?我爹现在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一句不做就不做了,你负个屁的责!”
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什么难听骂什么。
我想到了父亲那张痛苦的脸,想到了那二十万块钱,想到了这一路的艰辛。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你就是个庸医!是个黑心烂肺的畜生!我要去告你!我要去卫生局告你!我要让你这身白大褂穿不成!”
我一边骂,一边往前推搡。
葛松身后的一个小护士看不下去了,上来拦我:“你这人怎么打人啊?葛主任是为了你们好!”
“滚开!你也是一伙的!”我一把推开了那个小护士。
小护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时候,医院的保安闻讯赶来了。
四五个彪形大汉冲过来,把我按在了墙上。
“干什么?在医院闹事?想进去蹲着是不是?”保安队长喝道。
我的脸贴在冰冷的墙砖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服啊!
我只是想救我爹,我有什么错?
葛松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被我扯歪的领口。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不懂的悲悯,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他对身边的助手说:“把病人送回病房,办理出院手续。如果家属不愿意出院,就先挂床观察,但他这个情况,确实不能在咱们这里开刀了。”
说完,他在保安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
我恨这个医院,恨这个医生,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那天下午,我像是丢了魂一样。
父亲被推回了病房,麻醉劲还没过,睡得迷迷糊糊的。
醒来后,父亲虚弱地问我:“伟民啊,手术做完了?怎么这么快啊?肚皮怎么不疼啊?”
听着父亲的话,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强颜欢笑地骗他:“爹,医生说……说咱们运气好,看了看发现没那么严重,不用动大刀,吃药就能好。”
父亲听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不用挨刀子了?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啊!”
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我转过身,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这个当儿子的,真没用啊!
连个手术都给父亲争取不来。
既然省医院不给治,那就换地方!
我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去护士站吵着要办出院。
护士长劝我:“崔师傅,你消消气。葛主任虽然脾气怪,但他医术真的是最好的。他既然叫停,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要不再等两天?”
“等?等死吗?”我红着眼睛吼回去,“他在我眼里就是个杀人犯!这种黑店,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我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父亲回了家。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一摞病历本狠狠地摔在了分诊台上,指着里面喊:“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回到家后的那几天,简直就是煎熬。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守在父亲床头,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
我开始四处联系北京的医院,把家里的房子也挂到了中介那里,准备卖房救父。
可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父亲回家这几天,病情并没有恶化。
葛主任在出院前,虽然没给开刀,但还是开了几盒药,说是先吃着控制一下。
那药盒上全是洋文,我也看不懂,就按时给父亲吃。
吃了三四天,父亲居然说肚子不那么疼了,还能喝下去半碗小米粥了。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那庸医开的药还真管用?
还是说,这只是回光返照?
不管怎么样,去北京看病的决心我是下定了。
但是要去北京挂号,得需要详细的原始病历和切片报告。
之前出院的时候走得急,而且是在气头上,很多资料都没复印全。
没办法,为了父亲,我这脸皮也不要了。
一周后,我硬着头皮,再次来到了省医院。
我想好了,我就去复印个病历,复印完就走,绝不跟那个葛松多说一句话。
要是碰见他,我就当没看见。
要是他敢再给我甩脸子,我就直接去院长办公室投诉他。
那天医院里的人还是那么多。
我低着头,像做贼一样穿过走廊,来到外科诊室门口。
我正想找个护士问问去哪复印病历,诊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被我推搡的那个年轻助手。
我心里一紧,转身想躲。
没想到那个助手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我。
他快步走过来,喊了一声:“崔伟民家属!你可算来了!”
我停下脚步,冷着脸说:“怎么?还要找保安抓我吗?我来复印病历,复印完就走。”
那个助手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抓你。葛主任等你很久了。”
“等我?”我愣了一下,“等我干什么?看我笑话?”
“你进来就知道了。”助手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诊室里走,“葛主任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们,让你来了务必进去一趟。”
我心里一阵冷笑。
念叨我?是怕我真去告他吧?
行,进去就进去,我倒要看看,这一周过去了,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我挺直了腰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大步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没有别的病人,显然是特意留了空档。
葛松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才一周不见,我觉得他好像老了好几岁。
头发更乱了,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有好几天没睡觉了。
看见我进来,葛松没有像上次那样冷冰冰的。
他站了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没坐,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充满敌意地看着他:“葛主任,有话快说,我很忙,还要带我爹去北京救命呢。”
葛松叹了口气,并没有在意我的态度。
他拿起桌上那张报告单,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X光片,放在了桌子上。
那动作很轻,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崔师傅,这一周,你父亲吃的药,按量吃了吗?”葛松开口问道。
“吃了。托你的福,还没死。”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好。”葛松点了点头,“肚子还疼吗?”
“好点了。怎么?你想说不用去北京了,就在这等死就行了?”我依旧咄咄逼人。
葛松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真。
“崔伟民,你先别带火气。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他把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心里盘算着怎么继续羞辱这个庸医,根本没心思看什么报告。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我的目光瞬间被粘住了。
03
那是一张血液基因筛查和复检的病理报告。
我虽然不懂医学术语,但报告单底部结论栏里的那行加粗红字,我还是认识的。
更让我震惊的是旁边那张对比图,一张是一周前的,一张是葛松刚刚拿出来的某个医学期刊上的图例。
两张图竟然惊人的相似。
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去拿报告单的时候,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感觉喉咙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刚才那一肚子准备喷涌而出的火气,瞬间化作了一股透心凉的后怕,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因为那行红字写的根本不是“胃癌”或者“胰腺癌”,而是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却让人看着就心惊肉跳的名字。
那一刻,整个诊室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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