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月,北京的冬天冷得能把骨头都冻脆了。
大半夜的,中南海里那部红色电话机突然发疯似的响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电话是军委作战值班室打来的,说莫斯科发来一封十万火急的电报,那内容,搁哪个国家,都得立马从床上跳起来。
电报上说,苏联人去年十月上天的那颗“斯普特尼克1号”卫星,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卫星,在天上转悠了92天,现在撑不住了,正一头往地球上栽。
要命的是,根据苏联人自己电脑的计算,这玩意儿掉下来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好要从咱们中国东北划过去。
那个只有八十多公斤重的金属疙瘩,前几个月还是苏联人跟全世界炫耀的宝贝,现在成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大麻烦。
莫斯科那边请求中国赶紧帮忙,在东北那片大雪地里找这颗卫星的尸体。
还挺客气,说要是找到了,里头的实验数据可以跟我们分享一点。
这消息一下子就让整个中国的国防系统炸了锅。
这哪是帮忙找东西,这分明是一盘国际大棋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步险棋。
这玩意儿要是真掉在中国,怎么处理?
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比如美国人,先给摸走了,那国际上得闹出多大动静?
一时间,东北边防部队的灯全亮了,几万大兵荷枪实弹,眼睛全都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天空,就等着那个“天外来客”大驾光临。
就在这节骨眼上,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被送到了最高层的桌子上——钱学森。
凌晨两点,北京西郊机场,一架伊尔-14运输机的螺旋桨把地上的雪搅得漫天飞,发出嗡嗡的闷响。
钱学森裹着一件厚呢子大衣,二话不说就往飞机上走,只跟机组的人扔下一句话:“直接飞旅大,能开多快就开多快。”
飞机里头,陪着他的林有声大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把苏联人给的那八页轨道数据摊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挺专业,可仔细一看,到处是断点和空白,跟一张被虫子啃过的废纸差不多。
“老大哥就给这么点破玩意儿,这上哪儿找去?”
他一个劲儿地抱怨。
钱学森压根就没搭理他。
他管警卫员要了块小木板垫在腿上,铺开稿纸,就着机舱里一闪一闪的灯光,开始又心算又笔算。
铅笔在他手里飞快地划拉着,空气动力学、天体力学、热力学…
他脑子里就像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无数的公式在疯狂运转。
他要解决的,可不只是找个球那么简单。
苏联人的计算机那么牛,怎么会算出个要砸到中国的轨道?
是真的算错了,还是故意给我们挖了个坑?
那时候美苏正搞太空竞赛,斗得你死我活,中国夹在中间,走错一步都可能掉进深渊。
也就半个钟头的功夫,就在飞机跟外头暴风雪搏斗的时候,钱学森算出了两个吓人的结论。
第一,那颗卫星在大气层里头烧不干净,不可能像苏联人说的那样很快掉下来,它会滑行得非常远。
第二,苏联人估算的坠落时间太晚了,要是咱们还在东北傻等着,那东西早飞过国境线,没准都到美国人头顶上去了。
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念头冒了出来:苏联人很可能算错了,而整个中国东北的部队,正在为一个错误的坐标瞎忙活。
飞机顶着风雪降落在旅大机场。
东北军区副司令员曾绍山少将已经在机场冻得直跺脚,他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头大。
就在头天晚上10点37分,黑龙江一个边防哨所的哨兵,叫王利明的小伙子,看见一个大火球从天上划了过去。
那火球是暗红色的,比电焊的光还亮,亮了大概四秒钟,屁股后头还拖着一道蓝色的光,然后就没影了。
就这么一份手画的、歪歪扭扭的报告,是当时全中国关于这颗卫星唯一的目击记录。
那时候的中国,没有雷达,没有专业望远镜,啥都没有,这四秒钟的火光,就是全部的线索。
“马上去现场!”
钱学森的口气不容商量。
吉普车在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土路上颠得快散架了。
到了那个偏僻的哨所,钱学森见到了那个叫王利明的年轻士兵,小伙子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
钱学森没问他害不害怕,或者感觉怎么样,他像个审案子的老警察,开始了一连串精准到吓人的提问:
“火球出现的时候,你看它在天上有多高?
大概是个什么角度?”
“它的亮度是一直不变,还是越来越暗,或者一下子就灭了?”
“你听见声音没有?
比如像闷雷一样的响声?”
“它屁股后头的蓝光,跟火球本身颜色一样吗?
那道蓝光有多长?”
王利明使劲回忆着,钱学森就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等所有问题都问完了,他合上本子,干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的事——他把手套脱了,摊开左手手心,直接用钢笔在自己的肉上列起了复杂的微分方程。
那地方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周围的人都冻得脑子不转了。
钱学森的左手,就在这种环境下,成了一台用血肉驱动的、独一无二的“人脑计算机”。
林有声看着风雪里钱学森的背影,急得直喊:“钱先生,到底在哪儿啊?”
钱学森头都没抬,就回了句:“给我两个小时。”
他跟部队借了台最破的经纬仪,对着哨所周围的小山包、树林子来回地测角度,再用地图上的尺子换算成实际距离。
他一会儿快走,一会儿停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堆谁也听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人帽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可钱学森手心里的墨水还在不停地增加、变化。
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在地图上用铅笔狠狠地画了一条线。
“根据那个哨兵看到的持续时间、角度速度的变化,再加上高空空气阻力的修正,”他指着地图上的那条线,跟一群快冻成冰棍的人宣布,“这颗卫星进入大气层以后,还会继续滑行大概2200公里。
它最后掉下去的地方,在北纬63度,阿拉斯加山脉的无人区。
绝对不可能掉在咱们国家。”
曾绍山当场就懵了,这结论跟苏联专家的说法差得也太远了。
“差…
差这么多?”
他不敢信,“苏联同志说,再怎么偏,也偏不出亚洲啊。”
钱学森把地图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科学家的绝对自信:“他们的计算模型里,少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现场的光学观测数据。
没有这个,再牛的计算机算出来的也都是瞎猜。”
当天晚上十点,北京总参作战大厅的电台突然响了。
一封从美联社发来的电报被紧急翻译出来:美国北美防空司令部宣布,他们部署在阿拉斯加的远程预警雷达,发现一个大的金属物体在高空解体,好几块碎片已经确认掉在了阿拉斯加内陆。
地点、时间,跟钱学森算的一分一秒都不差。
电话打到东北前线指挥部,林有声激动得对着话筒大吼:“算准了!
钱先生算准了!”
电话那头,是北京作战大厅里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这次事件,让钱学森心里敲响了警钟。
回到北京,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了一份长达八千字的报告。
这报告没说别的,就两个意思:第一,这次卫星掉下来的事,说明咱们国家在这方面就是个睁眼瞎,天上有东西飞过来都不知道,以后不能总指望别人给咱们报信,得有自己的监控网。
第二,光能看见天上的东西不行,咱们自己也得能把东西送上去。
中国必须马上搞自己的人造卫星。
这份报告很快就被送到了中南海。
毛泽东主席在上面画了好几道红杠杠,批了几个字:“此事重大,要抓紧研究。”
就因为这件事,代号“581任务”的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工程正式上马。
当时中国最牛的计算机,一秒钟也就只能算几十次,跟钱学森在美国用过的机器比,简直就是算盘对手机。
没办法,钱学森带着一帮年轻的工程师,用最笨的办法——手算。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告诉那帮年轻人,搞懂这几个字母,就拿到了上天的钥匙。
他们就用计算尺和算盘,硬是把卫星轨道那些天书一样的问题一个个给啃下来了。
1970年4月24日,“东方红一号”卫星上天,那首熟悉的曲子响彻全球。
从1958年那个哨兵看到一道火光,到中国自己的声音响彻太空,过去了十二年。
站在指挥大厅的角落里,钱学森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中国卫星的光点,只说了一句:“这一次,火光是我们自己的。”
多年以后,他那只在风雪里写满公式的手的照片,被放进了博物馆。
那不只是一只手,那是一个国家奔向星辰大海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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